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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到自己出书的时候，身边同样是这些人，都用多么炽烈的目光和慷慨的言词来祝福，夸捧自己。类似的神情与言语，它们聚到一起就形成了一个大气球，把他托举到了云端上，令他飘飘然。可是，如今这个气球就爆炸掉了，似乎它是依附着某些成绩而存在的，所谓“皮之无存，毛将焉附”。 人们对人的失望往往不来自陌生人，而是来自熟悉的人，亲近的人，乃至相爱的人，出现这样反映世态淡凉的情形，让谢昭天对“人”这个写起来很简单的字感到深深的失望，深深地感到复杂。
唯一还有些庆幸的是八班长林强这个天不管地不收的性情中人，不顾连队“隔离谢昭天”的号召，屡屡来榻前相伴。谢昭天心里暗暗发誓，如果自己能再翻过身来，林强这一辈子是他亲兄弟。
谢昭天还让林强打电话给小洁问问蓓蓓的情况，林强很仗义地答应了。
连长从师医院专程买来一些药物，嘱咐谢昭天吃下，药物实在是一个古怪的东西，它们像生活当中特别诡异的阴谋。没过两天，谢昭天就下床了。下床伊始，又过回了每天吃饭、写检查、再吃饭、谈话、反省、睡觉的恶性循环的生活中。
连队干部见谢昭天永远都是这样气闲神定的，没有一点风吹，没有一点草动。远远的和每个干部似乎都隔着一两丈距离。都有些担忧，怕这个深沉成性的小伙子会干出什么让人意料不到的事情来，于是暗地里嘱咐众人，小便也跟着，大便也随着。并扣下他所有的钱款和随身物品。
这天，天空下起了雨。下了一会儿不尽兴，又下起了雪。洋洋洒洒的。团里的保卫股来了一个干事，姓顾，来找谢昭天调查。
谢昭天一见事情叨登到团里了，心情更复杂了。顾干事见到谢昭天之后，暗暗诧异于眼前这个十分憔悴的小伙子会有如此强的定力。在问回家的经过时，谢昭天不紧不慢地陈述着，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只是当顾干事说刚从医院回来，调查完蓓蓓之时，谢昭天便激动起来，神经质地质问：“你们不是说不牵连她吗？”那语气让这个副营职干事很光火，引经论典说了男女不正当关系的危害之后，便恫吓：“你必须保证和她断绝一切关系。”谢昭天却硬得跟石头一样，就是不答应。顾干事从事保卫工作许多年，哪里见过如此见了棺材还不掉泪的主儿。气得又吓：“你不答应，你就跟我走，关你禁闭，然后除名！”谢昭天还是那副神气。顾干事气得浑身乱颤，满屋子都回旋着他的咆哮：“你真是败类！你去收拾东西，跟我到禁闭室去！”谢昭天冷笑一声，起身便去。
“回来！”顾干事又叫了一声，见谢昭天仍是那副不躁不急的样子，稳重安详地又坐了回来，反而略有点气馁。哼了一声，孩子一样坐着怄气。怄了一会儿，又不甘地问：“你真的不怕关禁闭？”谢昭天并不回答，只是问：“你们为什么要去找她，关她什么事？”顾干事拍案而起，想过去掴他两耳光，刚迈出一步，猛然又从谢昭天那充满渴望、自信和圣洁的目光中发现了自己的卑琐，竟又退回原处，恶狠狠地道：“你先回去，等着处理！” ……
走出门来，雪早已停了，化了一部分，积余了一部分。化雪的地方裸露出了大地的乌黑、肮脏、丑陋甚至狰狞。
林强打过电话回来，告诉谢昭天，那个小洁说蓓蓓因谢昭天的事而被医院保卫部门和学校政教部门调查，取消了她留院工作的资格，并于昨日被父母领了回去。小洁让谢昭天别想不开，好好保重，希望一年之后能去见蓓蓓。因为蓓蓓为他付出了太多太多。
谢昭天当头遭到一盆凉水，生活中最恶俗、最卑下的一面裸露出来了。
这样的结果实在是毁灭性的。
一个人的痛苦有多种，最大的痛苦是不甘。
