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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绣丽出身于四川省孝泉农村。打小时候起，马绣丽就对省城成都市充满向往，在马绣丽那双童稚的眼睛里，成都这个人间的天堂集中了世界上最新潮的东西，诸如巧克力雪糕、蛋筒冰激凌、公主裙、漫画大王、高楼大厦、有轨电车此类等一切致命诱惑力的新奇事物。这在乡下是绝对看不到的，更闻不到摸不到，只能从家里那台飘着雪花印子的黑白电视机里去感知这一切，或者从去过省城两次的父亲嘴里偶尔吐出的片言只字想象它。所以那小桶里装的冰激凌一定比世界上任何一样食品美味可口，那公主裙比她柜子里任何一件衣服都来得漂亮，那电车坐上去一定赛神仙似的让人快活。父亲上回上省城是为了看胃病，回来时只带来一些饼干和糖果，是在省城工作的堂伯父母叫带回来的，结果没两天就让家里没吃过什么零食的孩子吃完了，用父亲的话说比地里的耗子还狠些。最后就只剩下一本漫画大王，因为是从省城带回来的，马绣丽将它翻了几十遍也没看厌，这本杂志真是太好看了。以至于后来多年过去了，马绣丽在街头报亭看到有这本杂志，就立刻会想到里面那个头发象刺猬又贪吃又好玩的贝蒂，还有那个最讲时间效率、把孩子的生活当军训一样训练的爸爸，不禁就会哑然失笑，就会毫不犹豫地掏钱将它买下来，漫画大王留在童年的快乐回忆真是太深刻了。
而小时候的马绣丽只有充满对省城的向往，却没有机会与它亲密接触，久而久之，马绣丽产生了一种闻名不如见面的急切之情，这种急切就如成年的男女患上了相思病一般，一想到它就有些坐卧不宁，尤其在晚上睡觉前的那一刻，从诸如电车之类——这座城市身上的某一根线开始想起，再想象这个城市整个的细枝末节，这一个晚上就别想睡得安稳了，马绣丽会越想越兴奋，越想越激动，到最后她简直就成了这个城市的一员，背着电视上看到的城市的小学生背在后面的书包，也乘着电车去上学。放学了，走在城市的街道上，看看两旁的商店，有书店就进去找喜欢的连环画翻翻，放心，她一定不会耽搁太多的时间让母亲担忧的。
在想象的整个过程中，马绣丽从头到尾带着愉快的心情，从想象中得到了莫大的满足，在回到现实里，马绣丽就为自己生在农村长在农村而有些苦恼了，她为什么没有从小生在城市呢，她的命真是不好啊。到现在九岁了，她还没有去过一次城里，也没有穿过一条象样的裙子，每次都是哥哥穿不下的衣裤才轮到她穿，头发也没留过一次长的，那是母亲说没时间给她梳头，就更不要说扎上漂亮的蝴蝶结，总之马绣丽对自己的现状极不满意，做梦都想有对城市的父母从天上降下来，将她带走。
1981年的一天，马绣丽的梦想竟变得有些现实。成都的堂伯父母从城里到乡下来看他们，马绣丽的那个兴奋劲，真是象到了城里一样高兴。她很明显闻到了堂伯父母从城里带来的气味，那是堂伯母身上有一种水果型的香水味，不是柠檬就是菠萝，反正这两种水果她都没吃过。马绣丽想象只有这两种水果才有这么好闻吧。就是堂伯父身上也带着一种淡淡的衣服清香，与父亲身上的泥土味有天壤之别，
马绣丽虽然才九岁，却敏锐地感到了他们之间的区别。马绣丽有一种特别的想向他们亲近的情感，因此，在他们面前表现得格外地殷勤与周到。不等母亲吩咐，她就从柜子里翻出了只有客人来了才用的茶叶，沏好了茶水，盈盈地端到堂伯父母的面前。
堂伯父母看到眼前这孩子如此乖巧可爱，顿生爱怜之心，将她揽在怀前左看右看，真是百看不厌。再想到自家的伤心事，不禁生出了很多感慨。可怜他夫妻两个年近四十，还没生个一子半女，心下的伤感和着对马绣丽的怜爱，堂伯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到成都去给我们做女儿好么？”
“好，”马绣丽一口应承着，没一点羞涩，让她的亲生父母都吓了一跳，他们倒没想过马绣丽对自己的生活如此不满，他们只当是小孩子随便说了好玩的，于是嗔怪了一句：“这孩子！”堂伯父母却喜出望外，说：“难道我们和这孩子真的有缘？”堂伯父更将她揽紧在怀里，说：“小丽，这回跟我们到成都，带你去看火车，还有飞机，还要带你去动物园，喜欢吗？”
“喜欢。”
