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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记
作者: 璇璃
  

  这是一个流传了很多世的故事。

  在第一世,他贵为君主,而她是魅惑的妖狐,人妖殊途,她最终被扣上妖媚惑主的罪名,斩首于鹿台。

  第二世,她投生帝王家,而他是乳母之子,耳鬓厮磨,两小情生,无奈东窗事发,天颜大怒,他终于被活活烧死在祆庙,她则下嫁给一介不解风情的武夫,郁郁而终。

  第三世,她为贫家女,母病上佛寺求拜,恰遇见他当坛讲法,乱坠天花,从此情根暗种,却恨佛槛殊途,终至无缘。

  第四世,他白衣年少,偶过东篱,望见吴越舟桨,有女采莲,清歌绕梁,雁落花羞。谁知风云不测,村中恶霸贪她美色,竟倚势逼婚。她不堪凌辱,在新婚之夜咬舌自尽。

  第五世,她选秀入宫,终于成为他的妻。不料匈奴犯境,强逼和亲。为天下大计,他只得将她拱手于人。遥望茫茫塞外,漠漠关沙,胡笳唱尽,惟有汉宫泪。

  ......

  到了最后一世,他和她一起站在了奈何桥头。过河,便要饮下孟婆汤,忘却三生事。这个时候,她仰起头来,望着他并不清晰的容颜。

  “如果有下辈子,我还可以爱你吗?”她轻轻地问道。

  沉默,一味的沉默。然后,他端过她手中的孟婆汤,两碗倒作一碗,递到她的跟前。

  “喝下它,我就告诉你答案。”

  汤水荡漾在她的眼前,摇曳出变幻莫测的诡异色泽。她凝视他片刻,随即毫不犹豫地接过来,一饮而尽。

  “......对不起。”看着她的眼神由灵动渐转呆滞,他终于缓缓地开了口,“这样沉重的爱,你跟我,都实在难以承受。”

  于是,故事就在这一世展开了。

  一、浅水

  浅水湾。

  这是一带江水冲洗出来的佳地。小小的集镇,地方不大,却有水墨滋润出的灵秀气。沿桥一角,熹微的晨光里,一幅流穗旌旗迎风飘摆,十分抢眼。其上浓墨重彩地写着两个草隶大字——

  水阁。

  这里是客局旅人的温柔乡,是王公豪富的销金地。它既是客栈,亦有挑帘卖艺的歌妾舞姬,如果你有足够的金钱,甚至可以从这里买到绝顶的暗器或者毒药。在这样一处龙蛇混杂、风云暗涌的地盘,要想引起所有人的注意乃至震惊,决不能说成是一件极容易的事情。但有人却做到了。

  这个人把自己的一只手搭在了一位姑娘的肩头。

  四周变得很静,气氛莫名的诡异。所有人都或明或暗地把目光投注在了那只不安分的手上。这样逾矩的一只手,若是搭在浅水湾其他任何一名女子的身上都可以不算做什么,可偏偏,它选错了主人。

  然而就在女子的眉头还没来得及皱起,众人的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叹出的一刹那间,那只手又迅速地抽了回来。身形一转,极优美的姿势,手的主人已经自动自发地现形在女子的面前。

  白衣襟怀,眉目清朗,这是她见他第一眼的感觉。她难得呆愣了片刻,他即展眉微笑,笑容如孩童般纯澈。他略略抬手,摇了摇指间飞摆的生物:

  “你肩上有只虫子,我替你抓住了。”语气中难掩得意之色,看起来很像个邀功的小孩啊。她默立良久,才缓缓地开了口:

  “你不知道我是谁?”

  他盯着她看,好一会儿才放弃地叹口气,一脸茫然地问道:

  “我见过你吗?真的想不起来了。你是谁?”

  她闭眼,仰头长出一口气,说道:

  “你进来之前,应该有人告诫过你,水阁老板的女儿,是不容男子近身的。”

  “水阁老板的女儿,是说你吗?”他笑道,“之前倒是有人跟我说过。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但不知者无罪,先前,我并不知道你的身份。”

  “可是现在,你应该知道你必须付出的代价。”

  “代价?”他挑高眉头,“是剁掉我这只手,还是杀了我这个人?”

  “都不是。”她冷冷淡淡地开了口,“代价是......你必须娶我。”

  他略微一怔,然后看清她蹙紧的眉头。片刻之后,他反而笑了。

  “娶你......”他双手环抱,脸上是似笑非笑的神情,“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二、沉香

  她的心里好象被狠狠地撞了一下,记忆如天光明灭,被搅扰得起了痛楚。

  她决非倾国倾城的女子,也没有妖娆到能够令天下男子宁可牡丹花下死的地步。但是她也明白,以自己的容貌、脾性,要想找个人嫁掉,本不该是那么困难的一件事。

  如果不是因为......

  “沉香......”淡定得有些忧郁的一张脸,突然在两人面前显现了出来。这个人的出现倏忽如鬼魅,于是易安很夸张地拍着胸口,瞪圆了双眼盯住眼前突然出现的中年男子,口中嚷道:

  “你......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来人丝毫不理会他的慌张,只是静默地望了女子一眼,后者即温顺地走到他的身旁。

  “爹。”沉香仰起头来望着他。这个神情淡郁的中年男子,依旧有着俊逸的外表和轩然的器宇。他朝自己的女儿淡淡一笑,然后将目光转向了易安:

  “听说,你要娶我的女儿?”