谢昭天急急找到副导，不分青红找到副导，劈头就问：“你怎么可以言而无信？你说过不找她麻烦的？你说过不找她麻烦的 ……”
副导一直见这个谢昭天都是安悦深沉的，这次这么大的变故他也似乎安之若泰，但眼下他这副失魂落魄的形容让副导顿时乱了方寸，他伸出双手，打算搭到谢昭天的肩上，刚一伸手，又收回了原处。
谢昭天不理不顾，叫道：“你去给营长说，我要病退，我要病退！这个地方我一天也不想多呆，我要回去！”
副导待他说完了，才叹了口气说：“顾干事去医院的事我们都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也无济于事。你如果真念在人家对你的一片真心上，你就该静下心来，好好和连队合作。你这样急也不是办法，更不能再与她联系，起码退伍之前不要与人家联系。你想想这个时候你去联系人家，那不是火上浇油吗？病退之事你不要急，我们跟上头反映，估计很难。你千万不要为无益之举，别把人家往火炕里推……”
谢昭天耷拉下了头，又倔强地昂起来，许多天以来的情绪都窜了上来，他像一头受了创伤的老狼，仰面向着屋顶“呜呜”地发出了一连串悲痛欲绝的嚎叫。继而，他又疯狂地抡起拳头死命地击打着自己的头和胸，声嘶力竭地叫道：“我真他妈的是个混蛋……我好混啊，副导，我真的不想弄成这个样子，真的不想呀！……”
副导走上前抚着他的背，目中也似乎含着泪，道：“昭天，你的心情我很理解，我相信你和那个女孩子感情不是低级趣味的，是纯洁的，你也不是贪恋人家美貌。但事已至此，如果你一味地想去见人家或是和她取得联系，那你将害了她。听我一句话，挺过眼前这个难关。 我和连长很惜你的才，也要为你、为人家想一想。你是个懂理的人，这你还悟不过来吗？”说到这儿，掏出香烟，似显友好地递给谢昭天一支。
谢昭天擦了一把泪，反蹲了下去，蹲下去的样子像一片树叶，坠落得那么慵懒放松，接过烟，慢慢点了，吐得有了悠闲，目光凝视着副导，副导那话有些份量，石头样沉沉硬硬地甩到心底……
营长、教导员双双来了，不停地在谢昭天面前来回踱着步，一唱一和地开始了对这个名冠全团的小作家攻心战，教导员问：“你知道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冲突吗？为什么是这样的局面，就因为一个是全民皆兵”。营长又开口：“你以为逃避了军营，你的良心上会好受？那你将一辈子为现在的冲动而后悔。”教导员道：“你知道路遥吗？你是搞文学的，但据我所看你的文章里还是少一股气势，为什么？就因为你对生活没有一个坚强的信心，连部队生活都不想去适应，你怎么去面对你的父母呢？”营长趋势补上“你想想，你犯了这么大的错，连队干部还是在拼命地保你，年轻人不要恃才就肆意胡为。我们是一个集体，是一个武装集团，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那怎么去保卫民主专政？怎么去捍卫国门？”……两人都是本科学历，从国家大事扯到文学名著，把谢昭天说得耳目洞开。最后二人又道：“处分是要给你的，希望你正确面对挫折，哪里跌倒哪里爬起来。我们也不会用别的眼光去看你，也相信你是打不垮的。”……
老兵离队的这一天，小小的库区里到处都是依依、处处皆是不舍。平常凶巴巴的人说走就走了，从此天各一方，再也见不着了，好多人都哭了，曾吵过架、打过架、指着鼻子骂过娘的，都搂在一起泪流成河。谢昭天表面上无动于衷，其实那颗善感而脆弱的心又开始作怪。尤其是一个老兵轻声唱起了歌，先是一个唱，而后退伍的老兵们都和着唱了起来，唱着唱着哭声便大了，大到如泣如诉的时候，留下的和要走的又抱成一个团，谢昭天一直很鄙薄军营民谣，但这次却记住了这首歌：
