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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 鹃 啼 血(1——5)
作者: 飘泊的心
  

  你不是鱼,怎么能知道鱼的感受?

  ——题记

  

  一、陌生的电话号码

  情人节那天,没有情人的杨祈祺坐在电脑旁一边写作,一边听flash,无意中打开了包里的手机,发现屏幕上显示了一个陌生的未接电话号码,出于礼貌,她拨通了那个电话。

  “您好,请问您是谁?”

  “我是……我是徐骁……”

  “徐骁……”

  对于“徐骁”这个名字,十年前她是再也熟悉不过的了。是呀!多少个寂静的夜晚,她握着笔给他写信;多少次温情的梦里,她呼喊着他的名字,多少次梦中醒来,眼角挂满了思念他的泪滴。而今,听见那个名字,她觉得好陌生,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四肢发软,她的声音在电波里颤颤兢兢起来。

  “祈祺,真对不起!这些年来,我很愧疚,我想追回失去的……”

  “失去的可以追回吗?”杨祈祺拿手机的手不由自主地从耳边滑落,重重地砸在电脑桌上,手机里隐隐约约传来了徐骁急促不安的声音。

  “祈祺,相信我能追回……”

  “别说了!什么也别说了!我心里好乱!”

  杨祈祺拉大了嗓门,随手把手机摔到地板上,起身站在窗前划燃一支香烟,猛吸几口,一缕缕青烟从鼻孔里飘了出来。CD机里,由潘雨辰演唱的那首《我曾用心地爱过你》在屋子里盘旋,缠绵悱恻的音乐,弥散着一种凄清却透入心骨的悲凉,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往下掉,不堪回首的往事犹如放电影似的展现在眼前。

  

  二、苦难的童年

  杨祈祺于六十年代末出生在大巴山麓巫凌市一个名叫鹰嘴岩的小山村,满月那天,在煤厂工作的父亲因瓦斯爆炸遇难。两岁那年,母亲杜淑芬改嫁给本乡一个叫鲁德衡的单身汉。父亲是独子,奶奶说啥也不许杨祈祺随母改归鲁姓。“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人生三大不幸之一,儿子不幸死了,总得留下一个根来归杨家,为其养老送终。

  杨祈祺家住鹰嘴山滴水岩的半山腰,七岁那年,她进了村里小学校念书。坐在她家门口,能看见对面山脚下的学校,可去学校的羊肠小路却要翻过两道长满杜鹃的山梁。“看见屋,走得哭。”是当地交通的真实写照。

  杨祈祺与奶奶相依为命。奶奶白天下地劳动,晚上一有空就坐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督促她写字,背数。每天临睡的时候,奶奶躺在她身边,抚摸着她的手,唱着山歌陪她进入梦乡。

  杨祈祺天生聪明,领悟能力比同龄的孩子要高,加之在奶奶的潜移默化下,她能歌善舞,学习成绩也好,小学阶段一直在班上担任班长职务。

  小学毕业那年,奶奶去世了,孤苦零丁的她只有来到鲁家。母亲已为鲁德衡生了儿子鲁华和女儿鲁艳,对于杨祈祺这个不速之客,鲁德衡心里多少有些不悦。杨祈祺来到鲁家,最大的安慰莫过于能与母亲生活在一起。看见母亲起早摸黑劳碌的身影,她总是抢着干家务活,母亲的脸上多了一丝久违的笑容,有几次当着继父的面夸奖她。杨祈祺的到来本身就给这个贫穷的家庭添了一张吃饭的嘴巴,专横粗暴的继父那里听得进夸奖,固执的认为母亲偏袒杨祈祺,怠慢了他的一双儿女。为了杨祈祺,夫妻一日一小吵,三日一大吵,整个家庭笼罩在硝烟弥漫之中。

  鲁德衡有嗜酒的恶习,逢场天总喜欢去街上酒馆潇洒一番,其实也称不上好大个潇洒,也不过是半斤老白干,加上一盘火烧皮胡豆而已。鲁德衡每次喝得个面红脖子粗,一歪一倒的回家,酒精的撩烤作用,有些打胡乱说。

  有一次,母亲忍无可忍数落了他几句,叫他注意一点,女儿祈祺都十五岁了,应该有个做父亲的样子。趁着酒兴,鲁德衡竭嘶底里地呵斥:“我他妈的怎么了,我给她吃,给她穿,给她念书,还嫌老子做得不够?我还没有让她单独陪我睡磕睡。”骂完便朝杨祈祺一阵奸笑。“不要脸”。杨祈祺气得全身发抖,回了一句。母亲气得一下扑过去抓住鲁德衡零乱的头发。鲁德衡身强力壮,杜淑芬比他矮一个头,哪是他的对手。看见雨点般的拳头砸在母亲瘦弱的身上,杨祈祺哭着跪在继父面前求饶:“爸爸,别打妈妈了,你就狠狠地打我吧!是我不好。”失去理智的鲁德衡一脚把杨祈祺揣了几乎一丈远,一个跟斗摔到,前额碰到房屋地基石头上,殷红的鲜血冒了出来,母亲急忙找来白药掩在伤口上,撕裂一块布给她包扎。“活该!摔死了,我还少一个负担。” 鲁德衡一边骂骂咧咧,一边随手提起杨祈祺的书包扔进了屋前池塘里。“看你死闺女读书,读瘟书,读他妈的死书去。”

