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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人鱼，最小的那个。直到现在我还是人鱼，不是泡沫。
只不过，我希望我是泡沫。时间于我没有任何意义，我更不愿看见我最爱的人死在我面前，只为了这一条蓝紫色鱼尾。
我只是，想为他流泪而已。
我的爱情，生来就是一个错误。
15岁，我浮上海面，看见了王子，一见钟情。暴风雨中我救起他，把他放置在神庙前，直到有人来了，我才回去。
故事，就从这里开始。
“你应该明白，小公主。”巫婆打量着我，淡漠地说，“人鱼是没有享用爱情的资格的。不过，如果那个人类同样爱你，并且愿与你携手一生的话，你将获得凡人的爱情和不灭的灵魂，那确是一件好事。
但是他没有娶你的话，你可是会变成泡沫的。你愿意吗？”
“我愿意。”我的声音微微发颤。
“哦？真是伟大的爱情！”巫婆的口气带着一丝嘲讽，“那么，交出你的声音吧。”
巫婆割去了我的舌头，递给我一瓶晶亮的液体。我捧着瓶子，游离了她的城堡。
躲在一块大礁石后面，我喝下了药水，然后我昏昏沉沉地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王子就站在我的面前。
“你是谁？”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盯着我，漆黑的眸子闪闪发亮。我低下头，脸红得厉害。
“来。”王子伸出手，带我回他的宫殿。他的手好温暖，我忽然觉得整颗心都干净了起来。
“你不会说话是吗？”王子低头询问我。
我点点头，手指互相缠绕着。
王子对我微笑，他轻执起我的手，说：“你是那么美，我能叫你ECHO吗？”
ECHO，回声，很美的名字。
“你答应了，是吧？”王子看了看我的眼睛。
我笑了。王子能读懂我的眼神。我变成了王子十分宠爱的哑巴孤女，拥有美艳的珠宝钻石，华丽的貂绒皮草。但我要的不是这些。王子并没有娶我的打算。
王子没时间陪我的时候，我就会留连在后花园里打发时间。每每看见那里种植着的火红色的花朵，我就会不由自主地牵念起家来。可是我依然认为，为了王子，值得放弃一切。
“请问，我能坐在这里吗？”
身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着实吓了我一跳。我转过头，是那个水手，我见过他，暴风雨那天他也在船上。他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像海底深处的颜色。
我往旁边挪了挪，示意他坐下。他浅浅一笑，问：
“你叫ECHO，对吗？”
我点头。是的。
“我叫蓝。”
你好，蓝。
“你好。”蓝笑笑。他是第二个能读懂我的眼神的人，也是最后一个。
他没再说话了。我们安静的坐着。花园周围偶尔有士兵走动的声响，天上的云慵懒地移动，风很轻松地吹着，带来几缕花的芬芳，远处的庙宇传来闷闷的钟声。这是一个恬淡的午后。
“ECHO,” 蓝突然出声，“你的家乡，在哪？”
家乡么？那是一个很美的地方。
“很美，真的吗？有海吗？”
对，海。海的包围。
“我的家乡也是四周环海，那里，叫马尔代夫。海水是寂静的蓝。清晨看日出，会看见那圆红色从地平线一点点地升起，云映得也是一片温柔。等到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候，光射出来，天是蓝的，海是蓝的，独一无二的光采。”
我听得出了神。长期沉在海底，我几乎见不到阳光。只听母亲和姐姐们说过，他阳是一种火红火红地、会发光的东西。可是这种亮光很少会穿透这么深的海水，只有在几个难得的日子才能看得见几丝微弱的光，漾在头顶的水里，一碰，就随着涟漪一圈圈地散开。我如此的贪恋阳光，却从未想象过，海上日出，竟会是如此灿烂迷人，令人陶醉。
“ECHO，你很喜欢太阳么？”蓝看了看一脸痴迷的我，问。
对，很喜欢很喜欢。
他微笑着看着我，我也转头看着他，四目交接。他的眼睛好美，让人想沦陷进去。
“不早了，我先走了。”蓝站了起来。他轻吻了我的手背，转身离开。
“对了，”他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跑了回来，“给你。”他的手心里是一个浅蓝紫色的小贝壳。
