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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槐花依旧香(1—6)
作者: 木容
  

  一

  

  索巴的那一把火,烧掉了一切。却无法烧掉佟奉全与茹秋兰间那刚刚萌起的爱情之芽。

  当佟奉全回家的时候,看到的只是一堆还没有烧尽的废墟。那个他与茹秋兰共筑的爱巢早已只剩下了一个还剩下几点火苗的框架。

  看着这一切,佟奉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他所看到的一切是事实。他只离开了茹秋兰几个时辰,茹秋兰就离他而去。佟奉全在那片废墟中叫喊着,发了疯似的叫喊着,他的叫声中带着哭腔,“秋兰!秋兰!冯妈!”没有人应着,有的只是让人听着恐惧的回音。在那片废墟里传来了自己的回音。悲切,凄凉。

  他的天!他的地!他的家!佟奉全一切的一切,只一夜间便消失殆尽,他只觉天地间都一片黑暗,登时晕厥。

  他的朋友,生子的妈,走了。当他赶去料理生子妈的后事的时候,他的家没了。他视如亲人的冯妈离他而去,那个先为赎罪,而后转为怜爱的秋兰,他的妻子不知所去。他只觉人间没有了真情,更没了温暖。他的身边只剩下了生子,那个已经长成少年的生子。佟奉全连自己也顾不上,他早已无暇顾及生子了。他一病不起!病中,在昏迷中,他不停地叫着一个名字——秋兰。

  在病中,在睡梦中,他重复地做着一个梦!不,那不是梦,他的脑里不停的出现着那一晚的一幕幕……

  那一晚,秋兰害喜害得厉害,佟奉全喂她吃着他亲手所制的红果酪,他一口一口细心地喂着她。秋兰一直沉浸于幸福之中。她的笑,她的娇声嗲语时时牵动着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使他忍不住要去疼她,去宠她。是谁说过妻子是娶来疼惜的,这话一点没错。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甜蜜,同时也打断了一切。生子把佟奉全叫走了,临走时,这个善良的女人把她身上不多的钱交给了佟奉全,让他拿去办理生子妈的后事,对他说,能早早点回来。当他回头再次看着她时,觉得站在冷风中的她是多么的弱不禁风,那么的娇小单薄。当他俩把门关上的那一刻,同时也关上了一切。临走时的那一眼是他们最后一瞥。看着弱不禁风的茹秋兰,佟奉全对她生出了无限怜惜之情,温柔地说:“你早点休息!”可是谁曾想到,当他办完生子妈的后事回来时,一切都变了!所有的一切都没了!没了!佟奉全离家的那一幕不停地在脑中闪现,茹秋兰的最后一眼深深地烙在了他的心里。他不停地叫喊着她。

  佟奉全被生子带回了他住的那个院子。佟奉全这一病就是半年。这半年来,生子都是靠上大街上卖烟卷来养活这个待自己如亲人的奉全叔。

  这一天,他依旧躺于床上。晌午时分,生子卖了烟卷回来了,他还如往常一样回来后先到佟奉全的屋里叫他:“奉全叔,我回来了!”

  佟奉全还如往常一样没有应他。生子坐在了床沿上,说:“奉全叔,院子里的槐树开花了,可香了!风一吹,白色的花瓣飘撒下来,就如同飘着片片的雪花,可好看了!”

  佟奉全闻着那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香甜的槐花的香味,说话了。可能是因为长期没有说话的原因,他的声音显得是那样的生涩。只听他缓缓地说:“槐花开了,春天来了,花依然开了,该开的都开了,挡也挡不住,可是人呢?你妈、莫荷、范五爷死了,秋兰、冯妈没了!他们都看不见了!冬去春来,我思念的人儿啊,你在何方?”

  生子安慰着佟奉全,说:“奉全叔,既然找不到秋兰姑和冯妈的尸体,没准他们都没死呢!会不会去了什么地方了。只要没找着尸体咱还是有希望的!”

  突然佟奉全从床上起来了,他说:“生子,去给我叫辆车!我要出去一下!”

  生子:“奉全叔,您去哪!”

  佟奉全:“你先别问!先给我叫辆车来!”

