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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变故均是从那一刻开始的。一叶落而扯其百,“呼啦啦”一阵仅剩下枯枝瘦桠。
“该你了,快点吧,大哥,一局不能用这么长时间吧!”
“OK,这张。怎么样,我很强吧?”
“是,是很强,‘强奸’的强。”
“哈哈……”
“宋雨,下面有个妹妹叫你,是不是常打骚扰电话的那位?”对窗梳妆的一位同室帅哥漫不经心地说道。这位兄台没什么别的毛病,就是对美女提不起兴趣。
“Let me look look。”几位酷男蜂拥至窗口,犹如饥饿了一冬的狼群突然嗅到新鲜的羊腥味似的。
“慢点,慢点,我的镜子,哎,我的剃须刀。不也是两条腿的嘛,争先恐后地像进了侏罗纪公园似的。”唉,我敢打包票,他上辈子做太监做自在了,这辈子尚未转变过来。唉,可怜可叹可惜可悲。
我向下瞥了一眼,只见月脸红红的,手罩在嘴旁大叫着我的名字。
“哥们,这牌我放这儿了。你们接着打,兄弟我去瞧瞧又有什么苦差事儿。”
“我靠,还是以前那位吧,你小子挺专一的呵。他妈的,去吧。我还巴不得什么苦差事落在我头上呢。他妈的,别占了便宜还卖乖。”没办法,人吃起醋来都是这般语无伦次口无遮拦,更何况是光棍汉一条。
我刚下去,月急急地牵住我的手。我略感惊异,不知出了什么事儿。
“别,别,淑女一点好不好。没看见那几条饿狼盯着你流口水。”我半哄半劝又回头向三楼窗口望望——一个个幸灾乐祸的家伙。
“快走,我有事跟你说。”月儿的眼神很忙乱,脸愈加红得如熟透的石榴。
月几乎拉着我小跑着去了花园内,我略微觉得不妙,也懒得管身后的哄笑声。
“昨天我姑妈告诉我说家里给我许了人了,还劝我退学去完婚。”
“什么?荒唐。你一个堂堂正正的大学生说许人就许人呀,也不跟你商量么?”
“你不知道,我们那儿思想落后的很。什么‘父母之命’,‘父为子纲’的老古董思想在我们那儿多的是。”
“你父母来逼你了?”
“没有。我爹和我哥昨儿来姑妈家了,说要带我走,被姑妈骂跑了。姑妈狠狠地说我爹,你这么大的人了还不明事理,拉扯这么大个女儿容易么?为了几个财礼钱就送人了?现在她的事儿有我在你甭管。好歹也是个大学生,你让她再在穷山沟窝一辈子呀!”
“你姑妈很明白呀,你别烦了,反正事儿已经过去了。”
“但我爹走时气冲冲地甩下一句话,‘自己的闺女管不了了,等你不在了,我再来。’我姑妈当姐的被爹这么一说当场气个半死。我知道,姑妈没女儿,为我的事儿特费心。要不是六七岁时就被她接了来恩养,现在也不知是那一户的农家妇女了。”说完,月儿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圈红红的。
“好了,好了。车到山前必有路,你常这么劝我来着。”我拍拍她的肩膀,将她瘦削的身子揽在怀里。
“如果我姑妈不在了,我也不活了,我一想到这儿就害怕。”
“别怕,也别胡思乱想。还有我呢,天塌了我给你撑着。”我忽然有一股极豪迈的感觉在体内升腾,这也许就是保护柔弱女子的男子汉气概。
我用下巴轻轻抵在月儿的头顶,又宽慰了一阵,她的脸才总算骄阳初绽。回想刚刚她小鸟惊吓似的表情,忽而有一种责任感,心里也沉甸甸的。
北风骤冷,深秋已至。其间月过了生日,我送了一个笔记本和一只水晶瓶。笔记本内的纸张很古雅,扉页上都有寥寥几笔水墨花草及一段宋词,我知道月儿就喜欢这些。水晶瓶淡蓝色,细细的颈上扣一个玲珑小巧的盖子,浑身典雅,有一种简洁的美。月儿兴奋地告诉我,这是第一次收到男生的礼物,说我太荣幸了,还让我感谢她。我也就傻傻地笑,心里却甜丝丝的。
林荫路两旁的泡桐树叶子枯黄了一大半,秋风一扫,忽悠悠地满天飞落。地上覆了厚厚的一层,我和月走在上面沙沙作响。随风而舞的黄叶在我俩肩头穿忽而过,也许它也嫉妒我与月靠得太近吧。
“我最近常常想起老家的迎春花,连做梦都能梦到。”
“那好啊,迎春花不正代表春天的生机勃勃嘛。”我满不在乎地应了一句。
“很好么?它们是与坟墓并生的。”月儿瞥了我一眼,幽幽说道。
我蓦地打了个冷战,这秋风竟这么冷了。
“为什么?”