“我想你会喜欢。”他笑了笑，“这是马尔代夫的海的礼物。它的名字很美，叫人鱼的眼泪。”
人鱼的眼泪。
“把它用皮绳穿起来，戴在手上，应该会很好看。”蓝说着，把贝壳放在我的手心里，“我走了。”
我看着蓝渐渐远去的背影，手不禁握紧了些。
人鱼是没有眼泪的。
真的是很珍贵的礼物。
回到寝宫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坐在灯火通明的房间里，我默默的
从窗口向外看。海底的夜晚也是暗暗的，我早已习惯。只是夜的黑太过于孤寂冷漠，总让我不寒而栗。我望了望手上腕的贝壳，一种对家的思念从心底蔓延开来。我忽然感觉心像正在充气的气球，愈发的沉重不安。
“ECHO。”王子敲门。我赶忙跑到门边，打开门，给他一个最灿烂的笑容。
“对不起，我今天有些忙，不能陪你。”王子握着我的手，有些愧疚的说，“你今天过得好吗？开心吗？”
恩，很好。我点头，心里溢满幸福。
王子，你喜欢我吗？
王子没说话，许久，他才开口：
“ECHO，明天有个舞会，要去吗？”
好。我淡淡一笑，有气无力。
“晚安。”王子吻了我的额头，离开了我的寝宫。
我倒在床上，摸着额头，心里忽然有一种迷惘围绕。
王子，你是没有看懂我的眼神，还是你根本不想看懂？
“ECHO，你在想什么？”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吓了我一跳。
是你啊，蓝。
蓝在我身边坐下，挑了挑眉毛：“你怎么在发呆？”
没什么，想些事情。
“关于王子吗？”
是的。我移开视线，除了王子还有谁呢。我来这里，我从人鱼变人类，我舍弃美好的声音，我把我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他左右摇摆的爱情上，这一切都是为了王子，为了我渴求了爱情与灵魂。
“你，爱王子吧？”
蓝突然这么问，我看着他，一瞬间不知道怎么回道。
是的。我想我的眼神很坚定。
“这样啊！”蓝摸着后脑，兀自笑了起来，“也对，是我多此一举了。”
蓝今天有些奇怪。我摇了摇他的手。
蓝看了我一眼，毫无表情：“我永远都比不上王子，对不对？”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两个人都沉默着，死寂一样的沉默。周围是一片让人不安的静。压迫感忽然袭上心头，忽然好难过。
“ECHO，”蓝终是开了口，夹杂了一丝无奈与冷漠，“我要走
了。”
他站起来，我也站起来，他微微一笑，把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离开。
我摊开手心。人鱼的眼泪。
蓝......
我向反方向走去，回寝宫。
王字送来了好几件礼服，我挑选着，精心打扮。我有预感，这将是决定我命运的一晚。
穿上了蓝紫色的轻纱晚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突然想起了我的蓝紫色鱼尾。曾经安静平和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贪婪起来。
或许，爱情总会让人盲目吧。
女伴在催促了。我整理了一下，向门走去。忽然，我看见了静静摆在桌角的人鱼的眼泪。
犹豫了几秒，我还是戴上了它。
舞会办得很盛大。我坐在一个很靠近王子的位子上，品着美酒。王子偶尔会看看我，对我微笑。
这时，一个臣子的女儿献唱了一首。她只有十一、二岁，声音却清脆好听。王子很高兴，给予她赏赐。我有些哀伤地看了他一眼，哦，王子，希望你明白我对你的付出。
大臣向王子献策，要他尽快选妃。王子看着我，“不用了，”他执起我的手，说，“我有ECHO就够了。”
舞曲响了起来，王子拉着我翩然起舞。我的蓝紫色裙摆妖柔地拂动，轻拍我的脚踝。此时此刻我的脚早已痛得麻木，但我不怕。灯光好美，像午后的太阳，好想就这样融入进去。看着他含笑的眼，我觉得自己快融化了。我第一次感受到幸福这么靠近。
舞会结束了，我独自回寝宫。走廊的深处忽然闪出一个人影，向我跑来。擦肩而过的瞬间，它回头叫住我：
“ECHO姐姐。”
我看了看她，是那个献唱的小女孩。
“你的手链好美，是人鱼的眼泪吗？”
我点点头。
“你一定会幸福的，人鱼会保佑你。”
啊？我皱了皱眉头。
“恩？你不知道吗？传说在马尔代夫的海域，人鱼化成泡沫前流下的泪就变成了这种叫做人鱼的眼泪的贝壳，只要收集到并穿成手链，就能得到幸福。”
