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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海行舟14
作者: 冷眼愚人
  

  朱若鱼虽然想情感无限,天天都有新发现,但精力毕竟有限。倒底要不要马上就请何史吃餐饭呢——要请就要休息好,和这些玩酒瓶的在一起,没有这点准备,等于自杀,但这两天确实没有休息好。王小宁说:“还等什么时候?一定要在事前请,等于跟人家打招呼。遇事就知道要人家关照,平时却没有一点表示,怎么行?”朱若鱼想,也是有道理。最主要的是现在手上有钱,不趁这个时候请吃,过了这个村也许就没那个店了。据说印尼人有种习惯,挣几个月的钱,然后玩几个月,直到把钱玩完,再去挣钱。朱若鱼海纳百川,竟把梭罗河畔的好习惯也纳到了自己身上。

  他就打电话让李春联系何史。李春回话说,何史不说来,也不说不来,老是重复一句:“没有必要了吧……”朱若鱼说:“他倒底是怎么一个人?这种领导风格——提工资的时候他会不会这样说?”无奈,两人决定,亲自登门一趟。

  分局大楼新建不久,两人都是第一次来。进到大厅,就看到屏风上“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几个大字。李春说:“来到这里我都紧张,不讲一般人了。”朱若鱼说:“香港人都把警察叫做阿‘蛇’,是有道理的,吹风蛇谁见了不怕?”李春说他牵强附会。没有楼内示意图,两人不懂怎么走,就想找个慈眉善目的来问。扫了一眼大厅,李春还是折回头,到摩托车车棚下,问那个端坐着穿制服的,估计是个值日门卫。李春到了跟前,开口道:“同志……”谁知那“同志”脖子象安了转轴,头灵活地扭向一边。李春以为音量太小,加大到喊的程度:“同志!”谁知更奇,那“同志”“呼”地起身就走,三两步就转过墙角,不见了踪影。李春愕然后,大骂道:“他妈的,这是什么东西,简直不是人!”朱若鱼看得好笑,说:“你看他象什么——象不象马戏团里的狗熊,拿不到食物,转身就走,好大的脾气。”“想抽烟就明说嘛!”李春要为自己找回一点自尊。两人回到大厅,往几个门窗探了探头,见个个都在伏案工作,神情阴郁,象跟他借了米只拿糠来还他似的,又不好开口。这时,迎面走来一个跳着快二步的,到了跟前,朱若鱼赶紧开口,问何史在哪里办公。他头一甩:“在那边!”朱若鱼刚说出一个“谢”字,才发现他头所指方向实在太宽,基本包含了左右前三个方向。李春估计在正前方的通道里,因为那里光线最亮,按一般习惯,办公应选在光明正大之处。两人走过去,一路不见有人,到了尽头,是一厕所。李春条件反射,屎尿不请自到,伸手就去推门。谁知那门仿佛反“围剿”时的红军,面对敌人,岿然不动。李春倒发起急来,等于客人都来了,却没有地方安顿,不禁又骂:“他妈的,门不敞开,何为与人方便与己方便?”不过骂归骂,他还是忍着,暗暗打发“客人”。

  朱若鱼说,可能是为了提高办公效率,要控制上厕次数。

  两人只好退回原路,上了二楼。这里的窗口都开着,两人放慢脚步。往一个窗口看去,见里面有好几个人,其中一个双手被反铐在窗口的铁条上,做跳水的预备姿势,其他几个则蹲在地上,象罗丹的雕塑“思想者”。罗丹有知,一定欣慰,后来者不绝。

  二楼走完,两人又上了三楼,终于有一个警察招呼他们,叫他们坐在楼梯口的木沙发上等。

  朱若鱼说:“你发现没有,他们多数都是腰圆肚凸的。”

  李春说:“身材比武警差远了,一看就知道缺少锻炼,不听见社会上有种说法吗——公安谁都不怕,就怕武警。”