“具体的我也不甚清楚,反正每座坟墓的土丘上都种满了迎春花。也许是代表--生即是死,死即是生,人生如花一样枯枯荣荣吧。唉,人死了若与一丛开开落落的春花相伴也足够了。不知道我死了谁为我移几株栽上。黛玉葬花时……”
我又打了个冷战,猛然觉得这绝不是秋风在作怪。我见月儿微皱着眉头,自顾自地絮絮而谈,忙找了另一个话题打断她,以防她说出更阴森丧气的话来。
“月,还记不记得,在第二次选修课时我向你道歉来着。”
“‘他年葬侬知是谁?’——什么,向我道歉?当然记得你的傻样了。你手里捏着一封信直发抖,郑重严肃地说,‘小姐,不,同学,上次是我太卤莽。下回,不,没有下回了。就此我向您表示深深的歉意,看在主的分上,请您原谅。’然后一本正经地将信递给了我,我还记得上面的一首诗呢。咳咳,我背给你听……”
“别,别,您口下留情,也别这么添油加醋,否则我无地自容了。”
“啊,‘脸面诚可贵,自尊价更高。若为道歉故,二者皆可抛。’哈哈,为了讨美女开心,自尊抛了,脸也不要了,呵呵。对,还有一首古词是……”
“Stop!您的小嘴还是处在暂停状态吧。如果真是美女,我也认栽了,但……”
“但是什么,我很丑啊?那你还和丑八怪在一起干吗?”
“我不是被你那双强有力的猪蹄给夹来了嘛。再说我也没说你丑啊,我只是想对你说,‘你长得很有创意,活下去是你的勇气。’嘻嘻……”
“哼,我长的很意外关你何事,不过我奉劝你一句,今后少出门吧!”
“Why?”
“防止你犯错误呀。你长得难看不是你的错,但你出门吓人就是你的错了。所以呢,你最好足不出户,如果非出门的话戴个猪八戒的面具也好多了。”
“你,你损人也不打草稿。”
“哈,这叫一报还一报,现在扯平了。”
“哈哈……”
笑声飞扬,惊起一串叽叽喳喳的麻雀在林中飞上飞下。我和月渐走渐远,落日的余晖在我们周身涂上一层金黄,朦朦胧胧的有一种醉人的美。
月牙依旧冷清清地挂在树梢,窗外静得有些空虚。我活动了一下双肘,有点酸疼,也不清楚就这样趴了多久。打开灯,柔和的灯光一泻而下,比之外面清冷的月辉给人的感觉要暖和多了。我定神看了一眼桌头的表,已是凌晨2:00。扫一眼空荡荡的寝室,心中也空落落的辛酸。来这么早干吗呢?没一个人像你这么傻瓜般得提前开学时间一周就到了。你还惦记着她么?我心中想着,眼睛却凝视着窗口的迎春花 。
秋雨飘洒了一天,傍晚仍无停歇的预兆。我们一屋子百无聊赖的单身汉被雨憋在床头,翻翻武侠,磨磨嘴皮子来打发时间。
“叮铃铃……”
“喂,那位?呃,找宋雨啊。宋雨,你女朋友。”
“啊,请问宋雨在么?”接电话的仁兄阴阳怪气地学舌。
“宋雨,你那妹妹下这么大的雨也不放过你啊。我劝你趁早收竿,要不早晚拖得你身子骨垮掉。哈哈……”
“喂……你在哪儿呢?……我这就去。”
“于兄,借你的伞一用。”
“你不是有嘛。”
“两个人呢。”我一边折伞一边应到。
“两个人挤一把伞,更容易真空般接触嘛。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您可得把握好啊。这叫‘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就像星仔说过的,‘曾经有一段真挚的爱情摆在我的面前,我……’哎,你跑什么跑,我还没说完呢……”
校门外,汽车站牌下。趁着昏黄的路灯,我见月儿双臂交叉在胸前,在雨雾中瑟瑟发抖。
“孟月——”
“宋雨,宋雨,呜呜呜……”月儿一头扎在我的怀中抽噎着,我轻轻拍了拍她肩头。
