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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躲在墙后正喘着大气的阿其,红花笑着对他说:“躲这干什么呢?赶紧带我回家呀!”
五月八日的这一天,他们结婚了,结婚的那一天,家里添了一些简易的家具,油盐柴米,锅碗瓢盆,这些都是红花拿着从家里带来的钱所添置的,婚礼很简单,没有摆设宴席,只有简单的弄了一桌菜,菜桌上只有阿春一家人还有阿其的父亲、弟妹他们,不过吃饭前也还象征性的放了鞭炮,好为这冷清的场面增加了一丝气氛。新房就是阿其住的那间,稍微整理了一下,把那张黑兮兮的桌子重新刷了一下油漆,他们的衣服就放在红花大家里带来的那个红格皮箱子里,婚就这样结了。阿其的单身生活也就这样结束了。
阿其的父亲对这个媳妇很满意,本以为自己的三小子因为贫穷得打一辈子光棍,没想到老天如此厚待他,赐予三小子一个年轻漂亮又能干的媳妇,真是祖上积德啊!阿其的父亲今年六十了,这里的人们都尊他敖大爹,敖大爹四十八岁那年,老伴因病无钱医治而过世了,在老伴去世之后,他也一直打着光棍,靠着自己的一双手把这几个孩子抚养成人。到现在为止,他还一边在外拾破烂,倒也可以勉勉强强负担得起菊芳的学费。就在老伴去世的前一年里,老大阿春刚从部队退伍,分配在西渡造纸厂做一名技术工人,这对当时的人们来说算是吃国家粮的工人阶级,自然娶媳妇就不是难事,参加工作没几个月,经人介绍,阿春便结了婚了,娶了现在的阿春嫂,老二月秀是个女儿,在老伴死后的第二年里也结了婚,月秀嫁得比较远,嫁得人家家景倒也不错,一年到头不愁吃穿,每次逢年过节都会给父亲、弟妹带一些日用品或者好吃的。现在家里唯一剩下的三个孩子,老三阿其,老四阿彪当时只有七、八岁,老五菊芳四、五岁,十四岁的阿其只得放下书包,自愿退学跟父亲一块下地挣工分,供弟妹读书……,敖大爹心里那个愧啊!谁让他们穷呢,自己对阿其这孩子也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唯一希望阿其长大后能找个好媳妇跟他共渡下半生,可年复一年,阿其都二十好几了,还没有媒人进过屋,为这事,敖大爹都不知暗地里抹了多少次眼泪。
如今好了,不但娶上了媳妇,而且还是这么一个标致能干的媳妇,是啊,他们敖家终于有强过人家的方面啦!真是老天有眼啊,敖大爹背转身去又抹了抹眼泪,不过这是幸福的眼泪,开心的眼泪。
4
婚后的红花很幸福,家里虽然穷,但是跟阿其在一起,她很开心,阿其待她很好,每天一大早,红花跟着阿其来到地里干活,从来没有干过农活的红花这时候倒显得有点笨拙,阿其并不让她做这些,可她不从,任是在那这儿弄弄,那儿搬搬,尽管她做的都是些无用功,但他心里还是甜滋滋的,其实只要有她在旁边陪着他就已经很满足了,他们果真像《天仙配》里面的七仙女跟董允似的,恩恩爱爱,当时真是羡煞了一大片江东父老,毕竟这种婚姻在这个村子里来说,还是头一遭,村里哪一个不说阿其有福气,娶了一个这么完美的老婆,哦,不!她不完美,她不会干农活。可是她很聪明,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就学会了干所有的农活,干得也像模像样。
1981年,这是丰收的一年,金灿灿的稻穗挂在稻杆上,沉甸甸的,因为它们显得那样的饱满,就像一个个吃饱喝足的小精灵,正在随风嬉闹着,人们望着这一片片的稻田,笑了,这个笑是几十年来第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他们仿佛看到了希望,他们的苦日子就要结束了,等这些稻子辗出来之后,就不用再愁吃不饱饭了,他们祈求老天,希望每一年都能像今年一样风调雨顺,让老百姓能过个衣食无忧的生活。