  杨祈祺前额受伤的事,善良的母亲本想隐瞒,但鲁德衡丢下的那句伤风败俗的恶话和不许杨祈祺念书的事,实在令母亲伤心落泪,痛心疾首。女儿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啊!何况她小小年纪,命就是那样的悲惨!父亲死了,疼爱她的奶奶也死了,又摊上这样一个野蛮不讲理的继父,真是前世作孽!

  母亲回想起了不久的一个夜晚,她因身体不舒服,早早地睡了,一觉醒来发现鲁德衡没有睡在自己的床上,他的鼾声却从孩子们的房间传了过来。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点亮油灯,三个孩子与父亲一起睡得香喷喷的,倒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现象,她想她肯定是病糊涂了,怎么会这样胡思乱想呢。

  杨祈祺长得挺像他爸,皮肤白净,明眸浩齿,身材高挑,十五岁就出落得活像一个大姑娘。

  俗话说:酒醉心明白。一想起鲁德衡酒后吐出的那句恶话,母亲就不寒而栗。要是祈祺真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向她死去的奶奶、爸爸交代,他们在阴间都不会宽恕自己这个当母亲的。然而,她这个逆来顺受的弱女人又有啥办法不让祈祺受到伤害?她想到了在柳溪镇供销社工作的弟弟,或许他会有办法。

  “家丑不能外扬”。母亲带着杨祈祺翻山越岭来到三十多公里远的弟弟家,一把鼻涕一把泪诉说自己身体不好,丈夫性情暴燥,酒后不管家里事,嫌弃祈祺,要祈祺辍学在家干活。这孩子真是命苦,求弟弟看在姐弟情份上收下祈祺,反正弟媳就生了一个儿子,多个女儿多一份福气。弟弟动了惻隐之心,说服妻子把祈祺留了下来。

  

  三、在舅舅家成长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杨祈祺来到舅舅家里,主动承担了大部分家务活,表弟杜可小她五岁,读小学三年级,主动辅导其完成作业。加之她的勤奋好学,深得舅舅和舅妈的喜欢,他们把她当亲生闺女一样看待,杨祈祺终于有了一个温暖的家。

  自从杨祈祺被母亲送到舅舅家后,继父便好逸恶劳,更加的醉酒,多病的母亲独自担当起家庭的重担。继父每次醉酒后,都指着母亲的鼻子吼:“把杨祈祺给我找回来,我白养了她几年,煮熟的鸭子飞了,我想她陪我睡觉。”听见那无耻的嚎叫,母亲真想一头撞死到墙上,但看着身边那一双年幼无辜的儿女,她心软了,只有打落门牙往肚里吞,默默地忍受着痛苦的折磨。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杨祈祺十七岁那年夏天的一个中午,骄阳似火,知了叫个不停,邻居们都呆在家里避暑,患有眩晕症的母亲到家门前池塘边洗衣服,不小心掉到水里再也起不来了。当杨祈祺赶回老家时,母亲的遗体在高温下已经变得发肿,杨祈祺撕肝裂胆左一声“妈妈啊!”右一声“妈妈啊!”的嚎哭声无不让在场的人泪流满面。

  家祭的夜晚,杨祈祺默跪在母亲灵柩前,棺木下盛满菜油的小瓷盘边缘卧着一根灯芯,暗淡的灯光顺着她的脸颊一滴滴坠落。哀极无泪,悲尽无语,血从心灵深处一滴滴跌落。

  下葬时棺盖合上的那个瞬间,杨祈祺绝望地扑倒在棺盖上,双手紧紧抓住不放,用厮哑的声音哭喊着:“妈妈呀!您没做什么恶事,怎么会这样忍心地丢下我们凄然地走了,永远地走了呢?”舅妈泪水长流地抱持着她。那种阴阳相隔的悲痛,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的人是无法体会的。

  母亲丧事料理完毕,杨祈祺从坟上用青布包了一撮泥土带走了,她希望母亲永远回附在这泥土里,这样母亲就不会那么寂寞。

  母亲溺水而亡后,鲁德衡更是嗜酒如命,家里稍稍能值钱的东西,他都拿去变卖换酒喝,性欲无处发泄,成天疯疯颠颠的到处乱窜,没多久,他患了心疯病,过起居无定所的流浪生活,十里八外的女人们看见他就像避瘟神一样躲得远远的。一天,醉酒后的鲁德衡难以抵制性欲的折磨,竟然愚昧地拿起刀子往自己命根上剁,“哇!”随着那一声凄厉的惨叫,他丧失了男性的功能。几个月后,他暴死荒野。鲁华、鲁艳实在太可怜,民政部门把他们送进了福利院。