  “哦?”朱若鱼是第一次听说,颇感新奇。

  李春道:“说个事给你听——省里公安厅一个处长,利用缉毒作掩护走私,在路上被武警拦截检查。他以为,你有枪,我也有,就毫不犹豫冲卡。谁知武警也毫不犹豫,开枪一阵猛扫,结果把他打死了。死了还不让他老婆知道,说是因公殉职,怕造成政治影响。她老婆一个劲地吵,要追记立功、发奖金,索要人身保险陪付。涉及到钱了,没办法,这样才不得不公开真相。”

  朱若鱼半信半疑,这种事情应该是解放前才会有,现在——记得有部电影,国民党“军统”的人,真枪实弹打了“中统”的人,后道歉说,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不认自家人。不过,现在社会不就象自己一样吗?很多事情都首次出现了,他心里说:“下辈子我们也当当武警,只受军委管,自由自在。”

  这时,来了个男警。他轻手轻脚地进了房间,走到一个伏案的女警后面。两人知道他要吓她。朱若鱼不免要为女警的心脏担心。只听男警突然学发情的公猫大叫一声:“咪!”女警从容回头,对身后的大“公猫”道:“哎哟,还以为是谁呢,再喊一次……”说完,两人哈哈大笑。

  朱若鱼舒了口气。李春说:“政法院校出来的,都有一副铁石心肠,才不会被吓着呢。”

  朱若鱼问他们进来有十分钟没有。李春说:“有了。”

  朱若鱼说:“我十分发现这里,‘紧张、严肃、活泼’都有了,就差‘团结’比较抽象,还看不出来——”李春默然,神态象那些苦苦思索中国人的“团结”从何而来的伟人先驱。

  正说着,何史从前面的房间走了出来。李春迎上去,刚要放开喉龙重复来意,他撅嘴“嘘”了一声,瞄一眼左右,示意放小声。

  两人跟着何史,进了他的办公室,李春道:“有这么认真?”

  何史面无动色,嘴角的肌肉闪了一下,一副“莫须有”的神态。

  李春说:“你们环境比过去好多了——这栋楼比对面的酒楼还豪华,好象和工作性质不大相称吧?”

  何史答:“现在有条件了,大家都是人,都知道舒服的。”

  李春说:“这楼设计挺奇特,墙是白色的,中间一大块玻璃幕墙,门口对的也不是方向。”

  何史脸上显出了微笑:“你也看得出来?人家都开我们玩笑了,说是‘歪门斜道黑心肠’。”

  “噢!”李春一笑。

  何史说:“都是那些规划设计部门搞的杰作——不伦不类的。不见市里那条所谓的形象大道,铺了挖,挖了铺,已经是n次了。”

  李春道:“不浪费你时间,我们长话短说——”把朱若鱼作了介绍,回到正题。何史没有多说,道:“就定明晚吧!”说完,拍了拍朱若鱼肩膀,说到时候带几个“酒缸”去。朱若鱼似曾相似这一拍,心有余悸,但能和“酒缸”一聚,自然是十二分高兴,驱走了其它杂念。

  出了分局,李春对朱若鱼说:“你想何史以后关照你生意,明天你要关照他喝酒,这就叫互相关照。他对你印象就深了。”

  朱若鱼有如“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义不容辞道:“没问题!”想想还需准备些什么,才想起少生了一副肝,否则解酒功能会更好,关照何队长不成问题。

  第二天下午,朱若鱼、王小宁和李春比预定时间提前半小时来到酒楼。李春问朱若鱼带了多少钱。朱若鱼此时家底正厚,但不想全部亮出,怕这些人说起来简单一点,吃起来复杂几点,到时候李春又不全力控制,多少钱够吃?就说带了五六百。李春一听,以为他置身越南,这些钱哪够在中国吃?朱若鱼说,还有两千备用的,如果再弹尽粮绝,只有通知银行了,说完嘴唇都想打颤。王小宁连说:“应该够了,应该够了……”只希望来吃的都是祖宗几代有吝啬史的,到时会嘴下留情。