七月份是这里一年当中最热的一个月,这两天,正是双抢时期,所谓双抢,是指抢收稻子,这些惹人又爱又恨的家伙,要是早收了,还没熟透,吃不出大米饭的香味,要是收晚了,被风一吹又掉的满地都是,而这几天才是收割稻谷的最佳时候,所以人们都得抓紧在这两天的时间把它们赶收完。
早上天气较中午要凉快,所以,人们一般在这个时候出工,都争取在中午太阳最强烈的时候出现之间干完计划中的活,中午休息二个小时,等到正午过后又开始出工。
这一天,阿其他们也一样,一大早阿其就带着红花来到田里收割稻子,阿其怕红花吃不消这苦力活,出门前就商量好了,由他割稻谷,红花负责给他送水、擦汗,可没想到,红花还是偷偷的多带了一把镰刀,准备帮忙学着割。
他们来到田边,阿其找了个靠树的荫凉的地方,让红花坐在那里,旁边放着一桶刚刚从井里提上来的水,以便解渴,安顿好红花之后,阿其便一头扎进田里,飞快的动起手来,只见他熟练用左头握着稻杆,右手拿着镰刀就这样一挥,一颗颗的稻子已经倒下了一大片。
“咯咯咯——咯咯咯——”阿其忽然听到离自己不远处也有割稻子的声音,这一带就是他跟大牛家的稻田,大牛家的昨天已经收割完了,可现在似乎还有另一个人在割,会是谁呢?阿其循声望去,只见红花在那里猫着腰,学着阿其的样子在那里割着,也许是她的力道不够,往往割一颗稻子,拿镰刀的手要挥动好几下,不像阿其一刀一颗。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割到手了怎么办?”阿其心疼的说。
“我,我想学着怎么做嘛,你想想看,我来到这里已经有二个月了,那些活我不一样都学会干了吗!再说,未来呆在这里的日子还长着呢,我不可能每一次都像这样,你们忙着,我闲着,如果让人家看到了,会对我有看法的,我想让人们知道你娶的这个老婆并不只是一个不会干活的花瓶?”
来这里不久,红花就已经听到外面的流言蜚语,说阿其娶了个不会干活的大学生,活脱脱的一个花瓶,仅管红花知道他们这些人有些是完全是出于嫉妒,可听了这话,红花难免心里会不好受。
“你管人家说什么干嘛?只要我知道你不是就行了。”
阿其显得有些焦虑,他心疼啊,红花跟了他也有两个月了,可吃了不少苦啊,他去干活,她也跟着去,他吃什么,她也就跟着吃什么,这二个月来,红花连一个鸡蛋都没吃过,有时候一连好几天都只能喝稀饭,可这一切,红花从未有过怨言,这一切阿其看在眼里,记里心里,并暗暗发誓一定不会辜负红花的这片苦心,并且要早日让红花过上好生活。
“不行,我一定得学,为了我们的将来着想。”红花也心疼阿其呀,她不忍心看着阿其一个人累。
“唉——”阿其知道,红花话既然已经说了,就很难收回了。
没办法,阿其来到红花身边教她怎样拿镰刀,怎样才最省力,并再三叮嘱她拿镰刀要小心一点,别割到手,仅管这样,阿其仍然不放心,常常割一会便看一下红花那边是否顺利,他还真担心红花割到手,毕竟头一次割稻子并不那么容易的事。
红花认真在割着稻子,她只有一个想法,不要让村里人看扁他,她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只有人家会做的事,红花也一样不少会。
阿其的这片地里是在两山之间,驱热性最差的地方,在这样的田里干活,风一点也透不进来。两边山上的树木所散发出来的热量,就如同蒸气一样,整个田地就像一个大蒸笼,叫人热得喘不过气来,除了热,更令人难受的是稻子的叶子边缘有一种象锯齿一样的剌,光着膀子进去,就会在胳膊上划出一道道小口子,被汗水一腌,火辣辣的疼,红花咬咬牙,继续投入的干着活。
现在已经快接近正午了,太阳光特别强,“红花,走,咱回去吧!” 阿其在田的那边叫道。
“哎——,这就走!”
