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九畹
“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
畦留夷与揭车兮,杂杜衡与芳芷。”
——屈原《离骚》
被放牧的词语清香,水一样漫过九畹
蕙草、杜衡、芳芷……这些敲打骨髓的名字
舒展抽思。身体上泥泞的尘世在它们身下
被芳香的根抓起,拷问,以紧迫的灵魂逼近
空虚。镜子里的肉体,电视中的
影子,一个广告,缺乏幽默感,谋杀动机
奔腾四处理器不能处理的事物,整夜泛滥。
丢失的睡眠不会回来,重新在内部种植
梦的手指,指甲上涂着回忆牌指甲油。
这些都是荒废,是一种麻木的,逃离
鸟,飞散三次,没有折断自己的眼睛、地平线
和手中的硬币。在石头上石头上石头上
缩干水分,成为一种干涩的幻觉
无声地垂下羽翼,破旧原始的双唇。
其实,早已是哑巴的春天,春天的哑巴
象征失血之人,独自滚过老虎,老虎。纸扎的人世
总有什么被压扁,扁豆随处可见,在这个地方
和那个角落倾诉,声带上的小刺和蚊子尖尖的
吸管。这样的时刻长满红肿的小丘,又疼又痒
且找不到一条河流的耳朵,灌满铅和雪。
锄头和手都会烂在地里,烂在香草之间
接着是脚和呼喊,像一枚糖果,赤裸着变小
再变小,一颗幸福的露水,浑圆地发光,生长
使整个大地弯曲,向善。而这些,幽深的植物
更早起身,梳洗好自己的头发,开始交谈
用水一样的声音,把九个国家的清晨唤醒
密布的河道上,闪烁的星座,像神的瞳孔
在混沌的身体上凿着孔穴,一盏接一盏明亮。
2.顑颔
“朝饮木兰之缀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长顑颔亦何伤。”
——屈原《离骚》
晚餐。喝下最后一颗露水,吃掉最后一片花瓣
就涉入沙漠,像一匹掉光了牙齿的老骆驼
和苍茫对峙,以微弱的山之姿态,紧咬牙关
胃病,使神志清醒;饥饿,会把一切还清
还有什么值得留恋,伤口上的线像一个荒诞的
理由。而这峡谷的悲伤又是为何?
从何处把雪水淌下,又从何处敲打骨头
提着大水的人,披着橘叶和暮色唱歌
和歌声一起昏暗,一起变蓝,在纸上写字
没有眼睛。弹奏者断续地模糊自身
水的镜子,在远处照出肮脏小镇,人面颓丧
经过这洗涤,已彻底地瓦解,再不须还原
朝夕的风吹痛深埋于思的头颅,就要裂开
也不能再次深入井水,看清那幽深倒影
像一张老照片,一枚安静的鸟卵,被剥开
露出饥饿的心跳,被夕照和朝霞渲染敲击
轮回,化风化雨。血管中已不能容纳更多云彩
这么厚的云层将整个人世遮盖,却不露行迹。
巢中的小人们,毛羽未全,呼唤饮食
在地铁上读书看报的人,在文字间消失
指纹旋转的线条,会在无意间按住一个思想
一匹闲散的时光,而这样的抵达和剥啄
能坚持多久?像一道光,进入内心,像蚕食之音
在桑叶间,分解历史和现实,如此固执的解释
又充满疑问。这饥饿,这饥饿,长满仙人掌
持续地飞着,在旷野中敲响月亮,空山,荒废的寺院
整个沙漠开始显现经文,道的泛音洗刷碎屑
视线开始模糊,河流在体内苍茫,而沙漠
以排山倒海的嘴唇,倾吐群鹅的瀑布如水晶。
3.信芳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
——屈原《离骚》
迟暮美人,守住塞满月光的房子
守住芙蓉与荷。把贴满商标的瓶子摔碎
每只碎片刺中一根行走的木头或脚趾
刺痛一头头浮躁的容器,漏下宫殿残破
飞檐凋零。迷失者已然到达朝代和自身
废黜的王和流放的庶民,一起下棋读书
整天喝酒,不知晨昏。时光又老了一成
褪下的皮早已干了,花生的空壳散落
睡眠,像一个书生,把流动的水熏染
墨色写不出星斗,颓管倒不尽苦涩
阶前草木哀鸣,远山神女悲伤。
用大河的鞭子抽打大地,荆棘和泥泞
抽打黎明的车马,碾上冰辙和心魂
对折男女。孩子们在黄昏的鸽子中奔跑
像一支异国的军队,铿锵踏过这片翡翠
在波涛里采摘水草鱼贝。而整个大地没有归所
众多的面孔和劳绩没有归所。
在这样的黑色中,分辨兰草的眼睛
毫无用处,采摘兰花的手臂累累创伤。
是的,歌声也传不出几许,打磨石头的耳朵
和心,擦出火花。水域中的荒凉,必然会浸透
尸骨;水域中的孤独,必然会寒彻光阴
隔着无数的尘世,能穿起骸骨的人,独自行走的人
佩长铗而悲歌的人,游离于大方。
水乡泽国,已是一个无法追查的盗版案件,不了了之。
在尘土中守身如玉者,一贫如洗;把自己钉在墙上的
不过是一张怀旧的相片,涉水而去,涉水而去
在自己的影子中倾泻一吨鱼鳞,闪烁着芳香的记忆。
4.相羊
“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
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遥以相羊。”
——屈原《离骚》
咸池之水,骏马在这里痛饮光阴
扶桑之木,四蹄在此处芷水停泊
折断若木进入孤独者,在孤独中迷失自身。
像细密的草长,阳光的气息熨烫着人世
和体魄上的霉斑,却不能抹杀起伏的山水
以及深入地核的病痛,关于命运的修辞。
看老了夕阳,河水的徘徊没有归途
高悬的大海,谁的手把悲伤一弹再弹
终日不绝,谁把书信放飞空中,抵达旧日
居所。那深深草木掩埋的离情愁索的瓦砾
钟声浸染的夜晚,失眠的脚关闭沧桑的河岸
已经无法收割芦苇,瑟瑟颤抖的脸庞
闪现其间,能逐一辨认。把路走断了
影子也越走越小,瘦成一片过去的水渍
纸船在那里划破水面,又在那里搁浅。
峨冠高不过悲马的眼睛,高不过尘世的刀兵
此为何地,长满漂泊的心肺,长满砍伐和荒冢
“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沧浪之水清兮,
可以濯吾缨。”而悲愤的大水早已灌注我的身心
我的行走如此沉重,老化的骨头怎能承受
这滔滔苦涩,苟活的光阴只能长出更多霉腐
污蚀双眼。逍遥的鸟类到哪里去了,路过的灯火
不能照明森林的长夜,不能温暖一颗积雪结冰
的心。顺着起伏的浪涌,疲惫的思考逐渐熄灭
端午,我将披芦苇坐于各地,像一句绝望的谏言
糯米是我的骨,红枣是我的心,渗透时代的肺腑。
2005-6-11-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