  不一会儿,何史一帮人就到了。朱若鱼暗数人数,算上自己一共十个,谁知有人说还有两个正在路上,其他人就不来了。他松了一口气,觉得那些不来的,简直是在积德,就叫服务小姐再加两套餐具。那十人的大圆桌虽略感惭愧,还是有大肚能容的本事,很快安排妥当。大家说笑,一切伤心和不愉快都暂时放在了门外。

  这些人里面,有一个朱若鱼和李春见过,就是昨天在分局,朱若鱼向他问路,那个走快二步的,何史叫他焦外交。何史旁边还有一个小姐。想显示权力和金钱,最流行的就是带一个美女在众人面前显示一番,美女能反映出一定的权力和金钱的价值。何史介绍说:“她姓刘,不过不是流氓的流,也不是肿瘤的瘤,俺一时疏忽,就钻到她石榴裙下了。”

  大家大笑。朱若鱼趁机细看一下,“呀,这不是那个阿莲的女友吗?”他在心里喊了起来,想不愧是性的“前卫者”,投到公安的怀抱来了,不过公安是“后卫”,两者配合,“球”是不会输的。

  这时,老板娘进来帮点菜,她知道凡是穿制服的,不是吃人家的,就是吃公家的,因而吃得最狠,不借这把“刀”来砍人还待何时?

  “都不知道吃什么好了?”不知谁说了一句。现在“一部分人富起来”后,这“一部分人”吃喝已是平常事,公款私款一起上。祖国不愧是东方的吃食巨人,吃得鸡鸭鱼鹅退下去,乌龟王八爬上来。爬上来了,又准备退下去,让位给面孔新鲜的蛇虫走兽,其更迭频繁,多变的意大利政坛也望尘莫及,所以点菜并不容易。

  李春请何史来点,相信他干这行,已吃成个兽精。何史想了想,说:“不搞那么复杂,简单点……来一个红烧狮子头,一条清蒸鲸鱼,一只白切大象,再加一个生煎恐龙蛋。”

  大家笑。

  何史不笑,对李春道:“还是简单点吧。林彪有句名言:做了一桌菜,却来了两桌人,怎么吃?我也有一句:来了一桌人,却做了两桌菜,怎么吃?”

  李春道:“好!点到为止,我们一桌人就吃一桌菜。”

  大家不好意思让胃久等,献计献策点菜,细致严谨如推理探案。首点老火靓汤“海陆空”(龟蛇鹰),这是大家的共识。吃菜要嫩喝汤要老,颇有现时白脸小生倚富婆,或者妙龄女郎傍富翁的风格。接着点“特种部队”(蛇鞭、羊鞭、牛鞭)。有人提出,什么时候推出蚂蚁鞭。老板娘答,加工技术现在还不过关,要等下个世纪。如此美妙的远景,大家喜忧参半,怕等不到那天了,只好放弃追求,再点几个野菜野草野花。老板娘又指引前程,半真半假说,野姑娘喝了酒另外再点,大家信心又倍增。最后点一个脆皮乳猪。老板娘问:“是要上半身还是下半身?”

  有人抢答:“当然是下半身好吃。”

  老板娘笑他们穿制服的,受教育多年,就是不同,真是会吃。

  何史懒得听这些,叫上十二瓶五粮醇,人手一瓶。众人惊喜,差点要振臂高呼:“坚决拥护……”有人扩胸蹬腿,有一个甚至把头摇得跟向日葵似的,估计颈椎有毛病,先做准备运动,足见何史的决策大得十颗人心。

  等喝酒比少妇守寡还难,李春趁此跟何史聊起来,要他关照朱若鱼和“朱记水果”,有事要放风,旱了要放水,苦了要放糖。何史只当自己救世主一般,象得志的当政者,缓缓点头。李春又说他和朱若鱼的关系不同寻常,是“同窗加同床”,刘小姐惊奇:“同性恋啊?”李春解释一番,朱若鱼无上荣光。