红花站了起来,想回头望一下阿其。
“啊——”
一个趔趄,头一阵发晕,红花不受控制的倒了下来。
“红花——,红花——”阿其一个箭步冲到红花面前,抱着她……
“阿其,恭喜你这小子啦,你老婆怀孕了,赶紧给你老婆杀只母鸡炖着给她吃吧!”乡里的唯一赤脚医生笑着对阿其说。
“啊?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我要做爸爸了!我要做爸爸了!”此时的阿其像个刚吃到糖的小孩子一样,高兴的手舞足蹈。
红花躺在床上,听了这个消息,把脸撇向床里面,眼泪不禁的流了下来,这是幸福的泪水,然而,他们也知道这才只是幸福的开始,以后他们负担会更重,一切都为了孩子,他们要让孩子过上一般家庭所有的好日子。
接下来的日子,阿其干活更勤了,他还把对面山上的那一块荒地开垦出来,准备年底种上油菜。每天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上山干活,天黑才回来,一切只为了多一些收成,好多一些起经济来源,每天除了上交队里之外,剩下的棉花呀,油菜呀都可以拿到集上去卖,卖上的钱又可以添一些家用,也可以慢慢攒着攒着,他相信,终有一天,可以攒够砌房子的钱。想到这些,阿其干的更卖力了。红花有时直接下到地里给阿其送饭,有时叫阿其回来吃,红花也会帮着干一些稍轻松一点的活,阿其也不说什么了,或者他想为了将来孩子能过得更好,现在大人吃点苦也就算了吧,但对孕妇身体有伤的活还是坚决不让红花干。
5
其实今年所谓的好收成也不过较往年好一些,阿其他们家正是僧多粥少,阿其家就这几分田,却要五个人吃,再过一个月就过年了,可眼下家里都快断粮了,阿其寻思着,再不寻点活路,家人就要饿肚子了,何况红花肚里正怀着孩子,这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生活的残酷使得阿其不得不放下手头的农活,准备南下,家里剩下的农活倒不要紧,阿其还有一个弟弟叫阿彪,阿彪今年十八岁,初中毕业后也一直就呆在家里帮着哥哥一块种地,这些农活都可以交给阿彪,然后再叫菊芳放学后好好照顾怀孕的嫂子,阿其想着,这些都安排妥担了就可以放心的去外面打工挣钱了。
冬天来了已有一个多月了,近些天,一天比一天冷,阿其走的那一天,细朦朦的雨丝夹着一星半点的雪花,纷纷淋淋地向大地飘洒着,红花的心情也像这天气一样阴沉沉的,仿佛有千斤大石压得红花喘不过气来,结婚七个月来,第一次分开要分开这么久,而且还是去千里之外的广东,阿其紧紧地揣着家里仅有的20元钱(这20块钱还是他们结婚时,红花从娘家带过来的,除了买了那些简单的日用品之外,剩下的一直没舍得用),一一向家人告别,阿其走了,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带着一家人的牵挂,向着进城的方向匆匆的走了。看着渐渐远去的阿其的背影,红花忍不住一阵心酸,生活啊!为什么非要把我们家的人折磨的精疲力劲才罢休。这一天,红花肚子里的孩子已有五个多月。
再过一个星期就过年了,也不知道阿其会不会在过年之前赶回来,红花站在地里呆呆地想着,这是一片油菜地,早晨,刚睡醒的油菜上面还盖着一层薄薄的霜雾,天气愈来愈冷了,可油菜地里的杂草也愈来愈多了,这一天,红花正在油菜地里拔草,因为肚子里的孩子一天天的大了,这使得红花干活也越来越吃力,只见她坚难的弯下腰,慢慢拔着地里的杂草,每挪动一步都得用上好大一翻劲……
时值正午的时候,菊芳跑过来说:“嫂子,哥回来了。”
红花放下手中的镢头,激动的跟着菊芳往家里跑去,这一个月来,红花受尽了身体和精神上的煎熬,干活身体累回去躺在床上休息片刻就没事了,可这相思的煎熬却不是说解就能解的,每天晚上,红花都要经历一番痛苦的思念还能迷迷糊糊入睡,现在,听说阿其回来了,她的相思也终于熬到尽头了,她激动啊!激动!