“月儿,月儿,别哭,慢慢说。下这么大雨,你干吗去了?”我用手抚着月的头发,又摸摸衣衫,没怎么湿。
“我姑妈死了。”
“啊?呃,呃,你没吃饭吧。”月儿点点头。
“走。”我拥着月儿向附近的餐馆走去。
月啜了几口热咖啡,身子依然发抖,我脱去夹衣给她披上。
“我肚子里冷得很,你帮我要一杯白酒。”
“啊,啊?月,你不会喝酒。”我刚说了一句,但望着月一双红肿的眼睛又溢满了泪水,心中一软也就去要了一杯度数低的白葡萄酒。
月一口又一口地喝,又一声接一声地咳,菜也不吃一点。我知道劝也没用,只好夹了几次菜喂她。然后她又接连喝了两杯,醉了,醉得一塌糊涂。
我一手挽着她,一手撑着伞向宿舍楼走去。月时哭时笑,迷迷糊糊地嚷:“堂哥是不管的……我爹和我哥早晚把我给带走,我就跟他走……哈哈……宋,宋雨,你看见我坟上的迎春花了吧……我看见了,这么大一片……肯定是你栽的……我知道再也没人疼我了……呜呜……不过没关系,我还有你这个哥,哥们……来来干杯,我给你来一段……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古来,古来圣贤皆寂寞,呵,皆寂寞……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同,同消万古愁……万古愁……”
校门——女宿舍楼,原本短短的一段路,那晚我们却在雨中走得好漫长好漫长。
因为忙着复习及其他琐碎的工作,我已很少与月儿在校园内散步。再说花园也几近萧瑟了,触目的尽是些枯枝败叶瘦水残花,这也坏了不少雅兴。
忽的一天,自习回寝后发现桌上有我的留言条——宋雨,G.F.的电话。
“喂,孟月在吗?”我拨通电话问道。
“你,你是宋雨吧。孟月走了,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到我们宿舍楼下来吧。”我心里“咯噔”一声,觉得心在慢慢下沉。
…………
“‘走了’是什么意思?”我急切地问月的室友。
“早上,被她爸和她哥给死活拽走了,我们给你打电话你不在。”
“孟月先哭闹了一阵,就平静下来了。然后整了整东西跟她们走了。”另一个女生抢着说,脸上显得诧异万分。
“她给你留下几样东西,我们一会儿帮你拿出来。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儿,好像那不是她亲父亲似的。真是的,凶神恶煞,恐怖死了。”
我晕晕乎乎地听她们唠叨了半天,然后抱了几件东西回宿舍了。
等回过神来,天已昏了下来。室内昏黑一片,我拧开台灯,见手里握一封信,桌边放着水晶瓶,笔记本和一盆花。
我打开信,展在灯下。
宋雨:
我走了,我也不清楚该去哪儿,或许苟且偷生在山的角落,或许去另一个世界。你莫要打听我的下落,只当我依旧很完美地活在你心中。我跟你说过,生即是死,死即是生,人生如花一般枯枯枯荣荣,死后若与一丛春花相伴也不会寂寞孤零。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我骨子里的一股忧郁你早已看透,故此常逗我开心,这些我都了然于胸。俗语说“大恩不言谢”,我也就不表示什么。留给你一盆迎春花,睹物思人,权当我就在你身边吧。只可惜我还有很多馊主意未能在你身上应验,哈,算了。稍微遗憾的是未能亲口答应你叫我“阿妹”。自那次以后,我常懊悔自己的小聪明。罢了,罢了,一切皆是宿命的缘。唉,就此别过,今后唯有“君向潇湘我向秦”了。
