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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蓝天,山脉,草甸,海子。
皑皑白雪,在阳光的照耀下,如一尘不染的哈达,将神山绕了,山梁上飘忽的云反而显得有点暗淡,天更加湛蓝了。
烁石在冷风里横七竖八地躺着,是那样的憨实,除了雪融的冰水是活动的,放眼四方,望不到一只鸟儿,更瞧不见一只走兽,或者是点绿色的生命。
顺着涓涓细流往下,慢慢地,开始有了一点新绿,那是附在岩石上的苔藓。再沿着流水下行,土质开始松动了,有了一片、一点、一簇又一簇的草儿,花儿来。渐渐得,这花、这草连成一片,于是漫山遍野起来。朦朦胧胧地,远方的野牦牛形成黑乎乎的一片,在草海里移动着,这时,地平面之上,飘来一朵黄云,原来是藏羚羊!野牦牛漫不经心地望了望,又低头啃起草来。
沿山迂回缠绕的海子,丝带般把牛羊拢到周围。水冰而洁静,明水面象仙女的眼睛镶嵌在高原上,随水而转的草如仙女飘逸的裙子,淡紫、碎黄的无名小花在裙子里形成天然的绣花。
这高原上的春天,宁静,祥和,生机,仙境。
“啊——”呐喊划破了宁静的草海子,惊醒了沉睡的山脉,在草坡上久久砣宕着。
受了惊吓的野牦牛奔跑起来,胆小的藏羚羊于是也跟着狂奔起来,大地在颤抖!轰轰隆隆,如开了战事!
这是男人的声音。
这声音撕心裂肺。
这声音是真实的。
这声音又沿着山脉的走势从山脚下传过来,悲愤,不甘,无奈,忧伤。
山脚下。
几十辆军车,整齐列队。走近了瞧,泥巴沾满了车轮、帆布,脏的很。车辆的前面,持枪列队的官兵与高原溶为一体,静的可怕。
在他们的前面,有位军官趴在一个小小的坟头上。 高原上恶毒的紫外线把他那张古铜色的脸扭曲得已经分不出年龄,四十岁?五十岁?还是接近了六十?好象都是。他的脸紧紧贴坟土,泪水、鼻涕与土粘成了一团,身体扑在坟头上,双臂把整个坟头恨不得抱起来,双手深深插到坟土里,上嘴唇把下嘴唇已经咬出了血,终于,他还是忍不住仰天长哭:“天啊——!”
列队的士兵,静静的站着,静静的流着泪。他们的衣着脏兮兮的,神情虽然悲痛,真情,可发红的眼睛掩饰不住疲劳。
一位军官从队列里走了出来:“立正——!敬礼!——端枪——预备——放!”
一阵默哀的枪声过后,高原又复归了宁静,只有冷飕飕的风。
一辆吉普车践踏着泥泞,朝人群急驶过来。
“首长好!”
一位老军人下车向士兵们还了军礼,说:“你们一个月没休息了吧,把他们带回去,好好休养一下,我陪周为国团长在这就行了。”
二
周为国怎么也不相信,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爸爸,爸爸,你答应我的,这次回来带我拉萨过生日的。”
“爸爸,你是坏爸爸,总是说话不算话,你要工作,你不要明明。”
“爸爸,我可以到大地方去读书吗?”
周为国一合上眼,儿子周明明就好象依然趴在他耳朵边说悄悄话,可睁开眼,儿子哪?儿子哪?我的儿子哪!
周为国发烧了!他的脸上开始隆出一个又一个的水疱,眼睛怎么也不想睁开。眼睛闭着,他可以感觉到心爱的儿子和自己在一起戏耍,自己可以让儿子再骑在自己的脖子上,可以让儿子在痛痛快快地尿上一回,爷俩可以不分辈分没大没小的说笑话。
……
朦朦胧胧里,好象是有人要把自己架起来,周为国终于睁开了眼睛。
不错,是他的士兵要把他架到担架上,准备送往医院。
周为国挺了起来,“你们干什么啊,回去!回去!都给我回去!我还没死!”
赶走了士兵,周为国正坐在房子里唯一一把木椅上良久良久。终于,他动了,开始把自己的军勋章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桌子上,他又换了一身新军装,把勋章慢慢别在胸口上。
周为国迈出了军营。
一个士兵痛哭流涕地跟在他身后:“团长,都是我不好,我没照顾好明明,让他和藏民的孩子一起去采雪莲花,遇到了雪崩,才……是我害了他。我,我是个罪人,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团长……”
周为国出奇的平静,朝那位士兵挥了挥手,”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去看看我的儿子,责任不在你,你回,回去吧。“
坟头前。
周为国把勋章一个一个摘下来,整齐地排在地上。
”明明,你喜欢哪个就要哪个吧,以前你偷着带爸爸的,爸爸打了你,是爸爸不对,你知道吗?爸爸打你是怕你养成依附老子、爱慕虚荣的毛病,另一个原因,是爸爸自私,爸爸也平时舍不得戴这些勋章,这些勋章,虽然是授予爸爸的,可都是我那些兄弟们用生命换来的。“
周为国静了一会,开始摆弄坟头上摆放的花圈,一个个都是用那些不知名的野花精心扎制而成。
周为国摸着这些花,泪水禁不住刷刷地往下流。
周为国病倒了,他躺在了坟头上。
好象自己逝去的父母、妻子、哥哥和儿子一个接一个地向他走来,朝他伸出了双手。
三
周明明是七岁又多十天孩子,可从周为国前往灾区那一天算起,离明明这孩子的生日还差十六天!