阿其出去一个月回来,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她知道广东一年四季都是夏天,太阳很毒很辣,黑是自然的,可眼下阿其却瘦了一圈,这足见阿其在外的日子也不好过,红花看着正狼吞虎咽的喝着稀饭的阿其,鼻子一阵发酸。而阿其只顾着喝稀饭,也许是因为太饿了,完全没发现正站在门外呆呆地望着他的红花。
“阿其——”红花嘶哑着声音叫了一声。阿其抬起头,看到泪眼朦胧妻子,说不出话来,自从娘死后就没未流过泪的阿其此时却也是满眼噙着泪水,他知道,妻子跟他受苦了,本以为这次去广东会挣到一些钱,好改一下善家里的生活,可谁知道一切都不尽人意,在去广东的路上,用十五块买了一张站票,坐票较站票要贵。来到广东之后,跟着老乡在桥头坐着,天天等着那些人来揽工,他们什么活都干,建筑啊,搬运啊,通厕所啊,凡是城里人嫌苦嫌脏的不愿意干的活,他们都揽着干。来到这揽工一族,首先得跟里面为首的人打通关系,要不然,他们人多势众,你在这里就是呆上一年半载的也休想揽到一滴活。跟揽工头打通关系后,就靠他给你分工啦,比如今天去这挑砖,明天去那扛水泥啊……工钱呢,揽工头事先跟城里那里建筑包工头打通关系,他会从中间获取一大半的中介费,剩下的一小部分给这些揽工,这些揽工们心里愤愤不平,可有什么法子,为了生存,不畏坚苦,白天干苦力活,饿了靠干面包充饥,渴了对着街边的水笼头咕咕咚咚一翻牛饮似的。就这样到了月底,阿其一共才拿了三十五块钱,这些揽工们明知道揽工头吃了其间的一大半可没有一个人敢出来说话的,都只得自己吞食着这些苦果。阿其拿着这三十五块钱,想到妻子临送他前那期盼的眼神,鼻子拿被人狠狠打上一拳,酸痛得要用手捂住。他决定回家,不管怎么样也得陪妻着渡过第一个春节呀!等过完年后,再出来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活干,同样花了十五块钱的车票钱,阿其拿着剩下的二十块钱朝着那片生他养他的清平村走去。
阿其解开外套从最里面贴身的衬衣里拿出二十元钱,递给红花,“给!这是挣的钱,明天赶集你跟菊芳一起上城买点年货吧!唉——”阿其说完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阿其,别这样,人回来就好,钱总会有法子的,吃饱了没有,吃饱了就先上床休息吧!坐了一宿的车,也够累的了”红花心疼的说。
阿其点了点头。
“菊芳,还有稀饭吗?”红花边问着菊芳边朝厨房走去,是啊,今天还没吃饭了,早上一大早就去拔草了,也没顾得上吃,现在因为家里困难,那剩下的米还得一点一点计算着吃,现在每天喝粥,算着到过年可能还可以好好吃上几顿饭。
“红花——,粥已经被我吃完了,我,我不知道你也还没吃饭,我……我真该死!”阿其内疚啊,心疼啊!眼泪终于控制不出滑了出来,在外的一个月里受得的委屈和折磨,加上对妻子的思念以及对家的牵挂,这一连串的情感积在一起现在终于喷发出来,阿其不想哭,可这种感情的流露是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了的啊!