真的吗。我呆呆地看着这个散发出独特光泽的贝壳。原来今晚的幸福是你的守护。
蓝，你希望我幸福是吗？
谢谢你，蓝。
接下来的日子云淡风轻。不知不觉，一年快过去了。我渐渐习惯了人类世界的生活，王子对我无微不至。我的手链也还差了两个贝壳。
“ECHO，”王子搂着我的肩，“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我看着他。什么？
“有一次，我在船上过生日，忽然遇到了暴风雨，我被卷到了海里。醒来的时候，我躺在神庙的沙滩上，身边是一个女人，是他救了我。然后，我遇见了你。你真的很像她，你们都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不是的！救你的人是我啊！我努力地想让他看我的眼睛，但他闭上了眼，看不见。
“ECHO，里邻国的公主要嫁过来。这是父亲的旨意，我会去邻国和她交涉，看看婚约能不能解除。你愿意陪我去吗？”
王子睁开眼，看着我。
我愿意。我也看着王子，像答应巫婆一样，答应他。
王子笑了，把我搂得更紧了。而我的心，像是松了，一阵茫然。
又见到了海，心里却复杂起来。无论结果是什么，我都要和家决别吧。躺在甲板上，听着海风的声音，心好重。
这时，有个人也坐了下来，躺在我身边。是蓝。
我们彻夜未谈，什么话都没说。我莫名的心安。慢慢地，我睡着了，很平静地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还有些灰蒙。蓝正专注地看着远方。我揉揉眼睛，坐了起来。
“ECHO，你看！”蓝忽然兴奋的大叫。我顺着他的手望去。
日出。我渴盼已久的日出。
顿时，我的心被一种温暖的东西包围住，一切的一切，在这一刻似乎都不重要了。这种光，这种海天一色，现在，我只想让现在永恒。
我侧过头看蓝。他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个人鱼的眼泪。
我拾起它，穿上了手链。
幸福，不远了吧。
船到了岸，我跟着王子走进宫殿。公主从右侧的珠帘内走了出来。我低下头行礼。
“是你！”王子忽然惊呼起来，“就是你，神庙的女人！”
我一惊，猛的抬起头。
“在我像摊烂泥一样躺在沙滩上时，是你救起了我！我永远都忘不掉！”王子兴奋的拥住公主，公主的脸上是欣喜的羞涩。
王子牵着公主的手，向我走来：“ECHO，你看，就是她，我梦中的新娘。你也为我高兴吧！”
我看着公主，她有绝美的面容、显赫的身世，重点是她的嗓子，宛若天籁之音。我无论如何都比不上。我向他们行了一个礼，退下了。
坐在沙滩上，我发呆，脑子一片空白。这时，有人轻拍我的肩。我已料到来人是谁。
“我听说了。”蓝坐下。
我没反应。海风呼啸地向我吹来，像母亲的歌声。这一刻，我好想家，但我不可能再回头了。希望，像一个肥皂泡泡，升起又幻灭。
有时我都会想，如果海水和鱼尾能够隔离我对王子的眷恋，那么我是否会比现在快乐。为了所谓的爱情而不顾一切、放弃一切是否值得。
“ECHO，”蓝轻唤我，“你知道ECHO的传说吗？”
传说？
“是的。ECHO是声音女神，深居在山里。宙斯爱上了她，时常向她大献殷情。赫拉发现了，迁怒于ECHO，罚她从此只能重复别人说的最后一个字。而ECHO心爱的却是另一个男子。他久住在山里，却一直得不到ECHO的回复。终有一天，男子离开了。ECHO直到最后，都说不出那句‘我爱你’。”
我看着蓝，心里翻江倒海的疼。我也是吗？直到最后，我也说不出口。
爱情到底是什么？
蓝突然拥住我：“哭出来会好受些。”
我叹了一口气。蓝，我不会哭，我没有眼泪。
王子的婚礼定在船上举行。婚礼很热闹，我的心却彻骨的凉。我靠在栏杆上，看着星空。明天，日出的时候，就是我消失的时候了吧。
突然，海风中夹了一丝尖细的声音，像刀划过钢管。我明白，这是姐姐们的呼唤。我朝海面望去，她们浮了上来，一把匕首滑到了我的脚边。
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前，将这把匕首用力插进我深爱着的人的胸膛，让他的血洒在我的腿上，只有这样才能变回人鱼。姐姐们的意思我懂。
我拾起匕首，手颤抖着。真的只有这样了吗？王子对我那么重要，我却要杀他！可是我不想变成泡沫，我还舍不得太阳，舍不得花园，舍不得天空，舍不得......
