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卦书上说,马人见龙年,其年形单影只,无所作为。但是我不甘心。
从某种意义上讲,我对爱情的追求从来没有放弃过,然而终不免以失败告尾。究其根结,多是不能坚持或者并不称心如意。起先,我的想法很单纯,总是以美为准,而且是冷瘦的美;后来我又以智为准,要求对方与我志同道合,深好文学。
可是在日本学习的这一个时段,有个人使我彻底改变了对爱情的看法。
那个早晨,我并未注意她,甚至觉得她很一般。当我们无意间坐在同一辆车里时,也是各自远远地坐开,因为后排坐椅只有我们两个人。她的头发是灰黄色的,里面有一些趋近褐红的色调,普通的脸型,小如紫豆的眼睛。从秋田到新潟是我们的旅途。
到新潟时,我们统共没说三句话;只是在我帮她提下一个纸箱时听到一句“谢谢你”。那是在一家银行的门前。然后我就住宿去了。就是考试的两天里,我也不曾想到她,一下都没有,好像从来没发生过同车几百里的事一样。星期天下午最后一门考过后,我就给司机打电话,让他到饭店接我。之后,我结了账就步行走着了,其时暖阳如吻。我快走到剧院时,从大街东面开来的那辆车停在我身边,我和司机说了一句话,笑一下就上车了。
车上还有一个女的,是考俄文的。那个女的还在,她向里坐,为我让开一个位置。车子启动转弯时我问她:“这两天就在你舅舅家呆着呢?”
她点一下头。
然后她旁边的女人问我许多考试的事情,我们寒暄一阵。
车子出城后,我忽然感觉到她虽然普通极了,但又是那么具有美的气质。我们身体挨在一起,不论是胳膊还是腿,而且她是靠向我这一边的,显然两个人的位置三个人坐不算挤也不够宽敞。在这种时候,我足可以闻到她的香味,就像她的容貌那样再普通不过的香味,那是一种由香水和体味混合的淡淡的沁人心脾的味道。
后来,她开始和我讲话。
“那是什么?”她指着新潟郊外的矿区问我。
“碱!”我回答,然后看着路基下面不远处的一片白色湖面。
可是只此一句她便不再出声了,这让我很惊讶又说不出什么。
车子进入鹤冈时,我有点喜欢她了,而且真心地想和她说话。但是我没有。即便如此,我们都与对方若即若离地挨在一起,然后她逐渐靠近我,我也适应了这种很正常的靠近。因为她只是把一只腿放在我这边,而另一只就放在车厢中间的凸起部位。再后来,由于车子的颠动,她的两条腿尽在我这一边了;而我也开始慢慢坠入情网。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想拥抱她,想吻一下她的头发,然而这怎么可能呢?
可是,最终我大胆地问她了。
“我怎么称呼你?”我侧转脸,将嘴对正她的耳位,低低地说。
对于这句突如其来的问话,她有些惊奇,迟疑了一下,还是轻声回答了。
“松井禾子。”她说。
对于她的犹豫我没在意,但是我在心底稍稍掠过一些阴影。就在这时,我完全想好了,准备爱她,甚至巴不得快到秋田,然后问她“我怎么可以再见到你”。虽然我们现在那么紧密地坐在一起,就像一对情侣;其实,从各方面观察,我们似乎真是情投意合的一双恋人,因为另一个女的已经很明显地被她疏远了。我在想,为什么这个时空不是西班牙、法兰西或者意大利呢?不然,我就可以无忧无虑毫无顾忌地吻她一下,然后说,我已经爱上你了。
那时,我真是爱上她了,我甚至想到怎么约她出来跳舞,她怎么为我翻译《源氏物语》里的原文。
她穿着布满红色横线条的蝙蝠毛衫,缀有金色丝绒的喇叭型紧腿黑裤,黑色却发古铜色光芒的方口皮鞋。——她越来越美了。当我不断重新审视她的一切时,我就想着怎么和她结婚了,现在就办。
车子进入酒田后,她有点难受,她说她想吃点什么压一压。我说喝点饮料会好一些,于是我掏出一百日圆买了四瓶可乐。我先把可乐给了那个女的,然后给她,她并不推辞,接受了我的饮料,我把剩下的两瓶里的一个给了司机,然后我们进入了向目的地冲刺的最后一百五十公里高速路。这次她坐在外面,我坐在中间了,为的是使她透透风,减轻晕车的感觉。我们喝着饮料,那个女的开始对我说话,松井禾子不时也插一句。车子进入本庄后,天渐渐黑了。
我就心绪不宁地想着她,默念着松井禾子这个名字,考虑怎么对她表白。终于我想到了刚才在新潟买的一本书,是日文版的拉法埃洛·乔万尼奥里的《斯巴达克思》,我曾经为买不到这本书耿耿于怀,现在我宁肯不看也要送给她,以表明我的诚意,或者说埋下一个借口。这么想定后,我就安心睡着了。
半梦半醒中车子就进入秋田了,我不由紧张起来,又想要么别发神经了,这样会否太冒失。但是转念间想起以前由于缺乏勇气酿成的苦酒,就干脆坚定了决心。
车子在雄胜町放下了那个女的,然后开往八龙町。
我的心一点也不跳,我准备异常平静地告诉她我想正式认识她。车子在八龙町50号停下时,我帮她拿下包。车子虽然还要往前走,并且就要进入八龙町66号我租住的街区,但是我由于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就此下车了。
我和她步行十几米,她忽然说:
“到了,多谢关照。你以后有空去角馆町鞋市八十号摊位吧,买鞋时我给你参谋。谢谢你。”
“等一下,松井禾子,”我说,同时看见一个男子向我们走来,“这是我送给你的书,请你收下。”
我掏出一本崭新的印刷异常精美的世界名著,从我灰色的挎包里。
“不,我不要,我不能要。”她用手推书。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表示认识你的意愿,……”
“谢谢,我真的不能要……”
我还要坚持,她就指着那个笑看我们的男人说了:“这是我爱人!”
“……”我从心底感到了痛苦的滋味,我羞愧的难受,我惊诧于那个穿一身墨绿西服的年轻男人怎么会是她的丈夫,怎么这么败。
我不好意思极了,就赶紧把书收起来,走了去。连再见亦不道。那个男人倒是好态度,竟然一句话不说,任由我们发展那种滑稽却真实的表演。
回到公寓里,我开始有些后悔,不过并不是因为错爱松井禾子,而是后悔不听命运的摆布,非要在这一年想要去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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