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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柔软之夜，我直着脖子
睡觉。梦坚硬。
每隔半分钟，我柔软地醒来。
信仰坚硬的现实。
床如水，我是多余之石头。
梦里梦外，石头长着坚硬的
头。月色暧昧，
人光明磊落。
二
狼在沟底吃草
羊在山顶望风
羊裸露、歌唱
天空那么大，要漂白夜晚。
狼拒穿棉袄。张开嘴唇
露出牙膏一样白的
牙齿。
三
黄蝴蝶落在白石头上，用脚洗脸。
阳光真好，局部好过整体。
四
无声而纯粹。
是手。它伸向你。
如果它停止，
一切也都停止。
六
极端的必然简单。
细腰蜂的针，缺乏斑斓。
细细的有点黄，但一天天地丰满。
细腰蜂的针终于露出来。
不必刺中什么，悬在那儿，
就是极端。
七
去年的青蛙在井里。
青蛙跑了，蜉蝣死了，井一动不动
望着天。苍蝇低飞，
没有燕子。
鲜艳的鸭子，游动在很远的河里。
八
她在地板上走动。
小脚趾像刚出生的猪崽。
小脚趾恨恨地说，
我要让你崩溃！
于是，这世上
多了一个无辜者。2003-06-20 14:14:30
《已经不爱了》
听一听风，
已经不爱了，
为什么还要吹动、掩映？
已经不爱了
一个人假寐的眼皮,
被皱纹吹动。
2003年的睫毛就这样。
不爱了，听一听风，
那么多省略。
那么多现实微不足道。
不爱了，你或者他。
无足轻重，是风不爱了。
这夏天的排场，
这夏天的华丽。
风不爱了。没有什么
成为经典。守望者不能，
追赶者也不能。
风不能承受眼泪、疲倦和恍惚之重。
已经不爱了，一切灰尘，
一切皱纹。风不爱了，那么多
植物平静下来，
那么多惊人的原来平凡。
香味崩溃，听一听风，
已经不爱了，疲倦如风，
耳朵把声音吹干。
2003-6-12 17:00:53
<两根蜡烛>
--你想在这张桌子上树起什么
除了我们的死亡的两根蜡烛
--博纳富瓦
要用风来点亮，博纳富瓦，
我想用风来点亮你的蜡烛。
在一个下午，你的蜡烛
比桌面要高，比黑暗醒目。
酒精里的火，烧坏诗歌的电路
点蜡烛的人手里不用举着蜡烛。
一蜡烛穿过春天，摇晃这个下午。
我不点亮蜡烛，蜡烛就会点亮我。
但目前我不是两根蜡烛中的一根
我是另一张桌子
你要光亮，我就举起蜡烛。
你要黑暗，我就吹灭蜡烛。
03-05-30 11:13:27
《6月1日午夜的散步》
黑暗的心跳不断
被灯光打断
睡眠的羊不断
被一只菜青虫打断
开夜车的高中生
不断被情欲打断
散步的人，不断
被苏格拉底的河流打断
唯一的不能成为经典。
唯一的午夜不能，
春天也不能。
连儿童都忘掉了不朽。
6月1日的树木并不怕
在6月2日木已成舟。
风未过
我们已不在原处。
《被侮辱的、被损害的》
在黑暗中，被侮辱的、被损害的
醒来，拔掉身上的钉子。
卷曲的舌头伸出来，
把灰尘里的恶毒与寒冷掸尽。
所有的不白之冤
像一层老皮。
在自行的脱落中，被侮辱的、被损害的
看见一只蝴蝶，有着黑白相间的花纹。
其实蝴蝶在寒冬里就已醒来
一直忍耐着，不动声色。
在春天里漫天飞舞的
就是那些曾被侮辱的、被损害的。
2003-5-30 09:10:30
《彬彬有理的孙悟空》
没经过任何教养，
孙悟空就那么彬彬有理了。
作为猴子，他应该
毛手毛脚才对，
可他偏偏那么
有涵养有礼貌，
为了学艺，他彬彬有理地
候在菩提老祖的门外
没有冲动地砸门骂街
或拂袖而去，
而是顶风冒雪跪在那儿
达一天一夜之久。
为了学到真功夫，
他彬彬有理地
忍受菩提老祖三更半夜的玄虚。
即使是做了齐天大圣，
孙悟空也是先彬彬有理地要求
喝点御酒吃几个蟠桃，然后才
被迫大闹天空。