  生子只能到大街上叫了辆三轮车。

  佟奉全坐上三轮车直奔那个只剩下一片废墟的小院。

  看着一片狼籍的小院,佟奉全的眼泪扑漱漱而下。他与茹秋兰的爱是从这所小院开始的,而今只成为了一片废墟。他对着空旷的小院,跪在那片废墟中悲喊着:“秋兰!秋兰!你在哪!你是生?是死?你若还健在,请回来找我啊!你若已不在人世,你托个梦给我!”

  生子听着佟奉全的悲声也不禁失声:“奉全叔,别再悲伤了!咱回去吧!”说着扶起佟奉全。

  当他们转身的那一刹,看到了院子中间那棵烧焦了的枣树上冒出了一朵白花。这意味着什么呢?这意味着他有了新的希望了吗?佟奉全爬上那棵枣树,摘下了那朵白花。哽咽地说:“秋兰,是你回来看我了吗?”

  

  二

  

  西山,一所破旧的小院,这小院虽然破旧,却收拾得格外洁净。

  一个中年妇人正忙里忙外的烧着水。屋里不停的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呻吟声与尖叫声:“冯妈,冯妈,好疼啊!冯妈!我不要生了!让我死了吧!”

  “太太,太太,忍忍就过去了。您忍忍!忍忍!”冯妈带着哭腔说着。

  “李嫂!李嫂!你好了没有?水开了没有?我们太太快受不了这种剧痛了!”冯妈对着屋外喊。

  “就来!就来了!您等等!”李嫂回着冯妈的话。

  李嫂,冯妈家附近的一个稳婆。虽然冯妈也懂得接生,可如今她已没能力为她们家太太接生了。她知道她们家太太肚中的孩子是多么重要,她怕有何闪失,只能找来稳婆接生。

  李嫂托着盛满热水的脸盆进屋了。

  躺在床上的茹秋兰满头大汗,脸色苍白。痛苦地呻吟着,叫喊着。

  李嫂已经做好了准备工作跪坐于床尾准备替茹秋兰接生。

  李嫂:“冯妈,不好!胎位不正啊!孩子要倒着出来!怕,怕是难产啊!”

  冯妈:“李嫂,不管如何,一切靠您了!要保住孩子,更要保住大人!”

  李嫂:“孩子的脚先出来了!不好,你们家太太流了好多血啊!”

  冯妈:“李嫂,您尽力!尽力啊!”

  茹秋兰无力地说:“冯妈,孩子一定要保住!他可是我和奉全的骨肉啊!”

  李嫂:“太太,您别想太多!再用力!再用力!”

  冯妈摸索着,紧紧地抓住茹秋兰的手,早已老泪纵横:“太太,太太,用力!一定保住孩子!您也要活着!活着!”

  茹秋兰:“啊……奉全……”

  

  三

  

  佟奉全躺于床上,睡得不甚安稳。嘴里叫着:“秋兰!秋兰!”

  已长成青年的生子进来了。他正要出门卖烟卷,听见佟奉全又在叫着茹秋兰的名字,问:“叔,您又梦到秋兰姑了么?都这么多年了,您还做着那个梦么?”

  佟奉全醒来,点点头,没说什么。

  生子走了。佟奉全呆呆的坐于床沿,想着。

  生子,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小男孩了。为何?为何过了十几年了,还总做着同一个梦,秋兰难产的梦。秋兰她到底在不在了?

  

  佟奉全继续回到阅汉堂开起了他的古董店。

  走了十几年的莫荷回来了。佟奉全本不想再与莫荷相见,只因要告知其兄范世荣的事儿,所以他见她了。他们间已形同陌路。他们又回到了曾留下他们爱情的小院,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人,不同的是小院已不再是从前那所洁净温馨的小院,小院已结满蛛网与灰尘,同时也尘封了他们间的爱情,物换星移,真情永在,佟奉全与莫荷间剩下的只是亲情。

  

  索巴也得到了他应有的惩罚。

  索巴在临刑前,在佟奉全的追问下,抛下了一句话:“我姑在西山。有人说在西山看见她。”

  四羊方尊的重现,让佟奉全沉冤得以昭雪。佟奉全被分配到废品收购站工作。

  佟奉全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地工作着,在一堆又一堆的废品中找出了国家级文物三百多件,其他有价值的文物几千余件,为国家的文物事业作了贡献。

  在为国家寻找文物的同时,佟奉全也在不停地找寻着他心中的爱人——茹秋兰。没有找着茹秋兰的尸体,他还是相信她还活着,哪怕用尽一生去寻找,他也要找到她。

  

  莫荷结婚了。

  一纸信笺了却了十几年有恩怨情仇。望着莫荷走进了属于她的幸福,他再也没有了从前的不舍,有的只是祝福,祝福她能找到真爱,能够得到她应有的幸福。佟奉全以娘家哥哥的名义送莫荷进入了幸福的殿堂。

  望着莫荷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又一次掀起了佟奉全心中沉积已久的思念。他又一次在心里低呼:秋兰,你在哪儿?