“阿其,快别这么说,没事的,我不饿!你这些天一定吃了不少苦,回来我让你好好休息几天。”红花靠着阿其的肩膀轻轻地说,阿其心头一丝暖意流过。
……
春节在农村是很热闹的,家家做好吃的,户户帖春联。有串门的、有游戏的。实际上在贫苦的生活中,只有春节,能给人们带来一些欢乐,人们把所有的精力和大部分的积蓄都用在了过年上。尽管那年过得并不富足,但苦中求乐。每一个庄户人家都期待着通过过一个红红火火的春节,给来年的生活带来一些好运。所以人们对春节十分的重视。正月初二开始大人们就要带着小孩去拜年,人人都穿上新衣服,到处呈现出一种万象更新的景象。春节特别是对孩子来说,早就望眼欲穿了,他们盼着玩雪人,打雪仗,穿新衣服……
这里下雪的冬天是最美的,田野里一片洁白,站在田野里往远处看,远处是雾蒙蒙的天,近处则是被积雪履盖的田野和村庄,树上,村庄的房子上也到处是皑皑白雪,整个人就像置身在一个银白色的世界里。
今天是大年三十,大人们也放松了平时对孩子们的约束,让他们尽情的玩个痛快,而看那些孩子们早已在雪地里打闹成了一团。整个村庄都笼罩在孩子们的笑声当中,看着自家的孩子这么开心,大人们也开心啊,一年到头难得有这么个好心情。过了这个年也象征着明年的希望就快到来了啊!
到了晚上,也一改往日夜的寂静,远远近近的村庄传来阵阵炮竹声,只在村庄的上空彩花闪闪、鞭炮齐鸣,不时还闪亮着一团团的各种色彩的火球,那是家境好的人家在放着礼花炮,整个村子过年的气氛十分热烈。
这个时候,阿其他们一家人也正围着桌子吃年夜饭,桌上有鱼,有肉,倒也不逊色于其他人家,可又有谁知道,为了过好这个年,红花带着弟弟妹妹一口一口从嘴里省下来的呀,毕竟过年想图个好兆头,他们相信新的一年来临,新的希望也就来临了。
“叔叔、婶婶,这是我妈叫我给你们送来的饺子。”只见小杨柳抱着一大碗饺子,站在门口。
“小杨柳,快进来,外边冷。”红花一手接过小杨柳手中的饺子,一边拉着小杨柳进屋。
“小杨柳,快过来,这里有你最爱吃的鲫鱼。”阿其一边说着,一边把小杨柳抱在腿上,一边挑着鱼刺。
“你这小捣蛋鬼,今年又拿了多少红包啊。”敖大爹也笑嘻嘻的问着。以往每一年,小杨柳都会拿着一块二块钱的红包在爷爷眼前炫耀着闹着比谁钱多。
听到这话,似乎提到了他的伤心处似的,小杨柳眼圈一下子红了,“爸爸妈妈今年说不给我了,他们说我明年就要上学了,还说把我的钱先攒起来给我做学费。我……我今年没钱买鞭炮放了。”眼看着眼泪就要掉下来了,阿其连忙从口袋里拿出一块钱,这是今年早上买肉剩下的,递给小杨柳。
“小杨柳乖啊,不要哭,叔叔给你压岁钱。”小孩毕竟是小孩啊,拿到这一块钱,马上又咯咯地笑了起来,一家人也跟着小杨柳笑了起来,整个饭桌上的气氛十分融洽和温馨,是啊,明年的这个时候,他们的饭桌子也会多添了一个小宝贝了。
6
春天来了,冬天积下来的雪也差不多全部融化了,田里的庄稼只剩下油菜了,只见一片片的油菜地里,正纷纷开着漫天遍野的黄花,在山下碧绿的青草映衬下,显得分外娇艳,给人一种震撼的力量。早晨清爽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这是春天的气息,春天正充满着伟大的生命力。
春天来了,人们也开始忙活着种些庄稼了,本想过完年就出去打工的阿其,也放心不下家中的活,于是准备忙完了这一段再说,这一忙就忙了好几个月。
1982年,这一年闰的是四月,闰四月正好是阳历六月份,这正是春末夏初的时期,往年的这个时候,还未进入阳历六月份,天气就热得简直让你透不过气来,可今年不一样,天气还像初春般的凉爽,没有了往年的那种热度,这不,太阳已经近二十天没露面了,连绵的大雨也整整下了一个星期,池塘里、渠道里、沟里的水全已经溢出来了,整个村里子凡是低洼的地方也都积满了水。眼看庄嫁都要被淹没了,老百姓都愁死了,去年丰收的粮食也快吃完了,本指望着今年有个好收成,没想到,这该死的雨水处处跟他们做对,也不知是哪位兄台惹恼了这龙王爷。
这一天,阿其正跟着大队的其他人在给田里做排水工作。
“哥——,哥——,嫂子……嫂子她好像要生了。”菊芳跑过来气喘嘘嘘地说。
阿其听了,扔下锄头,飞也似的朝家里跑去。走到家里的时候,门是关着的,里面只听见红花的痛苦的喘着大气并伴着呻吟声。
“菊芳,王大婶在里面吗?里面还有哪些人?”