“没有了往日的欢声笑语，我已是老百姓。如何再回到往日的训练场，我已脱下了军装。以后的路究竟会怎样，我真的不很向往，还能想起我吗？我是你们的六班长。还想着那矮矮的小四川和我的那些老乡，还想着那排长和连长，和那些半新不旧的老营房。我已回到东北的家乡，可以和我的女友情深意长，再也不用比谁的对象漂亮，再也不能把我的情书来抢。是不是九点熄灯六点起床，是不是齐步开饭，歌声嘹亮。有没有野营拉练，跑了多长。有没有军民联欢，来没来漂亮的姑娘，我是你们的六班长，我已是老百姓，我是你们的六班长，我已经脱下了军装……
送走了老兵，不知是谁警觉地发现了什么，叫道：“谢昭天不见了！”连长、指导员、副导立时跟走了真魂一样，马上命令：“一排到南面搜查，二排往北搜查，三排到库后去找。”全连剩下不到40个人分成三队行动开来。
副导跟着林强所带领的三排在库房后面草地上找到了谢昭天。
已经黑下来的薄暮天气中，谢昭天坐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抽着烟，明灭的烟火把谢昭天那张眉头深锁的脸庞辉映得像一幅褪色的年画，使人心里有些发沉。
林强便准备上前去，副导拉住了他，示意他们先回去。三排的人马往回撤了，林强临去时对副导道：“你们要好好劝劝他，他也不容易呀！”副导见林强眼眶红红的，心中一阵颤抖，庄严地点了点头，待人都散去了之后，副导开始往谢昭天的方位过去，走到一半的时候隐隐听谢昭天在唱歌，唱来唱去就是那几句“老天不疼爱娉婷，狠狠掏空了心灵”“多愿意把你在梦中唤醒，来实现你的憧憬，倍伴你到天明……当一切都显得有份有名，你会慢慢地相信，我用尽我的心填满你的心。”
副导不知道他和蓓蓓之间的故事，只隐隐听出歌中的凄苦。又向前走了几步，便听谢昭天无限感伤地轻轻“唉”了一声，副导对一个二十岁不到的男孩发出这种年逾半百的叹息感到不可思议。以前见一些兵整日价哀声叹气，认定了年青人只会“为赋新词强说愁”，然后他发现谢昭天的悲伤内容复杂，不是那么容易化解的。如此痴缠于一段感情，反而疏忽了自己前途的男孩，让副导觉得不可思议。他这凄厉的一声叹息，类似于一声呐喊，使得副导摸不着头脑，不解其中之味。
谢昭天回头看了看副导一眼，耷拉着眼皮，说了句“我没事，只想坐一会儿。”然后耷拉着脑袋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看上去像旧社会的人和挨批斗的坏分子。
副导靠着他身侧蹲了下来，谢昭天慵懒地问：“刚才大呼小叫地是在找我吧？怕我跑还是怕我自杀？”
副导被他这话一呛，想了想道：“我觉得你不会这样做，你是个有理智的人，不会傻到毁了你自己吧！”
“如果毁了我自己能够保住她的清白，我倒宁愿毁了我自己。”
副导听得心中一阵发寒，撇开了话题：“你，崇拜谁？”
谢昭天有些奇怪地望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偶像，我上军校那阵子，挺崇拜毛主席。我们学员拉练到井岗山，经过毛主席和贺子珍生活的故居时，我的感慨很大很大。毛主席一生很了不起，军事上的天赋得自于天，战无不胜；政治上的手腕与清晰，即使许多政治家也是望尘莫及；文采斐然，诗词之中豪气毕现；还有一点，是他的感情经历。一生四娶。你想想，他的感情观里失去了一位又一位至爱的时候，他是怎样的况味？如果他像你现在一样颓废，那他早就沉缅于失去至爱的痛苦里了，哪来的新中国呢？”
谢昭天不屑地笑道：“他是圣贤，我是一个凡夫俗子，如何能比？”