  

  四

  

  这十几年来,每逢休息日,佟奉全总会骑着自行车到西山寻找着茹秋兰。就为了索巴临死时的一句话,他不停的找着,不停地问着。寻寻觅觅。

  虽说西山并不大,但也并不小,难以尽收眼底。好几年来,带着索巴的这句话,一个将死之人的话,给了佟奉全一丝希望之光,他不停地在那冷清的西山寻找着,寻找着他心中那个最疼最爱的人。

  这一天又是一个星期天。冥冥中老天爷好像在预示着什么,因为突然有事不能一早就到西山,到了黄昏时分,佟奉全急急地蹬着自行车往西山而行。

  天已入秋,西山,一路的落叶,寒风萧瑟。风大天冷。佟奉全拢了拢领口,显得更为苍老了。

  佟奉全自言道:“人老了,身体也大不如前了。哎!秋兰,你在哪呢?若与你相见,怕是你已认不出我来了。”

  说着又望着前方,用力蹬着自行车向山里而去。

  

  乡间小路,满地黄叶,一个青年扶着一个老妪走在小路上。老妪不停地喘着气。

  青年关切的说:“姥姥,您在那边的石头上歇一下,我去田里就好!您在这里等我!一会回来了我再接您回去!”

  老妪喘着气,点点头道:“好!我就坐这边等你!”

  青年一路小跑着一路喊:“知道了!您别到处走!坐那里等我!”

  丁铃铃……一阵自行车的铃声,打段了这一老一少的对话。

  老妪支起耳朵听着自行车铃声传来的方向,眼睛木然的望着青年远去的方向,嘱咐道:“少爷,小心车啊!”

  青年早已远去……

  

  一句“少爷,小心车啊!”牵动着佟奉全的心。听着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紧紧的揪住了佟奉全的心。

  佟奉全跳下自行车,寻声望去,只见在不远处,一个老妇人坐在了大石头上歇息。佟奉全停好自行车,慢慢走向老妪。

  望着老妪,佟奉全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揉早已模糊的双眼,颤抖地问着:“冯妈,您,您是冯妈吗?”

  老妪把头斜向了声音所发处,问:“您,您是哪位?”

  随即就意识到遇见熟人了,颤抖着说:“这声音熟!熟!”突然像是记起了什么事儿。摸索着想去牵着来者的手,问:“您,您是佟先生吗?”

  佟奉全忙上前握着老妪的手,道:“冯妈,是我!我是佟奉全!”

  此老妪正是冯妈。找到了冯妈便找到了希望。佟奉全早已哽咽:“冯妈,冯妈,总算找着您了!秋,秋兰,她,她还好吗?”

  冯妈早已老泪纵横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好!好!能活着就是好!”

  佟奉全从冯妈的口中已知茹秋兰这十几年来过得并不是太好。但在这种年代,世间又有几人能活得好呢?

  佟奉全在心里低呼:“秋兰,你还活着!你还活着!不管你现在怎么样,找到了你,就找到了幸福!”

  寻着,觅着,走着,梦着,盼着,活着。活着就有希望!活着就好!

  

  佟奉全因为激动,到了此刻才发现冯妈的眼睛看不见了,问:“冯妈,您的眼睛,怎么会……”

  冯妈:“说来话长,说来话长,等见了太太咱们再说!”

  佟奉全扶着冯妈一路走着,艰难地走在崎岖的乡间小路上。

  这乡间的小路,不正是佟奉全与茹秋兰的人生之路么?那么崎岖,那么坎坷,不曾平坦过。

  

  山上,茹家小院。

  一个中年妇人正在小院里打扫院落。此中年妇人头发打着一个髻,头上插着发钗,那是只有在清末的大户人家里才能见着的饰物,左额前却留着很长的刘海儿,几乎挡住了她左边整个脸颊和整只左眼。

  中年妇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向门外望去,手上的条帚顿时落地。佟奉全也已站于门前,四目相交,牵起了两人身上所有的神经,泪水早已充盈眼眶,模糊了视线。十八年来的思念,十八年来苦苦的寻觅与等待,一切都化为了无声的泪水。

  是梦吗?是幻吗?