  尽管舅舅一家对杨祈祺很不错,但她还是感到难受。想到弟弟妹妹在福利院,身边没有一个亲人照顾,她心里就不是滋味,她是他们的亲姐姐,她感觉到了有一种义不容辞的责任。她给舅舅提出来不上学了,让其替她找份临工,舅舅说什么也不答应,她的学习成绩一直在班上名列榜首,肯定能考上大学的,她是他们家的希望。后来学校知道这事后,也竭力劝慰杨祈祺别放弃学业,并给她减免了全部学杂费。

  

  四、考上大学

  杨祈祺十分珍惜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更加发奋苦读,果然不负众望,被南城大学录取。从班主任手里接过通知书,望着南城大学鲜红的印章,她甭提有多么激动。来不及与老师、同学说再见,就箭也似的穿行在被太阳晒得快要发焦的水泥路上往舅舅家赶,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在脸上形成了无数条小溪。

  “舅舅,舅妈,我中榜了!”杨祈祺高高地举起录取通知书,一家四口喜极而泣。

  “是姐姐、姐夫保佑我们苦命的祈祺考上了大学。”舅舅笑得合不住嘴。

  “爸爸,买点好吃的来给姐姐庆贺庆贺,干不干?”杜可咂吧着眼睛朝杨祈祺拌鬼脸。

  “咱们祈祺好有出息哦,肯定是姐姐、姐夫在保佑。明天大清早,舅妈陪你回老家给父母磕头。”舅妈拍着杨祈祺的肩膀,激动地说。

  母亲葬在鹰嘴山北坡,坟前的那两棵翠柏是埋葬母亲后的第二天,杨祈祺从家里的自留地边上挖来特意为她种下的。母亲一生太辛苦,死得也惨,但她在杨祈祺的心中永远像翠柏一样万古长青。杨祈祺点燃香烛,化完纸钱,攥着录取通知书长跪在母亲的墓前,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在脸上飞驰。

  “妈,原谅我这一年因学习太忙,没来看望您,现在祈祺考上大学了,回来看您来了。妈,您能听见吗?您高兴吗?”

  “祈祺,别哭了,你妈妈肯定能原谅你的,说不定她在阴间正替你高兴呢。咱们走,去看看你爸爸!” 舅妈抹着泪一边劝慰,一边把她扶起来。

  杨祈祺来到父亲的坟前,忍不住还是哭了,尽管在她的脑海里没有一丁点儿父亲的印象,毕竟血浓于水啊!父亲死得太年轻,死时才二十三岁。

  五、上大学前的犹豫

  大学,是八十年代多少有志青年梦寐以求的人生驿站。杨祈祺金榜题名,这本是她生活中的一件特大喜事,但平静之后的她却无法真正地发自内心地高兴起来。舅舅工资不高,舅妈街道综合副食店效益更不好,表弟也读中学了,福利院的弟妹还时不时需要舅舅接济,自己要念大学,那笔昂贵的费用无凝会给这个贫穷的家庭雪上加霜。放弃学业吧,舅舅、舅妈肯定不会答应!想起母亲溺水而亡,自己悲痛欲绝,一筹莫展,是舅舅、舅妈用慈爱温暖舔舐着自己那颗伤痕累累的心,鼓励自己走出悲痛,继续读书吧,也太难为舅舅一家人了。杨祈祺为此举棋不定 ,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祈祺,别想那么多,舅舅会想办法让你念书的,你能念到那里,我和你舅妈即使砸锅卖铁也要供养你的。”舅舅一腔肺腑之言又一次使杨祈祺泪水长流。

  “舅舅,您放心吧,我绝不辜负您的期望!”杨祈祺拉着舅舅的手回答。

  舅舅以岳父家房屋作抵押,在信用社贷了1000元钱交给杨祈祺。杨祈祺小心翼翼从舅舅手里接过钱的一瞬间,好像是握着自己的命运一般沉重。

  舅妈心细,早就为杨祈祺准备好上大学的行装,看着舅妈为自己准备好的一切,一股暖流涌遍全身,泪水充斥双眼。

  最让杨祈祺终生难忘的是临行的那天早晨,舅妈亲自把娘家陪嫁的银手镯戴在她的手腕上,说那银手镯可以避邪气,姑娘家一个人在外生活,那里没有三病两痛的。

  初秋的早晨,天空下着毛毛细雨,杨祈祺挥泪告别亲人,踏上了通往南城的路途。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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