“你不是一个凡夫俗子。”副导的声音带着磁性，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很特别，撇开文才不说，就是你的心胸与处世还有处变不惊的风度，很多人都赶不上的。好多事情，你不说，可我知道，在新兵中队的时候，你为中队出黑板报一个人忙到深更半夜，有一天夜里，我就发现你趴在桌上睡到天亮的。还有，出书之后，居高不傲，放着机关不进，要留在连队，你跟政委说连长、副导对你有知遇之恩，我也知道。推荐你提干的名额，你让给了老士官，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
谢昭天凝住了，听着副导一一陈述许多往事。这些事好多自己都忘却了，一直也没有当成资本向谁炫耀过，此刻听来，一字一句直如攒心一般，听副导说完，自己的眼眶竟自红了，叹了口气，道：“我是彻底地灰心了，再也不想别的什么。一想到她为了我受了那么多委屈，我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砸一样，我太自私了。我现在只想营里的军人大会早些开，不管怎么样，对我是一种解脱。”
“你说一点也不在乎处分吗？这东西对你以后的前途可是有很大的影响的。”
“不在乎，我还在乎什么，这会儿想着死，就如农夫锄完地回家，一本书读完了合起来一样。”
“那你也应该振作起来。”
“我振作不起来了。”
“你为了她也该站起来，她为你受了这么多苦，连工作、名声都丢了，你如果再这样下去，岂不令她寒心？一年嘛，很快过的，退伍了再去找她，以一个全新的姿态去找她。你连眼下这点逆境都不能正确面对，你还有什么资本去面对她和你之间的命运，现实这些问题呢？”
有一团热热的东西从谢昭天心底冒上来，他不言声地点点头，把烟头用手指弹出去，在暗夜里划过一道暗红色的弧线，又噗地熄灭了，远远地听库区里一声哨响，接着便听值班员叫“看新闻”。
谢昭天站起身来，对副导道：“看新闻去吧。”……
这天夜里，谢昭天梦见了蓓蓓，蓓蓓当着他的面，把许多他送的东西，往地下摔，又把一些信一封一封撕掉，谢昭天听着蓓蓓撕着信，发生痛快的嘶嘶声响，在梦靥中也随着嘶嘶声哆嗦着，像是一同被撕碎。又被一同扔掉了一样。
被惊醒的时候，冷风往房里猛灌，谢昭天禅坐在床上，听着众人均匀的呼吸声。在漆黑的夜里瞪大了眼睛，黑夜里的眼睛最能看得清的就是自己的今生今世。谢昭天的一只眼睛看着自己的过去，一只眼睛看着自己的未来，可他的两眼都一样的黑。
明天就是军人大会的日子，自己将在全营官兵面前检查，领受严重警告处分。这本没什么，心底深处并不是为这个处分而蒙羞，只是有一种不甘，一个人痛苦有很多种不甘是最大的痛苦。不甘的背后便是少了蓓蓓的寂寞。
寂寞在要谢昭天胸中无声地翻涌，碧海青天放大了他的寂寞。外面天风浩荡，被放大的寂寞滚动起无从追悔的怨恨。悔恨与寂寞相互厮咬，相互激荡，像夜的宇宙，星光闪闪的，浩渺无边的，岁岁年年的。人是自己的敌人，人一心不想做人，人一心就想当神仙。人是人的原因，人却不是人的结果。人啊，人哪！你在哪里？你在远方，你在地上，你在低头沉思之间，你在回头一瞥之间。你在悔恨交加之间。人总是吃错了药，吃错了药的一生经不起回头一看，低头一看。吃错药是嫦娥的命运，女人的命运，人的命运。人只能如此，命中八尺，你难求一丈。
注：本回回目引自李商隐《嫦娥》。《淮南子》载——后羿由西王母处求得不死之药，其妻嫦娥窃食之而成仙奔月，寂寥一人追悔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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