  冯妈:“太太,您看谁来了!”

  冯妈的话告诉了他们这一切都是真的,他们是真真切切地重逢了!一切都显得如此陌生,却又那么熟悉,他们的容貌都有所改变,唯一不变的是秋兰那双闪着光彩的眼睛与佟奉全那充满磁性的声音。

  虽然左眼几乎被长长的刘海儿挡住了,但右眼依然如十八年前般时刻闪着希望之光。此刻眼中充盈着无数的泪水,更触动着佟奉全的心,使佟奉全忍不住走上前去,想要呵护她,疼惜她。

  看到如此真实的茹秋兰,佟奉全怜惜而深情地叫着:秋兰!

  “秋兰!”这个名字每从他那充满磁性而带着无限深情的叫出,总能令她脸红心跳。这个声音让她追忆、回味了十八年。今天终于可以再次听到,恍如梦中。

  听到佟奉全叫自己名字,一层红晕泛上了茹秋兰的脸颊。茹秋兰笑了,这一笑是多么的甜美而舒心,她的笑给这秋天增添了无限色彩。泪水却滚滚而下,这是幸福之泪。

  他们慢慢地走近了,近了。近得能够听到彼此的心跳声,能够感受到彼此吐纳的气息。

  佟奉全抚摸着茹秋兰那微微发烫的脸颊,低呼:“秋兰!”

  茹秋兰回以温情的眼眸,举起手抚摸着那张略显苍老的脸,低声叫着:“奉全!”

  佟奉全一把将茹秋兰搂在怀里,紧紧地,紧紧地搂着她,生怕有所松懈就会再失去她。十八年了,所有的思念与等待都化作泪水,尽情地流着。他们多么希望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他们怕美好的时光又会离他们远去。

  佟奉全:“秋兰,十八年了,总算找到你们了!这十八年来你们都去了哪了?为什么不去找我?”

  茹秋兰:“一言难尽啊!我,我不敢去找你!”

  佟奉全怜爱地抚摸着茹秋兰的头发,问:“为什么?”

  说着正撩起茹秋兰那长长的刘海儿,秋兰忙把头转开了。想躲已经躲不及了。

  佟奉全看到茹秋兰从左额角到左眼角上一块明显的被火烧伤的疤,吃惊地问:“你的脸……”

  此时的冯妈早已泣不成声,道:“老爷,太太,外面冷,咱屋里说!屋里说!”

  

  五

  

  茹秋兰卧室。

  冯妈给他们倒了水。因为天色已晚,冯妈要到厨房准备晚饭。

  冯妈:“老爷,太太,你们好好叙叙,我去准备晚饭。老爷,您今晚就别走了!”

  佟奉全:“冯妈,我们帮您!”

  冯妈:“不用!不用!您和太太好好叙叙!”

  说着哽咽地捂着脸走了。

  

  佟奉全到了此刻才扫视了一下屋里的摆设。依然如当初那所被烧的小院他们的卧房的摆设一样,多少记忆又在脑里浮现。

  佟奉全与茹秋兰相对而坐。

  佟奉全:“这屋里的摆设……”

  秋兰淡淡地笑着,低下了头:“和当初一样……我喜欢那里。因为那里有着我许多美好的回忆,在那里我知道了什么叫幸福,什么是甜蜜。”

  佟奉全:“为何幸福总是那么短暂呢?老天为何就从不眷顾于我们呢?在你尝尽人间苦楚之后为何还要让你受尽离别之苦呢?”

  茹秋兰:“人世间的事又有谁能说得清呢?那一天谁曾想你的离开竟会造成如此长久的离别呢?”