阿月
我双眼迷离,大颗的泪珠砸下与纸上原有的泪痕融合。我重读了一遍将信撕得粉碎。我抹掉泪翻看日记本,还是那个日记本,淡淡的水墨画,硬硬的纸张。我翻看着,厚厚的几十页全是月灵动秀逸的笔迹。精致的水晶瓶中盛满了五角星,花花绿绿的五色缤纷。瓶肚上粘了个卡片书写着“星语心愿”四个婀娜的黑笔字。我倒出一瓶星星,它们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烁出点点的光辉,像,像月光下的眼泪。我拆开一颗,反面写着一句词“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又一颗上写着“两朵隔墙花,早晚成连理。”如此这般,竟全是一些爱的絮语。我将破碎的星星连同信的碎片收入瓶中,用胶粘了盖口,将泪痕夹着余香尘封。我定定地望着那株弱小的迎春花,犹如被人抽走了灵魂。
柔柔的桔黄色灯光依然笼罩着书桌,我不知何时找来了尘封半年的白酒。也许是我腹中冰凉下意识里这么做,也许是月嘴馋了支配我去做。我又折身找来一个杯子,两个杯中各斟了一大半。“干杯,月儿。”“呯”的一下,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凌晨分外响亮。我端起酒杯,一股脑地灌了下去。然后就拼命地干咳,喉咙辛辣,腹内滚烫,眼泪也急涌而出。我呵呵轻笑着将另半杯酒缓缓地洒在地上。
我几乎是不沾白酒的,半盏茶的工夫没过,就觉得腹中翻江倒海,脸也火辣辣地发烧。但,还很清醒,仍能忆起月醉酒时的模样。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
“同消万古愁。”我醉眼朦胧,向桌上趴去。“嘭”的巨响,玻璃杯摔得粉碎,我就在碎声中昏沉而睡。
列车在铁轨上飞驰着,窗外的山岭因为较远显得移动得很缓。以往来来回回均乘的是夜车,并且特快,沿路的的风景都是眨眼而过。这次返校是慢车,故而白日里倒也可玩赏玩赏途中的山岭土丘。
远山笼在一层迷蒙的蓝烟中,亦真亦幻,时隐时现。颇有“犹抱琵琶半遮面”之玉人丰姿。刚入春,山丘上仍是荒芜一片,不过离得远了,竟也觉得有些许绿色点缀其上。轨道旁的丘陵上有数不清的破窑洞,极个别的住着人家。有的山腰上隐约可见小小的庙宇,不过显得甚是颓败。庙旁高高的杨树上是一个个大大的黑巢,住的大概是乌鸦吧。
一座山一座山在窗外掠过,似乎如出一辙。倒也失去了起初的新鲜感,于是我就手托着下巴,呆望着窗外养神。
蓦然,一丛黄黄的东西跃入眼帘,我抖地一惊,从涣散的精神中跳了出来。迎春花,是迎春花。山脚下,山腰上,这儿一丛,那儿一簇,灿黄灿黄,煞是扎眼。但神经刚兴奋起来,我就呆了——每丛花都与坟冢同生,有的绕坟茔一周,有的正长在坟丘顶上。
我心怦怦乱跳。但这明明不是月的故乡啊。我长嘘了一口气,想努力平静下来。然而,脑中依然觉得有个飘忽的身影站在山巅,头顶一弯残月,山畔一潭幽水。然后是,衣袂翩翩如龙女入湖。“啪”地一声,湖面被撞成无数细碎的月影,荡呀荡的闪着森森的幽光……
窗外,隐约是月儿幽幽地说:
“生即是死,死即是生,人生如花一般枯枯荣荣。”
我凝望着窗外一闪一闪的黄花,泪眼婆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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