马绣丽一边说一边把头点得象鸡啄米。她母亲见自家的女儿没半点羞涩、半点客气，好象没一点家教似的，给她丢尽了脸，已经朝马绣丽瞪了两次眼，可马绣丽都没有领会得到。早已梦着到成都无数次了的她，此刻垂着头在堂伯父怀里沉醉，又心花怒放地做着到了成都的美梦。
马绣丽以为这事自己答应了就成了，回头就收拾起了衣服。她也没什么象样的包，就将母亲轧给她的书包当行李包，收拾起了换洗的衣服裤子、牙刷毛巾，又想这一去恐怕好久都不回，想干脆连冬天的毛线衣毛线裤都带上，可惜书包已经满满的装不下了。那就叫堂伯父母给她买新的穿。对了，还叫什么堂伯父母，既然给他们做女儿，就得叫他们爸爸妈妈，好喔，有这样的爸爸妈妈可体面多了。当然在马绣丽那颗只有九岁的脑袋里，还没有势利到连自己亲生父母都遗弃的地步，她想她在成都尽情地领略了城市的风情后，会经常回来看他们的。
马绣丽沉醉在即将成为城市人的兴奋中，一夜翻来覆去竟没合眼。第二天一早起来就往林子里钻。马绣丽想她到了城市也许会不习惯的，鼻子里再也闻不到林子里这股强烈的腐殖土气味，听不到小鸟在枝头欢快地歌唱，也无法再关照她喜欢的那几十种动物。比如那只兢兢业业呆在野茶树上会织英文字母的蜘蛛，比如那只住在干爽的土窝里只会表演独奏的蟋蟀，还有那只经常在林子里一晃而过会频频向她回头张望的小松鼠，通通这一切都会令她无比怀念的。只是目前城市的诱惑对她来说太大了，她必须要让自己去，把那种因为距离而产生的巨大吸引力磨灭掉，等有一天厌倦了城市她又会回到这里来。所以她和她的这一群动物朋友们说着暂别的话，说：“用不了多久我会回来的。”
中午是一顿丰盛的午餐，也是告别的午餐，所以才搞得这么隆重，马绣丽印象里过年都没有这么丰盛。堂伯父母表露出不舍的情绪，酒是一杯接一杯的喝，家常是一场一场地拉，刚开始马绣丽还听得津津有味，后来头有些支不住地轻晃起来，便晓得昨一晚是太兴奋了，这会儿犯困了，便走到隔壁房间倒下小睡一会儿。她想即便她睡死了没听见堂伯父母走的声音，他们也会过来叫醒她的。然后带她一起走的。
马绣丽觉得自己只不过是眯了一会儿眼的工夫，陡地醒了，她象小梅花鹿一样竖起了脖子，却奇怪没听见隔壁堂伯父母的声音。怎么回事，马绣丽一激灵，跑过去看果然堂伯父母不见了，只有母亲在收拾残渣剩羹，马绣丽急忙问：“他们呢？”
“已经走了。”母亲头也没抬。
“那怎么不叫我呢？”马绣丽诧异极了，象遭雷劈了似的懵在那里，忽然反应过来，提着那只书包就跑了出去。
“哎，这孩子怎么这样？”母亲丢了碗也追了出来。
马绣丽在前面拼命地跑，母亲在后面拼命地追，母亲没想到九岁的小妮子跑得跟小驴一样快，追出去几十米远，直追得气喘吁吁，才将她捉到手里。
母亲一把拉住她说：“你怎么这么狠心啊？我也只有你这一个女儿啊。”说罢流了眼泪出来，实在母亲误会了马绣丽，母亲以为她这一去就永远不回了，哪里会呢。马绣丽与她争辩：“我不过是去看看就回来嘛。”却看见母亲的泪水象小溪哗哗地流。从来不曾看到母亲有这么柔情的一面，平常母亲就象男人婆一样很少来这一套的，马绣丽不禁有些伤感。但一想到令她无比向往的城市的一切又再度离她遥远，不禁又悲从中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她也没怨堂伯父母，怨只怨平日里没半点柔情、关键时刻却只晓得搅屎棍的母亲。然而却也因为这一次城市梦破灭的打击，后来却全部化作了马绣丽源源不断的学习动力，所以在这里顺便建议那些在农村有穷亲戚的城里人，有空还是多去看看他们，对他们是极有好处的。马绣丽读书比一般的人都勤奋得多，读小学五年级时，有一道数学应用题因为解的答案不对，马绣丽硬是撑到深夜十二点钟，眼皮子要用火柴棍才撑得住，愣把它做出来才去睡。想象看对于一个小学生是多么地不容易。自然她倒不是为着学习好了为人民服务的崇高思想，那个理由很简单，那就是她要去成都，将来她不仅要去到那里读书，还要在那儿工作，成为一个象堂伯父母一样体面的城里人。而能让她实现这个梦想的唯一出路就是，把书读好，考上成都的大学，她才能到她梦寐以求的那个城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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