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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 狼
一
苍狼不是狼，是一只狗，是一只狼狗，准确地说，是一只已经退役的缉毒犬。作为一只缉毒犬，苍狼屡立战功，最有纪念意义的是两次二等功，五次三等功；作为一只狗，苍狼已经十三岁了，相当于人类的五十岁，已进入壮年的时候，对于一只缉毒犬来说，这已经超过服役的期限了，但由于苍狼的卓越表现，所以拖到现在。就是一个战功再为卓著的将军，到了该退休的时候也只能脱下军装了。这是所有事物共同的命运，苍狼也不例外。
与苍狼搭裆的战士已经换了几拨，这最后一个战士小胡也已经与苍狼一起共事了一年半的时间。小胡初到缉毒队与苍狼搭裆时，听到老兵讲苍狼的光荣历史，暗自庆幸自己的幸运。与苍狼共事的这一年多的时间，小胡尽心尽力地呵护着苍狼，苍狼知恩图报，没有辜负小胡的情意，帮小胡立了几次大功，被部队破格保送到军事学院去学习，这几天正收拾行李准备上学去。得知苍狼要退役的消息，小胡吃了一惊，请求与苍狼共进了最后一顿晚餐。似乎是知道分离的时刻即将到来，苍狼的胃口并不好，老是像个孩子似的偎在小胡的身边，小胡弄了不少的精瘦肉，想让苍狼吃上一顿丰盛的晚餐，可苍狼摇着尾巴，那意思是俺不饿，俺就想和你在一起。小胡不再苛求，搂着苍狼的脖子，恋恋不舍地抚摸它的周身。苍狼有一副高大的身架，有一只小牛犊那么大，雄壮伟岸，是狗中的大丈夫。周身的毛色油亮光滑，看不出一点儿苍老的样子。
二
苍狼是在沉睡中离开军营的。军中兽医给它打了一支麻醉让它睡着了，然后放进一只铁笼里，装上了一辆汽车。汽车行驶了十多个小时，才在一家装修漂亮的小别墅前停下了。铁笼被放下车子，抬进别墅里的后院中。一会儿，苍狼醒了过来，睁开它锐利的眼睛，打亮着眼前陌生的情景，没有往日熟悉的气息，没有同伴们熟悉的呼吸声，没有了老搭裆小胡的身影。苍狼感到孤独和寂寞。
一个腆着大肚皮的男人向它走来，带着满面满足的微笑：真是条好狗！
新主人是一家公司的老总，也姓胡。胡总花了大价钱买了这条狼狗，其目的就是给他看家护院。苍狼没有来时，胡总到部队与它接触了几天，进行了适应性驯练。苍狼见到胡总并没有像见到陌生人那样狂叫乱吼，但也并没有亲密的表情。伏在铁笼子里，神情漠然，这让胡总很不开心。
胡总有一儿一女，他们对这个新的家庭成员的到来有一份新奇，更多的是一份恐惧。苍狼对他们并不友好，当他们靠近铁笼的时候，苍狼眦牙裂齿，低声怒吼，四爪紧紧地扒着铁笼的栏杆，似乎要破笼而出。他们吓得连忙离得远远的。全都责怪胡总弄了个恐怖分子回来。
胡总笑说：等你们和它弄熟悉了就知道它的好处了。在部队的那些天里，胡总是亲自见过苍狼的威风的。
三
苍狼并没有像胡总说的与他们一家子混熟。它的内心根本就不愿意到这个地方来，这与它以前的生活是完全不同的，它更讨厌这个铁笼子。以前它也在铁笼子里呆过，那是它心甘情愿的，旁边有熟悉的伙伴，有老搭裆小胡。它觉得呆在笼子里是一件快乐的事儿。一个人想干一件事情的时候，再苦再累也毫无怨言，同样一件事儿，要是他不愿干，在外力的压迫下不得不干的时候，他会觉得是件苦差事。狗也一样。
胡总开始给苍狼喂食，可苍狼对胡总端来的鲜肉根本就不屑一顾，依然伏在那里，眼也不眨，头也不抬。任胡总百般诱导，它竟置之不理。胡总心说，不吃是吧？饿你几天，保你什么都愿意吃的。
胡总又错了。过了三四天，苍狼实在是饿了，连站起来都非常困难，但它对放在面前的新鲜肉和火腿肠拼成的盛宴仍然是不屑一顾。大有宁愿饿死，也不愿食彼之食的豪气。