  佟奉全:“那一天我走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茹秋兰淡淡地述说着佟奉全去帮生子妈料理后事之后的事。说得那样平淡,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六

  

  那一晚你走后,我知道你去了不会那么快回来,为了我们的孩子,我就早点休息了。过了一个多时辰,耳边仿佛听到冯妈在叫我,又被一阵浓烟熏得咳个不停,当我清醒时,大火已经烧到了床前。烟熏得我快透不过气来了,我只有一个信念,我一定要逃出这个火海,为了你,为了肚子里咱们的孩子,这个孩子不能再丢了。那一晚风很大,火被风吹得也更猛了。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逃出了火海,只知道醒时,我躺在了一座破旧的屋里,除了冯妈再没有其他人,冯妈一直守着我,眼泪不停地流着。

  在昏迷中,我依稀听得有人说:“长得多标致的一个人儿啊,可惜了,是个大肚婆,而且,现在连容也毁了!这要她来做什么呢?”另一人说:“那就留着当老妈子吧!接不了客,那就留着洗衣做饭吧。”

  我好不容易清醒了,冯妈哭着说:“谢天谢地,太太,太太,您总算醒了!孩子没事儿!活着就好!都活着就好!”冯妈早已把我搂在了怀里。我还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额角很疼。用手去摸时,发现用布包扎着。我知道我受伤了,但也没有追问冯妈。

  冯妈拿了碗水给我喝。说我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了。我喝着水,有人进来了,那人对着我们大呼小叫的,叫我们去厨房里帮忙,可是我的身子很弱,我刚醒来也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冯妈扶着我去了厨房,那人说以后就在这里帮忙了,晚上就住在柴房里。当那人走了后,我问冯妈我们是在哪里。冯妈说是索巴把我们卖到西山的一个窑子里,本来要我……,后来因为见我受伤了就让我留着当老妈子了。

  在那里我们简直过的是非人的生活,虽然我们在小院的时候,生活是苦,但至少有乐子。可是在那里什么也没有,真所谓就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我头上的伤都是冯妈托人找的草药为我敷着,我一直没有看清我头上的伤是什么样子的。每天就在那窑子里干着活,冯妈虽与我一样干着活,可她当回到我们住的柴房里时,她还如以前一样的服侍着我。一直过了有一个月,我头上的伤终于有所好转了,布已拆下,在那里哪有像在家里一样有镜子啊?一直就没看到自己额上的伤是什么样的。一天早上,在洗脸时,我无意中看到额上的疤,我简直就不敢相信那就是我。我尖叫着,叫着冯妈,我简直就不想活了,我这个样子还怎么能见你啊?连我自己看了都觉得恐怖,更何况你呢!冯妈哭着对我说:“太太,我一直不敢告诉您,就是怕您接受不了。咱们都已到了这份上了,咱只求活着,活着!为了佟先生,为了你们的孩子,您可不能轻生啊!”那时候我死的心都有了,这个样子连我自己看了都害怕,我哪敢见你啊!可是听了冯妈的话,为了你,为了咱们的孩子,我还是活着。我和冯妈抱头痛哭了好一阵子。只觉这么久以来,把所有的委屈都一吐而出。

  说到这里,茹秋兰看了一眼佟奉全,只见佟奉全早已泪流满面。怜爱的抚摸着茹秋兰额上的那个伤疤,轻轻的在那个疤上一吻。茹秋兰为佟奉全擦了擦泪,继续说着。

  后来冯妈才又告诉我,幸好那场大火让我毁容了,要不然我……我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幸好我的容貌保全了我的贞操。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肚子也一天天地隆起。如果一直在那个窑子里,过着那种非人的生活,对孩子不利。冯妈和我就商量着要怎么逃出那个炼狱。

  有一天晚上,当那个窑子里的人都已入睡,我和冯妈就按事先安排好的计划行动了。我们悄悄的走出了那个柴房,当我们以为我们已经逃出时,哪知后面有人把我拽住了。我忙叫着冯妈,冯妈想要从那歹人手上救下我,谁知被另一人给打晕了。看到冯妈倒于地上,头上流着血,为了活命,为了孩子,我拼了命的死咬住了抓住我的人的手,他因为疼就放开了我,我把地上的棍子操起,胡乱的打着那两个人,我几乎失去了理智,阴差阳错,那俩人居然被我打倒在地上动弹不得。我忙扶起冯妈,连抱带拖的把她拉到了山下。在山下,我看见了辆板车,我让冯妈躺于那板车上,拉着冯妈直往前奔。也不知道前方是何种路途,只想着要快点远离那种炼狱般的鬼地方。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我借着天上的月光,一路艰难的奔着,也忘记了累与辛苦。就一路地跑着,奔着。