  一个小姐进来上酱油佐料。她身上没有什么突出的地方,只是臀部滚圆象扣了两顶钢盔,全体目光立即如狼似虎,口水直流。焦外交忍不住,轻轻一巴掌揩了过去:“有个蚊子——好鼓耶!”小姐翩然转身:“挡着你的路啦?”谁知这一转,臀部正好对着刘小姐。刘小姐看得妒火中烧,恨不得要跟人家对换。又一个小姐送酒进来,众人一看她身材扁平,前后都可做飞机场,兴趣全无,转头看墙壁和天花板。小姐边拆纸盒边说:“里面有打火机呢。”良久,好在还有一人尚存人性,懒懒答道:“是你放进去的啊?”所以女丑也是福,色狼绝不敢轻易造次。

  汤还没上,李春问何史:“听说水果市场有黑社会团伙?”

  何史:“谁说的,我不懂。今年水果市场治安不错,老子还评了个优秀党员呢!不过就是这——”何史右手作点钞状——“少了些,没你们喉舌吃得多啊!”

  李春说:“笑话,我们吃得多,你们就是开抢了。”

  一句话惹得朱若鱼忆苦,自己那八千块钱就是被抢去的,别看一个人外表象模象样的,内里的坏不可低估,还嫌钱少,恐怕是“瘦死的猪也比狗肥”。

  李春又问何史最近忙不忙?

  何史说:“忙……抓纪律,从学敬礼抓起,手都举到累。居然有人还形成条件反射,上厕所碰见领导也举,也不知道人家正提着裤子,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说话间,小姐端汤上来,大家马上如牛饮水,一派欣然。饮饱,碰杯声此起彼伏。菜陆续上来,那一碟牛鞭煮得象火腿肠,激得各人想象力大增。有人问:“小姐,这是什么?”

  “这是牛鞭。”小姐答。

  “是用来做什么的?”

  小姐觉得这人无知,答:“用来打人的呗。”说完,转身要走开。谁知有一个掉了筷子,喊道:“小姐,快给我筷杆!”

  众人齐说:“我也想要!”

  小姐愣神,不知该给谁先。

  朱若鱼等他们笑完,举杯要敬大家。刘小姐却手伸半空中,说:“不能打沙枪的,要轮干。”她不但不为其同性悲怜,还大有助桀为虐之嫌。

  朱若鱼无奈,只有一个一个干。

  轮到刘小姐。她也认出了朱若鱼,说:“你不是——不是认识阿莲吗?”

  朱若鱼点头,何史不悦:“世界有多大?快点!”

  刘小姐说:“你干啦,我随便点。”马上有人说:“女人不能随便的。”刘小姐笑着耍赖:“我随便点不好吗?”惹得何史认真想翻脸。

  碰完一圈,朱若鱼已酒意上头。他是第一次和这种层次的人吃饭,本以为这些人这个长那个长,什么干部公务员的,应该是些正人君子,谁知不外乎都是些政治一流、语言下流、生活风流的“三流”人物,可以做陪衬刘小姐这朵“红花”的“绿叶”。他有些不习惯这种粗俗,不过想革命潮流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说不定过两天,男女全裸就餐都兴起了,自己还故作纯情,也实在痴呆可笑。新时代嘛,应该什么话都可以说,什么事都可以做,该嫖的不嫖算无聊,该醉的不醉更不对。醉!否则对不起老前辈。想着,自己喝了一大口。

  其他人这时正战尤酣,你来我往,痛快淋漓之处,连酒杯都想吞下。鲁智深生得早,否则喝酒英雄的美名绝不会轮到他。有一个嫌嘴大杯子小,干脆把两个杯举起,仰头对着嘴里就灌,气势比得上长江黄河奔流到海,行为却属于野蛮装卸,多数人都不赞成。有人已经完成包干任务,嚷着要猜码。何史苦口婆心,劝他们等全部人把十二瓶都喝完再猜,要讲点秩序,很有点“后天下之乐而乐”的风尚。然后,他突然把自己的酒往朱若鱼杯里倒一部分,说:“能者多劳。”

  朱若鱼“喂”几下,无法抗拒入侵,又举起酒杯:“何队长,我再敬你一杯。”

  “你的酒没满呢,要加满,用脚踩踩实!”