苍狼绝食了。胡总心疼了，他心疼的不是苍狼的健康，而是他花的那些钱。为了得到这只纯正的狼狗，胡总托了许多关系，花了近十万块钱才弄到手的。如今，它不吃不喝，就是铁打的一条狗也会饿死的，它要是死了，这钱岂不是白花了。
胡总还是有办法的，他给部队打了一个电话，要求小胡来一趟，给苍狼做做工作。
四
小胡来到胡总的家。人还未见，苍狼已经闻着小胡的气味了，虽然几天里没吃过东西，但它还是坚强地站了起来，以最饱满的精神迎接小胡的到来。人狗相见，也是激情澎湃。苍狼想不到还能见着小胡，小胡想不到才几天时间，苍狼精神就差了许多。小胡让胡总打开笼子，放苍狼出来。小胡搂着苍狼抚摸着，那样子如同一位母亲抚摸着怀里的儿子。小胡流泪了，泪珠儿滴到了苍狼的嘴里。苍狼伸出舌头舔去小胡脸上的泪。
这情景被胡总一家人看到了，他们都感动不已。胡总说：想不到，真的是想不到啊，这狗还这么通人情！他的儿子女儿也说：这狗比我的朋友还讲感情呵。
小胡搂着苍狼小憩了一会儿，在苍狼的耳边低声地说了好些话，才吩咐胡总将鲜肉与火腿肠端过来。小胡说：你去喂它试试。
胡总不相信似的端着食物走到苍狼的跟前，果然苍狼开始食用了。
胡总问小胡：你刚才在它耳边是不是念了什么咒语呀？
小胡说：我哪里会念什么咒语，只不过与他说了几句知心话而已。这狗和人一样，你实心实意对它好，它也会实心实意对你好的。我刚进部队那阵子，它还不是一样不理我，现在你看，它多听话。只要你也能这样去做，它也会听你的话的。
胡总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五
苍狼开始进食了，胡总很高兴，也没有再将它关进笼子里，怕它惹祸，仍旧将它用铁链子系着，系在后院里。
一天深夜，胡总一家人睡得正香，忽然被苍狼低沉的呜呜的咆哮声弄醒。起来看时，却见苍狼咬住了一个人的手腕，那人又惊又恐，浑身颤抖，似乎被吓着了。
苍狼见胡总他们过来，于是放开了那人，摇着尾巴跑到胡总的身边，低低地叫了两声，那意思好像是说：我抓住了一个小偷。
胡总一家子真的是高兴极了，纷纷夸奖苍狼真棒！
苍狼自然也很高兴，与胡总一家显示很亲密的样子，似乎它也是这个家庭中的一员了。
六
俗话说：狗咬耗子，多管闲事。如果不是苍狼喜欢多管闲事，它与胡总一家的关系还可以友好地维持下去的。可苍狼就是管了它不该管的闲事，这事儿还挺严重的。
胡总的儿子谈了一个女朋友，可这小子挺花心的，暗地里又弄了一个，两人打得还挺火热的。谁知纸终究包不住火，他的女朋友知道了，找上门来。两人经过一番激烈的谈判，没有达成任何协议。那女孩子气愤至极，啪，啪，打了胡总的儿子两记响亮的耳光。胡总的儿子捂着脸蹲在了地下。这小子是色心大，胆子小。背着这女孩子干坏事儿，他敢，可当着她的面，又像老鼠见了猫一样。
他的这副样子可气坏了一旁的苍狼。也不知怎么的，那天苍狼的铁链子没系上。只见它圆睁了两只绿油油的眼睛，眦着尖利的牙齿，将身一纵，将那女孩子扑倒在地。总算苍狼爪下留情，或许它也懂得怜香惜玉的道理，只是将那女孩子扑倒在，并没有用嘴去咬她。饶是如此，那女孩子也是吓得三魂悠悠，七魄荡荡。一张美丽的俏脸也被狗爪子划了四道血淋淋的伤。
苍狼得意洋洋地扒在那女孩子身上，仰头望着胡总的儿子，期待着他的奖赏。谁知这小子并不领情，见苍狼欺负他的女朋友，心又疼了。他提起脚，踹了苍狼一下，苍狼莫明其妙地叫了一声，放开了那女孩子。
苍狼看到胡总的儿子将那女孩子抱起来，哄着她，陪着不是，并恶狠狠地瞪了苍狼一眼，十分不解：我是为你好呀，为你出气呀，你咋不领情呢，反倒恩将仇报？
这事儿也的确不能怪苍狼，它哪儿能理解人类感情这样的复杂呢？
这还没完。