  一直逃到了这里,已经是天亮了。看到有人家,想求人家救救冯妈,可是每户人家一见到我的样子就把门关上了,躲得远远的。那时,看着冯妈一路昏迷不醒,看着冯妈头上的血,我是那么的无助啊!一直跑到这山下,有一户好心的人家,那女主人是个稳婆,人们都叫她李嫂,她好心地收留了我们,还请了大夫给冯妈看伤。冯妈一直到了第二天晚上才醒过来。她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别的,一个劲地叫着我,摸索着我。直到那时,我才知道冯妈看不见我,她的眼睛瞎了。李嫂又找来了大夫帮冯妈看眼睛。大夫说冯妈的眼睛因为被火熏了,又流泪过多,后来因为被歹人打到了头部,致使眼睛失明。

  过了几个月,我终于要临盆了。一天的阵痛可把我折磨得快死了,我真不想活了。是冯妈一直拉着我的手说:“要活着,为了孩子!为了佟先生!也要为你自己而活着。”孩子是李嫂接生的。孩子是难产。我本想,如果孩子和大人只能保住一个,那我宁愿死了也要保住孩子。那可是我们的孩子,怎么着也得让你看到咱们的孩子。

  佟奉全早已泣不成声,怜爱的把茹秋兰搂在怀里,抚摸着她的脸说:“你怎么这么傻啊?”

  茹秋兰继续道:“当我处于生死边缘时,我不停地叫着你,真希望当时你能在我的身边。也许有你在我的身边,我也就不会那么痛苦了。孩子总算平安出生了。我也早已昏迷了过去。”

  佟奉全:“天啊!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做着一个梦,梦见你难产啊!总能听到你在叫着我的名字!那叫声真是揪痛了我的心啊!后来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啊?”

  茹秋兰:“后来,后来生活已经安定下来了,我想,你可能有了你自己的生活,可能找到了莫荷,可以过你一直想过的幸福生活。而且……而且我这个样子,我不敢见你!”

  佟奉全:“你怎么这么傻呢?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自从和你说了咱们从头来过,自从知道你有了咱们的孩子,我已经全心全意的爱你!我的心,我的情都给了你!你为什么还要这么想呢?我是那种只看中你的外表的人吗?你难道感受不到我对你的心,对你的情吗?”

  茹秋兰:“我知道,我能感受得到!可是我怕!我只想你过得好!只有你过得好我才高兴!”

  佟奉全:“只有和你在一起!知道你是平安的我才是最幸福的!”

  茹秋兰轻轻地叫着:“佟全……”

  佟奉全:“解放后,莫荷是回来了!我也去找过她,不为别的,只为了告诉她五哥的事儿。当在事隔多年后再见她时,我才知道我与她已经没有了从前的那种感情,剩下的只是亲情。也许,从前我是爱过她的,可是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当初我可能喜欢她,但与她的那种不是爱,和你的才是牵肠挂肚的爱!”

  佟奉全说着,把茹秋兰搂进了怀里。茹秋兰知道自己错了,原来这么多年来他们都在想着对方,牵挂着对方,她每时每刻都在想着他,却以为他不会想她,原来是错的!他也一样的想着她。此刻,茹秋兰除了感动,就是幸福。

  茹秋兰羞涩地笑着:“我一直以为你会去找莫荷,以为你如果找到她你会忘了我!”

  佟奉全:“我怎么可能忘了你呢?你为什么就不想想我在不停地找着你呢?后来莫荷来告诉我,她要结婚了,我有的只是祝福她。只想她能找到她应有的幸福。早已没了从前的不舍。看着她找到自己的幸福,我只是不停的问老天,我的幸福呢?我爱的人儿在哪儿呢?”

  茹秋兰深情地望着佟奉全,什么话也没说,温柔地把她的嘴送到了他的嘴上……

  佟奉全在茹秋兰的耳边轻轻地问着:“咱们的孩子,多大了?”

  一听佟奉全问起孩子的事儿。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说:“孩子已经十八岁了!都有你这么高了!”

  佟奉全:“叫什么名字?”

  茹秋兰:“我给他起名叫‘佟蓝’!希望他能青出于蓝,‘蓝’又包含着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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