王大婶是这个村的接生婆,从七几年起,就开始做妇产医生,这个村的十岁以前的娃儿差不多都是她经手生下来的,经验颇丰富,十多年来,从没出个什么差错,这一次红花生产当然也少不了王大婶。
“是的,王大婶是阿春嫂去叫的,阿春嫂现在也在里面,还有阿康他娘也在。” 菊芳今年上初中二年级了,因为家里房间小,这些年来都住在隔壁杜家那里,杜家房子大,一共有六间,虽然也比较旧,但比起自己家的房子来还是差多了。杜家大儿子高中毕业后在城里工作,前几年吃上公家粮,已经带着全家都搬进城里了,基本上不回来,现在偌大的一套屋子就剩下杜小妹和他父母,杜小妹是杜老大最小的一个妹妹,因为城里的房子也不大,只得把妹妹和父母亲留在家里,时不时的从城里寄来一些生活费。杜小妹今年跟菊芳一样大,而且又是同班同学,二个小女孩从小就在一起玩,一起去捡柴,一起去割猪菜,从没翻过脸,相处的比亲姐妹还好。菊芳虽然住在杜家,但在生活上还是跟着哥哥和父亲一块。
“哇——”里面传来了一声婴儿响亮的哭声。
“阿其,快进去看看吧,母女俩都相安无事,你这小子有福了,又多了个千金。”王大婶善意的开着玩笑。
阿其跑进去,抱着怀中的宝宝,眼里闪烁着晶莹的泪珠,感激地望着红花,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用说,他们的爱情终于有了见证,他们给女儿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慧慧。
初为人父的阿其,这些天一直沉醉其中,每天跑上跑下,忙里忙外的,忙完地里活忙家务,尽管这样,阿其脸上却总是挂着幸福的笑容,乐呵呵地逢人就说“我老婆给我生了个女儿!”“我女儿像她妈妈一样漂亮!”
82年的这场水灾是解放后遇到的最大一次自然灾难,无情的洪水像一个恶魔似的一点一点的吞嗤着老百姓的血和汗,很多户人家已有一个多星期没开锅了,每天只有靠红暑叶子(红暑早在春季前就已经吃光了)、布谷叶子充饥,甚至有些人家实在饿的慌,只得拿出准备喂猪的糠米当饭吃,糠饭吃得太多了容易便秘,可我们善良的老百姓们哪管这些,他们只知道饥饿难忍,如果一天不吃点东西,随时都有可能饿昏过去。
现在,老百姓们唯有每天对着老天祈拜,希望洪水早一点退了,也好减少一些损失,想到田里的那些粮食,如果算计着再过一个礼拜洪水还不退的话,庄稼可能就彻底的报废了,这可怎么办哪,老百姓真急呀!急呀!
同样,灾难把阿其这个堂堂七尺男儿压得喘不过气来,加上妻子的身体刚刚复原,正是需要补充营养的时候,可此时,阿其该上哪去找营养呢,看着妻子、女儿一天天的瘦下去,阿其的心像刀割一样疼啊,他是男人对付饥饿倒没问题,挺挺就过去了,可妻儿不行,他总得想个出路,不能就在这里等洪水退去啊,如果洪水一天不退,他们就得多挨一天饿啊。阿其顺着小路一直往山那边走去,一边走一边寻思着。心情的低落使阿其再也无暇欣赏这大自然的夜景,这时天空一阵暗似一阵,依稀露出几点星星,困乏地眨着眼,似乎也在同情阿其现在的惨状;虫子也在那里毫无节奏的争先恐后地聒噪,弄得他心里十分烦乱,他知道,令他烦乱的不是这虫子,而是这残酷的生活。老天啊——,阿其抬起头对着天空吼道。老天?星星?呵呵——,阿其用力的眨了眨眼睛,没有看花眼吧?星星?居然有星星?雨什么时候停了?他记得出来的时候,还下着毛毛雨的呀!这些天几乎都是白天暴风骤雨,晚上却又是小雨不断,或许白天那么用力的推残这片大地,晚上也稍需要休息吧!可现在——?天哪!真的是星星,他没看花眼,有星星了,那不就意味着明天将是个晴天,老天!你终于开眼了!我们的庄嫁有救了!哈哈——,阿其二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兴奋,是啊,有什么比看到重生的希望更来的兴奋的呢!