这天，苍狼打着盹，忽然听到胡总的女儿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叫声，它的第一反应是胡总的女儿遇上了坏蛋，保家护主是它的职责，它不能失职！苍狼顺着声音找过去，果然在胡总的女儿的房间里发现了一个坏蛋。那个坏蛋将胡总的女儿剥得光光的按倒在床，自己也是光溜溜的。胡总的女儿在坏蛋的下面挣扎着，嘴里不停地发出痛苦的呻吟：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苍狼一个纵身扑过去，一口咬住了那个坏蛋的光溜溜的屁股，那坏蛋惨叫一声，屁股上顿时鲜血淋漓，一块肉被苍狼咬掉了。
苍狼看着那坏蛋在地上打着滚儿，喜气洋洋地期待着胡总女儿的奖赏。谁知胡总的女儿抱起那坏蛋哭起来，又回头咒骂着苍狼，将苍狼赶出房，并打电话叫救护车。
苍狼知道自己又一次做错了事，垂头丧气地回到后院。
七
苍狼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它摆不正自己的位置。它想的非常简单，只要主人有难了，它就要挺身而出，再苦再难也不能缩手缩脚，畏缩不前。它不懂人类的感情的复杂性，它又怎么能懂呢？它以前所受的教育，就是遇到坏分子就要勇往直前，哪怕胸口对着带血的刺刀！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它认为是坏蛋，可它的主人说是好人，它听到主人痛苦的叫声，可主人说这是快乐。
苍狼在思考着这一切在它看来是非常重大的问题，它必须要将这些问题弄清楚。人类经常说，世界观决定方法论，理论是行动的指南。是啊，没有理论作为行动的指南，它怎么能做正确的判断，又怎么能做出正确行动呢。
还没等它想明白，一只毛色复杂的雌狗进入了它的视线。这只雌狗名叫花花。看上去花花就有点儿色迷迷的样子，一见到苍狼，花花就伸出舌头在苍狼身上乱舔，还挨肩擦背，显示出很亲密的样子。
苍狼正在思考重大的问题，对花花的亲热的举动视而不见。花花没有放弃自己的努力，从苍狼的嘴脸一直舔到了它的屁眼，还要往下舔。苍狼不耐烦了，冲着花花低低地咆哮一声。花花受了惊吓，立即跑向远处，在远远的地方疑惑地看着苍狼。花花也不明白，它这招百试百灵，怎么在苍狼身上就没有用了呢？
八
苍狼后悔吃了那顿丰盛的晚餐。自从吃了那顿晚餐之后，它就感觉自己没有思想了，它想不出任何问题，也不再愿意开动脑筋想任何问题。它现在想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和花花睡觉觉。
苍狼看不起花花，花花虽有几分姿色，但没有思想，情欲是花花全部的生活。花花得空时曾得意地告诉苍狼，它经历过的狼狗不知有多少条了，但没有一条像苍狼一样高大威猛。花花说，它已经爱上它了，它也离不开它了，它要和它白头谐老。苍狼听到花花的表白，突然间有一丝丝的感动，但很快这种感动就被空虚代替。它知道，花花的全部的花言巧语就是为了换取它的信任，然后换取它的宝贵的精液。
明知它们之间不可能有真正的爱情，但苍狼还是无可挽回地堕落了。如果说刚开始还是由于那顿丰盛的晚餐，那么后来的行为就是它心甘情愿的。苍狼想，堕落一次与堕落十次有区别吗？
九
不久，花花怀孕了。苍狼望着花花的大肚子，心说，我这一生行将结束，不过在结束之前还是留下了一些宝贵的种子。它暗自庆幸它当初的选择，要不是它自甘堕落，至今它还会是形单影只，孤家寡人，哪能像现在这样夫唱妇随，而且就要儿孙满堂了。
高尚只能忍受清贫，但堕落却享受了生活的富足。苍狼突然间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它觉得自己成了一个现实主义的思想家了。