  朱若鱼又挑一担土方。

  王小宁也举杯道:“我曾经是武警的兵,再敬我们公安领导一杯。”

  “好!人民公安,见酒就干!”何史一饮而尽,杯过头顶:“梳头!”没有半滴酒滴下。现时做公安的,能理直气壮问心无愧的事情,喝酒恐怕是之一。

  刘小姐见何史有些失控,嗔道:“你醉啦,不喝啦。”

  “不喝?男人不醉女人没有机会,你也要喝,你也不能放过。”何史说着,将杯抵到刘小姐嘴边,狠狠地灌了半杯,护花使者摇身一变成了护法使者。

  大家频繁干杯,理由越来越多。同姓氏的可以干,同性别的也可以干;同年龄、同体重、同乡、同学的老公、同一种德性的更是不在话下,干了又干,象旧饭炒了又炒。

  这时,焦外交站了起来。他不但风度翩翩,口才漂亮,还有一点我国外交精髓。他有句酒后戏出的名言:不管国际风云如何变幻,我的后代都永远姓焦。别人不理解,以为那纯粹是废话一句,不性交怎么传宗接代?他说无可奉告。焦外交举杯对着李春,大亮国际主义胸怀:“让我们来,为世界人民大团结,干杯!”

  李春说他夸张:“那是在人民大会堂开宴会时才说的,而且还不是一般人能说,一般人只需跟着不断的干,干,干,就行啦!”他把干酒的“干”念成了干活的“干”。

  焦外交拿着杯,摇摇头:“今天要喝大了!”

  朱若鱼问:“‘喝大’是什么意思?”

  焦外交说:“‘何大’是何大队长,‘喝大’是喝酒的最高境界,是喝够、喝多、喝醉的上级。”大家听到“上级”,都把目光集中过来,焦外交更放开声音说:“喝酒是一种势不可挡的趋势,中国每年喝掉一个杭州西湖,喝酒大国俄罗斯也只能是小巫见大巫。试看今日神州遍地都是酒林高手,谁敢欺负我们中华无人?因此将来,喝酒可能还会有更高的境界和称呼,比如‘喝巨’、‘喝宏’……”大家都叹他远见卓识。

  朱若鱼才明白,为了显示喝酒的气魄,非用“大”字不可。他等焦外交把高见说完,也来一番高见:“其实,因为中国是个大国,人口大,气魄大,所以对‘大’字情有独钟,比如说:说大话,办大事,过大年,行大运,倒大霉。还有大中国,大西北,大上海。过去还有:大跃进,大炼钢,大比武。有大庆,大寨,大丘庄。可惜都倒了。三个字的影视片就有:大决战,大进军,大阅兵,大法官,大抗洪,大运河,大渡河,大撒把……比如这里还有大警察,大记者,大哥大,小姐大。”

  各人惊愕他记得这么多东西,一时鸦雀无声。焦外交道:“我们洗耳恭听,真有你的,有那么多‘大’,难怪‘外交无小事’,‘小国无外交’,小国家真的要自卑死去。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干杯!”他又亮出了民族主义胸怀。

  蜘蛛满腹经纶,不吐丝就要憋死,李春道:“他说的影视片都是三个字的,中国是‘三字经’的故乡,还喜欢‘三段式’,我可以数出一大把——三讲教育,三严四自要求,中国足球打不好的三大原因,文化科技三下乡,三个有利于,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清理遗留问题有‘三种人’,毛泽东三要三不要最高指示,‘三家村’,王进禧‘三老四严’精神,三年困难时期,三面红旗,三反五反,三大法宝,三八作风,三弯改编,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一直到‘三从四德’。不过也有例外的,象毛泽东的‘一分为二’思想,如果变成一分为三,文化大革命也许搞不起来。还有象四项基本原则,少一项变成三项,中国就会改变了——”

  有人叹:“真是个才子。”

  何史听得嘴角发痒,想自己也是大本生,不应没话可说,输给他们,插道:“你们说历史还是讲故事啊?要我说,‘大’并不可怕,还有更厉害的——”他勾起了手指——“显王,生抽王,四大天王,影帝,歌帝,彩霸,浴霸,波霸,车视霸——”还剩一个小指怎么也勾不完,他已经不耐烦——“不说那么多废话了,我们开始猜码!”