现在整个村庄都沉浸在欢乐之中,都在为天上的这几颗星星报以感激的笑容,看到这几颗星星也意味着看到了今年的希望。有一些老人抹着眼泪,不停地说“这下好了,这下好了!”我们淳朴的老百姓原来都是这么容易满足的,只要老天能够每年风调雨顺,那就是他们最大的愿望啊!
回到家里,父亲跟弟弟可能已经睡了,他的老父亲因为洪水的事都好些天没睡好觉了,这些天,每天晚上都听见父亲在隔壁房一声声的唉声叹气,现在终于可以安心了睡了一个好觉。菊芳这个时候可能正跟杜小妹在一起写着作业吧,要么也进入梦乡了。只有红花一边给小慧慧喂奶,嘴里一边欢快的哼着小曲,脸上露出久违了的笑脸。
阿其仔细端详着红花,生活的磨练使得红花更显成熟了,全身都透着一股母性的光辉,现在的红花比一年前更漂亮了,这种漂亮不是那种夺人眼目的漂亮,而是一种经得起仔细品味的美丽,这种美丽不仅仅是一种外在的,而更多的是由于她温和的性格及后天培养出来的气质使然,这是一种脱俗的美丽。阿其是个粗人,不懂得像文人一样欣赏这种具体的美丽,他只知道,每次看见红花就是一阵阵舒心,这种舒心可以让他忘掉一切烦恼。是啊!红花来到这个村子后,站在哪都是那么鹤立鸡群,这也是阿其感到最骄傲的地方,可这么一个好姑娘嫁到这来跟着他受罪,他真的是于心不忍,就凭她自身的条件完全可以找个比他好上百倍的人家,他开始有点后悔了,他害怕不能给红花幸福,他害怕红花跟着他将没有一天好日子过,本身,他们也还没有过个一天好日子……小慧慧已经睡着了,红花轻轻地把她放在他们那张大木床上,转过身来发现阿其傻愣愣的猛盯着他瞧,笑着问:“在那傻站着干嘛呢!锅里给你留点红暑粥,赶紧去喝了吧!”“嗯,啊?哦!没什么!”阿其这才从思绪中转回来。
“哎!红花,跟你商量件事!”阿其小声地说, 一边往床上看看了熟睡中的小宝宝,显然怕声音太大吵醒孩子。
“嗯?什么事?”红花一边小心的往孩子身上加上一件衣服,再在孩子旁边铺好被褥,平时他们一家三口就这样睡在一张床上,小孩睡里面,红花紧挨着孩子,阿其睡在最外面,紧紧的护着身子里边的两个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我想出去找工做。”
“怎么?还想去广东吗?嫌那边的苦没吃够?”红花皱了皱眉继续说“其实,我们祖祖辈辈都还不是在这块土地上活下来的吗?也没见过谁不去外找工是活不下去的,我知道你怕我吃不了这个苦,我也希望我们能像其他人一样靠自己的双手在这块土地上立足,不要让人家看扁我们是个不会干活的庄嫁人。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知道,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现在洪水就要退了,地里的活也就多起来了,在这个时候你要出去,那些地怎么办?”红花脸上出现少有的严肃。
“我要出去,其实也是想出去碰碰运气,或许能让我碰上个什么好财运呢!你知道,像我这种没文化的人在外也只有靠卖力气挣钱,可现在农民的力气也是愈来愈廉价,唉!想到这,还真不知道怎么办?”
“唉!要不这样吧,先忙完这一阵,等孩子稍大一点了,我们一起出去寻思着做点生意吧!”
“唉——”整个屋子陷入一阵沉默……(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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