本来,周为国团长是休假了的。明明这孩子大了,总不能老带在自己的身边,再说,也到了读书的年龄,把孩子老晾在世界屋脊的屋脊上晒太阳也不是个事儿。
上个月,军分区的许副司令员来视察,发现了这孩子,问起原因,只说句:原来就是这孩子啊!该读书了,到拉萨去读!就这样,许副司令员走后的一个礼拜,周为国接到通知,带孩子到拉萨办理读书手续!
那几天,明明象坝子里的羚羊,本来就不安分的他,哧溜从这个营房里钻出来,哧溜一下跑到炊事房里。
看着明明高兴的样子,周为国热血沸腾。晚上搂着儿子一个劲地说:“儿子啊,到了拉萨,可不要这样顽皮了, 好好读书,你看,你面子多大,许副司令员帮你联系学校啊!”
“爸,你放心,我听你的,到拉萨听老师的,我也要象你一样,得很多很多的勋章回来。”
周为国的儿子,是他们这个光棍团集体的儿子。从这孩子2岁起,这个小不点儿就象只小羊羔儿贴在高原上吃草了。
周为国迷迷糊糊的,脑子里却翻江倒海。儿子,儿子,在跳来条去。
就在准备上路的前两天,传来热古箬等几个村落被泥石流围困的消息!灾情就是军情!困难就是命令!周为国知道了这消息,开始焦躁不安起来!
这几个村落,连阿里地区的地图上也标不出的几户人家!几乎挨着克什米儿地区,恶劣的环境造成经常性泥石流、雪崩,一个渺无人烟的地方。
可人命关天!
怎办?团里的战士没几个是去过那里的,让其他同志去放心的下吗?周为国忧郁着。
李副师长找他来了。“周团长,你看,这事情要马上行动啊,你送你的孩子去,我去带队。”
“李副师长,你没去过那,你不知道,简直不是人走的路,险情多多,我放心不下啊,算了,我还是先送物资到灾区,回来后再送明明读书去。”
明明起初一声不吭地坐在他们身边,听到这,马上跑了出去。在周为国的“明明——”的喊叫声中,明明端了一茶缸子水跑了过来,“李伯伯,喝茶。”
“好孩子,伯伯送你去读书好不好?”李副师长接过茶缸问。
“不好,我要我爸爸送。”
李副师长突然把嘴里的茶吐了出来:“你小子,你,你给我喝尿!”
周明明撒腿就跑。没几步,还是给老子抓到了,一把扯过来,巴掌雨点般落在孩子的屁股上。
“算了算了,我又不是第一个给这孩子捉弄的,再说,我喝的也是童子尿,治病的,别打孩子了。”李副师长扯过孩子来,“哎,心头肉啊,是要读书了。”
就这样,明明被放下来,周为国亲率三十辆救灾车,奔赴灾区。
“哎,在他走的时候,我还打了他。”周为国突然说了句。
周明明是全团的儿子,这话一点不假。
从猫那么大一点,这孩子就生活在高原上了,吃的最多的奶是牦牛奶,会叫的第一句话是“爸爸”,这孩子见了每个穿军服的男人,4岁前一口一个“爸爸”,周为国执行任务的时候,他是在这些不同的“爸爸”被窝里混过来的。
这孩子成了全团可爱的玩物。疲倦的时候,高兴的时候,他们会跑过来,“小子,叫爸爸,叫爸爸,我给你好吃的。”
小家伙常常口吃不清地喊:“爸爸,爸爸。”
“儿子啊,真乖!”
这兵蛋子们一边给小家伙玩意儿或者是好吃的,一边把手在他的头上摸来摸去。
这家伙大了点,就不领情了。
“小子,叫爸爸,叫爸爸,给你好吃的。”
“给我,好吃了,再叫。”这孩子适应了高原上的气候,已经变的象泥鳅似的,黑而结实。
你再调戏他,他就不出声了。可第二天早晨,,那个逗他的士兵在穿鞋的时候,突然叫起来,一看,里面放了几十只甲虫!谁都知道,这事情是他干的,可这孩子还在梦里呢!
更有一次,一个士兵实在是惹闹了他,他居然在士兵的被窝里拉了一摊,然后把被子叠好,结果士兵晚上回来看也没看,铺开就睡,弄了一身!
这孩子皮得狠!一次首长来视察,来到他住的房子里,他居然把一个断腿的小马扎给首长坐。
小家伙是惹不得的,可大家还是喜欢他!纵着他!
就这样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说走就走了!
记得那天,他给周为国的公务员说:“叔叔,我去采雪莲花去了,等我带到拉萨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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