  何史一声令下,宛如吹响了斗酒的进军号:“向前,向前,向前……”随之而来,天下大乱,不亚于当年的军阀混战。可怜那十个阿拉伯数码天生命苦,被猜得无处藏身,只好敌友不分,随叫随到。

  何史那边人多势众,码艺精湛,气势如虹,杀得三人连连败退。李春、王小宁已经把酒当药来喝,朱若鱼也要用手捂嘴,半天才把半口酒闷下去。

  焦外交兴奋起来,连唱十次:“好日子天天都放在歌里过,好日子天天都放在歌里过……”

  朱若鱼心火蹿起,也暗骂十次“他妈的”,想吃的是我的“民脂民膏”,怎么不是好日子?但宋祖英的歌词要改一个字,改成“好日子天天都放在锅里过”就贴切了。

  焦外交引领同伙再唱:“你们是害虫,你们是害虫,正义的来福林,坚决把它杀死,杀死!”

  三人面面相觑,出不了声。

  焦外交更加兴奋,站起一挥手:“我们唱——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同伙跟着吼唱,声音宏浑,包厢在打抖。

  三人都想瘫痪。李春对朱若鱼:“昨天还说看不出人家团结,现在看到了吧。”朱若鱼象当年帝国主义败走中国大陆,不得不承认:他们真的很团结。

  唱到第二轮,忽然其中一个声音走了词,变成:“团结就是你娘,团结就是你娘……”李春忙说:“喂喂喂,怎么讲粗口了?”大家都笑,一看,焦外交的脑袋已耷拉到胸口。

  朱若鱼为他摆平:“团结是胜利之母,也没错。”

  李春问焦外交:“你还喝不喝?”

  他晃了晃头,拿起酒杯:“我们的态度是一贯的,众所周知的……我说……大家经常在一起喝酒可以增进彼此了解,求同存异,扩大共识,加深友谊,促进合作。血浓于水,酒浓于血,感情胃口,受益非浅,一次醉倒,终生难忘。”我国外交家的辞令已经被他学得差不多了,那是不咸不淡、不浊不清,可以永远免费奉送的大碗汤水。他接着提议:“请在坐的、五官长全了的干一杯!”各人先是一愣,竟怀疑自己是否属于该范围,后来醒悟,怕被划入另类,纷纷起立,连刘小姐也不例外,“干!”干得爽快无比。

  然后,朱若鱼四顾寻酒,低头一看,只见空瓶一大堆。他想知道战绩如何,无奈越数越不清,不禁大唱起来:“酒干淌卖无……酒干哪淌卖无……酒干哪淌卖无……”小姐听到歌声中有“酒干”两字,只当酒又喝干了,并不知道整句的意思是要收酒瓶,赶紧上酒。各人都赞小姐精灵,酒上得及时,正所谓“歪打正着”。

  趁小姐上酒,大家赶紧小歇。朱若鱼上洗手间,在楼梯口迎面碰见刘小姐。两人立刻停了脚步,火热的盯着对方。一会儿,刘小姐转身往回走,折进了小歌厅,朱若鱼忽然动了春心,也跟了进去。小歌厅幽暗得只见人影,没有几个人,刘小姐停住转身,朱若鱼始料不及,向她身上贴了过去。刘小姐用手搂住他说:“我知道你想我——”朱若鱼没反应过来,嘴唇就被她嘴唇蜻蜓点水般地飞了一下。朱若鱼浑身发麻,刚要趁热打铁——后面忽听有人喊:“开始了,你们还在这里……”两人吓得急忙分开。