蓝......
夜深了。我走到王子的房间前，掀开门帘，王子正熟睡着，怀里是他的妻子，一脸幸福。
我举起了匕首，手却迟迟不肯落下。
我曾经那么渴望得到他，甚至于连自己的声音都能舍弃。在我听到他要娶另一位公主的时候，我却开始不清楚，我不断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我对于王子是什么，王子对于我又是什么。
我看了匕首一眼，把它丢到角落里。我一步步地走向船头。天快亮了，那么美的日出，即将成为我最后的记忆。
“ECHO。”
我一惊，蓝？
我猛得回过头。蓝一脸的无奈和悲伤，手里握着那把匕首。一种莫名的伤痛和百口莫辩像海啸一样吞没了我的心。他一定是误会我了！
蓝，我......我试图解释。
“嘘。”蓝示意我停止。他慢慢走近我，我闭上眼，绝望。我给蓝的最后印象，就是一个刺杀王子的家伙吗？
蓝举起了匕首。
我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我并没有感觉到疼痛。
睁开眼，蓝的胸口，血。
蓝很艰难似的抬起双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凑近我的耳朵：
“ECHO，其实我一直就知道，你是人鱼，是你救起王子。”
我一动不动，像被钉住一样。
“我听说过，人鱼得不到爱情就会变成海上的泡沫，然而要变回人鱼就需要人类的血。我不要你还没有得到王子的爱就消失在海里。这样够不够？”
蓝抬起头，他的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深蓝色的眼睛却依然明亮。
“ECHO，手伸出来。’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呆滞的伸出手。蓝把最后一个人鱼的眼泪放在我手里。
“你要幸福。”蓝看着我，我感觉到自己的心正在一片片剥落，他的声音疯狂地侵蚀着我的思绪。蓝挣扎着站定脚，微笑着，说：
“ECHO，我爱你。”
他轻吻我的眼角，然后，他的手从我的肩上滑了下去，整个人重重的摔在甲板上。
我突然感觉到害怕。蓝要死了。蓝要死了！我试图走向他，刚迈一步，手链断了，一个个人鱼的眼泪接连落下，啪嗒，啪嗒，在甲板上缓慢地滚动着，沾满血迹。
“我，说出来了......”蓝闭上了眼睛。
不要......
我恍惚地伸出手，忽然脚下一滑。不知什么时候，我的腿，变回了鱼尾。
蓝。我听见了心碎裂的声音。
原来......我爱你。
我想家的时候，我害怕的时候，我伤心的时候，我孤单的时候，陪在我身边的，都是蓝。
而我，却连为你流泪都做不到。
船上开始喧闹，天已经全亮了。我，必须走。
蓝，再见了。
我轻吻了蓝的唇，纵身跳入大海，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凡人的爱情，不灭的灵魂，在我走向王子的那一刻，就从我的眼角滑过。我真真正正爱的人，是蓝，一直深爱着我的蓝。
是我的错，是我看不见真爱，是我太自以为是，是我不了解爱情就是守护和相伴。我看着手腕上那最后一个人鱼的眼泪。蓝，没有你，我怎么幸福。蓝，我到底还是说不出来。
蓝，我爱你。
蓝，我们会在天堂相遇吗？蓝，你会等我吧？
1年，恍如隔世。
484年，望眼欲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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