就是压在五行山下
他还是那么彬彬有理
毫不怨天尤人，一心一意等待
从没见过面的师父。
等做了金蝉子的大徒弟
孙行者更没有端什么身价
而是一路西行，斩妖除怪
彬彬有理而且服务周到。
孙悟空的本领多大呀
可对待妖精还是那么彬彬有理
从不恃强凌弱，总是先礼后兵地
正当防卫，自卫反击。
作为一名打手，孙悟空太彬彬有理了
即使唐僧猛念紧箍咒
赶他走，他仍礼貌地叩个头
然后一腔辛酸地回了花果山。
如果换了猪八戒
早骂声娘，兴高采烈地找高翠花去了。
孙悟空真是太彬彬有理了
既不有点能耐就不可一世
更不动不动就瞎咋呼。
他固守“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
道德，其言其行都堪为楷模。
我越来越信二十年前姥姥说的话了：
“孙猴子可是能耐啊，
有才又有德，大了，
你要像他学习！”
2003-6-5 16:47:43
《某 夜》
伍佰的一首破歌
挪威来挪威去
房子还是房子
并未挪到森林里去。
把头发染黄
多情不一定早生华发
但多情一定早死
看看这夜晚
一停电就变黑。
2003-06-05 17:27:55
《某 人》
你的脸孔是别人爱剩下的脸孔
你的语言是别人掉在桌面的语言
你的腿是你还没走完的路
你的白天是越来越咸的盐
你的笑容是过了五月的韭菜
你的生活是病人的美丽。
你的生命是一场不合适宜的天真。
2003-06-05 17:43:48
《这一夜》
这一夜长发披肩的燕子在雨中伤感
敲钟人用剩余的光明照亮黑暗
这一夜空腹的啄木鸟不停地流泪
没有取名的婴儿开始依赖命运
这一夜一床洗得发亮的被子在预报天气
风和花朵举行了简朴的婚礼
这一夜有一个黑影徘徊在医院的门口
身影透明的手在收拾房间
这一夜现实主义的脚漫步在城市南郊
理想主义的考试遥遥无期
这一夜一柄细长的银勺离开摇晃的嘴唇
没有生殖能力的蚂蚁来到蜘蛛的中间
这一夜雨水腾出冰凉的小手抚摩衰老的眼皮
磁头在转动，鼠标在挪移
这一夜小女生的生涯在一只鸟的脚上结束
白色的内衣无声地出现一道豁口
这一夜信件中的正午发出一声吼叫
雾中人正与一场爱情周旋到底
这一夜一些暴力打出无数的星星
火车呼啸着变幻非典的身影
这一夜台灯久坐不眠，鱼在浴缸里不断翻身
这一夜灯箱广告腾出眼睛扫视空空的大街
这一夜报纸上的乳沟翻开单眼皮的婚姻
这一夜剧场的座椅为空荡荡的舞台练习鼓掌
这一夜蓝宝石羊皮大衣和钻石戒指远在异乡
这一夜写剧本的人在检点体内的液体
这一夜游泳池平凡如一个人的孤独感
这一夜222路公共汽车像个括号靠近零点
这一夜一群蝴蝶举案齐眉来到钢琴曲中间
这一夜一只甲虫固态地醒来，
一声咳嗽来自棉花一样软弱的胃。
2003年5月20日16:01:40
《一块糖》
他或者她或者它
是一块糖
在诱惑。
我们一生
都为他或者她或者它的甜
而受苦。
我们向糖致敬！
再苦我们也能忍耐
最后的一点甜头
让我们不朽。
14:23 03-7-1
《风》
曾经是白雪
曾经是柳树
曾经是羊的犄角
曾经是草的眼泪
曾经是数不清的天地。
曾经是绝望的墨水、希望的书牍
曾经是开始，但不会是结果。
吹起的是风自己。
不是其他。风吹着自己
自西向东自东向西。
2003-06-12 16:19:09
不要这样
不，不要这样。
不要狭窄。
不要空旷。
不要蔓延。
不要收拢。
不要这捆绑的肉体
我们是这肉体。
不要盒子里的白，
我们是这白。
不，不要这样。
现在是，将来也是，
肉体消失的地方
肉体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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