  朱若鱼先行几步回到包厢。他不解刘小姐为何与自己心有灵犀,心虚地注意何史有什么动静,第一次有了偷情的负罪感。

  李春满脸发青,神态已飘飘欲仙,又邀何史碰了一杯,然后喃道:“三过岳阳人不识,朗吟百过洞庭湖。”自己也成了八大仙人。

  刘小姐这时走了进来,何史一把搂过她,对李春说:“吟诗啊?我也兴趣。一首,七律的——喝酒不怕远征难,几条街巷过眼前……哎呀,忘了,忘了……哦!最后两句,更喜茅台五粮液,三斤过后尽开颜。”

  朱若鱼也想来两句,但那些句子羞于见他,前面的出来了,后面的又躲了起来。他想吟不能,就想淫其它。想到阿莲,就想到她说过的绝句。他瞪着何史:“何队长!有句话比诗还好。”

  “什么诗?”

  “是这样……现在社会观念是:我死好过你死。”说完,又急急摇头:“哦!说错了,说错了,是……你死好过我死。”

  何史象个木桩,艰难地辨别这两句话。突然,冷不防从腰间拔出手枪,抵着朱若鱼的头:“你喝不喝?!”

  朱若鱼虽然已经糊涂,但还不至于那么糊涂,脸色霎时惨白。

  几个人赶紧抢下何史的枪。何史看看朱若鱼,诡异地笑了笑:“我不是真的,你可以不喝。”

  焦外交正扑在桌子上,两脚乱撑,形如垂死挣扎的蛤蟆。何史摇摇他:“焦外交啊焦外交……刚才你猜码还那么英勇,现在……你真是短暂的一生啊!我给他来段悼词吧——我们酒精考验的、忠诚的蚂蝗终于牺牲了,他没有牺牲在水里,而是牺牲在酒里,我们要化悲痛为酒量,紧紧团结在——”他停了下来,招招手——“算啦,大家不喝了,等下我还要陪局头打牌呢。找个时间再喝,你们要随叫随到噢!”

  各人赶紧散去,唯独朱若鱼不动。

  王小宁问:“怎么了?”

  朱若鱼指指大腿,意思说:“脚还软。”

  回到店里,朱若鱼想起何史那支枪,混沌中又来了报仇的欲望,无奈自己手里没枪没炮,秀才历来闹事都不得势,只好作罢。又想起刘小姐那一吻,甜蜜刺激,无与伦比,邂后相遇最见真情,但也只能到此为止了,不必冒险在老虎嘴边掏食。他觉得口干舌燥,顺手拿了瓶矿泉水,“嘟嘟嘟”喝了三大口,一下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酒醒,朱若鱼对着昨晚喝过的那瓶矿泉水又看又闻,方知是强仔买来做菜的散装米酒,不禁自个就笑,“杜康”何止解忧,还解渴呢。李春这时打来电话,阿莲没来,王妞大声喊朱若鱼去接。李春说,昨天他怎么醉的,怎么回家的都不懂,今早起来去停车场要车,迎面一辆小“奥拓”停在路中间,刚想骂这车缺德狗胆,一看车牌,竟是自己那辆“宝马”——朱若鱼已经笑到打抖。李春又问结帐多少钱。朱若鱼酒气和话一起往听筒里喷:“马尾穿豆腐——不要提了,两千多一点,酒钱和菜钱各占一半。他妈的,我怎么知道会来了十二个人,个个都是‘人头马’,吃得喝得。”

  李春道:“你忘了?我们胡老师说的,做事时人少,吃饭时人多,这是中国特色!”

  朱若鱼道:“还可以这样说,能做的人少,能吃的人多。他妈的十二个人,正好一个加强班,难怪领导都叫“一班人”,原来就是喝酒的编制啊!”

  李春笑了笑,说头昏得很,担心等下参加义务献血,头会更昏。朱若鱼却颇有见地:他说:“你不用担心,反正抽出来的都是些五粮醇,谁敢要啊?”电话两头顿时“哈哈哈”地一阵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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