怀孕的花花很快就离开了苍狼，花花被人接了出去，享受到了国宾级的待遇。苍狼又孤身一个了。苍狼怀念与花花共度的那些美好的时光，那一个个美好的白天和美好的夜晚，它在想我的孩子生下来了么，它们还好么？
花花走后，来了美美。美美不久也怀孕了，怀孕的美美很快也离开了。接着，丽丽，甜甜，莹莹……来了，怀孕后就走了。
苍狼成了一架射精的机器。
苍狼的身子很快就被淘空了，被淘空了身子的苍狼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这个时候，再也没有美女来陪它了，胡总也不来看它，食物也没有先前的好了，有时，就没有，只好饿着。
十
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的苍狼被驱逐进了一间简陋的柴房。白天，阳光从柴房的破顶上筛下来，苍狼挪动着孱弱的身子，去接受阳光。苍狼从来没有感受到阳光如此温暖，从前在阳光底下奔腾跳跃时，为什么就没有这种感觉呢？是不是真的像常言所说的，失去了才觉得珍贵呢？晚上，星星在天空闪耀，苍狼睁开昏花的眼，一个一个地数着，才数了几个，眼前就一片模糊，低下头，揉一揉，又重新开始数……
更多的时候，苍狼在思考，在回顾过去，那些辉煌的日子，那些放荡的日子，那些伤感的日子……它检讨着，反思着……那些已经逝去的日子还会再来么？
突然有一天，柴房的门突然被打开了，阴暗的柴房一下子亮了许多。苍狼的眼被亮光闪得睁不开，慢慢地睁开，慢慢地抬起头来，却看到一个几乎被它遗忘的身影。它羞愧地低下头。
进来的是小胡。小胡从军校毕业了，想起苍狼，顺道儿过来看看它。苍狼的现状令小胡大吃一惊。他决定带它回去。胡总觉得苍狼的使命已经完成，留着也没有多大的益处，还要耗费粮食，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以极低的价格让给了小胡。
十一
苍狼在小胡的悉心照料下，很快恢复了健康，但也只是延续了它的生命，重大活动并没有让它参加。每次看着往日的弟兄凯旋归来立功受奖，戴着大红花，荣立军功，苍狼的心里就有些失落。它要接受任务，它要参加战斗，一个战士只能死在战场上，而不能老死于林泉。它也明白自己曾经犯过错误，但一次错误就能否认所有的一切么？连改正错误的机会都不给么？
小胡明白苍狼的意思，终于在执行一次艰难任务时带上了苍狼。这一次任务非同寻常，贩毒分子手里有枪，而且功夫不错。越是艰险越向前，苍狼不怕难，怕的是让别人看不起。
一段十分曲折的行程，一次十分艰苦的追捕，犯罪分子就在眼前。小胡领着苍狼冲在最前面。犯罪分子负隅顽抗，开枪了。强大的火力压迫得大家俯伏在地，抬不起头来。犯罪分子边打边撤，眼看就要从大家的眼皮子底下溜掉了。
小胡站起身来，端起枪向犯罪分子猛烈开火，却忘了自身也暴露在犯罪分子的枪口之下。这时，一支罪恶的枪瞄准了小胡，扣动了扳机。子弹带着刺耳的啸叫向小胡飞来。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苍狼扑上去，挡住了那颗罪恶的子弹，并咬住了那个犯罪分子的手腕。
犯罪分子被一网打尽，苍狼却身受重伤，它知道这一回自己是挺不过去了，但它无怨无悔，在它生命最后的日子，它显示了一条缉毒犬最大的价值。它合上眼睛，安祥地离去了。
小胡搂着苍狼渐渐冰冷的身子，喃喃说道：苍狼不会死去，它只是悄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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