  路寒水嘴里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还是带着那种淡淡的笑,可是易安却觉得心底一寒,竟说不出话来。

  “爹......”沉香开口唤他,“我不愿嫁。”

  “沉香,爹知道你孝顺。可是爹就算孤老无依,也不能误了你的终身哪。”话语中微带凄凉,淡定的神情却未改分毫,“你若真不嫁,那么......”说话间,袖里的杀机已暗暗催动。沉香神色一凛,未敢多语,谁知那即将横尸当场的人却浑然不觉地大喊起来:

  “你不嫁?你为什么不嫁?我好歹也是堂堂易牙箴行的少当家,一纸卦文命千金,声名冠盖京华。你不嫁我,还要嫁谁?”

  沉香一怔。是啊,她要嫁谁?她......到底要嫁谁?

  “沉香,你还是不嫁吗?”箭已在弦,千钧系发,只在她一语之间。

  “我......”她略微犹豫,“嫁他便是。”

  指间汹涌的暗潮,于须臾间化解于无形。路寒水的脸上露出欣慰而略带悲切的笑容,目光却是淡定依然:

  “乖女儿,爹盼了这么久,终于盼到你长大成亲的这一天。你大了......爹,也老了。日后没了你陪爹下棋,爹倒真有点舍不得......”

  “爹......”沉香唤了一声,面上露出些许的担忧。

  “没事,爹只是想着难过。乖女儿,你安心出嫁便是,不用担心爹,真的不用......”

  三、缱绻

  红烛燃绣屏,钗光耀青黛。

  幽微的烛光在屏风上映出忽明忽灭的暗影,摇曳起伏,竟在她心底里牵扯出几分慌乱来。她坐在床沿,一抬眼,便能看见易安仿若含笑的一双眼睛。

  “你可知,我为何答应嫁给你?”她淡淡开口。

  “嗯......”易安一面摸着下巴,一面自语道,“想我风流俊雅,你要为我动心,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天底下哪有你这样不要脸的命师!”她冷哼一声。

  易安却不怒反笑:“今日临出门前,我为自己占了一卦,卦象上说我出门必遭小人辱骂,看来果然不假。”

  “你......”她一双水眸因为生气而绽放出晶亮的光彩来,他一时竟难移开视线。

  然而只是片刻,他便又微微地笑起,回过身端起桌上的一只酒杯。杯中酒色潋滟,摇曳生姿,他仰头,一饮而尽。然后,他很容易地看清了她唇角浮生的浅淡笑意。

  有刹那的怔神,他走近她的跟前,心头不觉自叹自伤:易安哪易安,你如此这般,竟只是为了见她一个微笑而已吗?

  沉香不自觉地仰头看他,目光无比清澈。

  “我一共给自己占了两卦,还有一卦,你想不想听?”他随手挑起她额前一绺细软的鬓发,然后很满意地看清她眼底匆匆而逝的慌乱。

  “你怕吗?”易安突然笑了。他伸手扶住他纤细的肩骨,几乎将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倾向了她。这迫近的男子气息近在眉睫,发丝纠缠,耳鬓厮磨,她感觉心头忽然跳快了一下。

  “卦象上说,我今日将遭不测......”沉香闻言一惊,几乎要一跃而起,却被他沉重的身子压住而无法站立.他倾身倒伏在她的怀中,好像完全失去了支撑全身的力量。

  “你......怎么了?”语气中透着慌乱,她努力捧起他的脸来,却见其上已无一丝血色。他睁开眼来看着她,勉强露出一丝微笑:

  “看来,卦象所言......不虚呢......”

  话音刚落,他便将头一埋,毫无力气地昏倒在她怀中。

  沉香静静地望着他,久久不能发出一言。在这一刻,有一种惊慌失措的感觉悄无声息地在她的心头蔓延开来。她深吸一口气,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当她将他推到一旁,自己反身扣腕试脉时,此人已是心脉止息。

  她长出一口气,心意甫定,再看着眼前之人苍白的面色和平静的胸脯,鼻端嗅到一丝清淡的酒香。终于,她缓缓地笑起:

  “我嫁给你,便是为了要亲手杀你,又怎么可能对你动心?”

  “......是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她差些要失声叫喊起来,这才发现那个她原本以为已经死去的易安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

  “啊!你......你......”

  她下意识地想要逃离,却被他先一步制住了双腕,只略一使力,她即吃痛得伏倒下来,几乎是跌入他的怀中。她暗暗一惊,急欲起身,他却更快地将她一把抱紧,欺身一转,顷臾间她只能受制在他身下。贴身是彼此紊乱的鼻息,而距离,聊胜于无。

  “沉香......”他低念着她的名字,然后发现这个女子实在太容易勾起他探究的心意。

  在与他眸瞳对视的刹那,沉香有片刻失了神。接着,她感觉到一片温溽落在了自己微凉的唇上。

  他吻了她。

  “很香呢......”他低喃的话音中带着笑意,却牵扯出她心中的慌乱。她清楚自己应该挣脱,却如同被施了咒般贪恋他温暖的唇舌。酒香甘冽,伴随着骤然而生的心悸穿透四肢百骸,于这唇齿交缠间,欲罢不能。

  “我从没试过去喜欢一个人......”他注视她晶亮的眼眸,在她唇畔呢喃,“可是沉香,我喜欢你。”

  四、易牙

  “啪!”

  清脆的一巴掌,易安的半边脸顷臾红透。他夸张地跳起来,一面捂着生痛的脸颊一面嚷道:

  “哇!你干什么?谋杀亲夫呀?!”

  沉香趁势坐起身,双眼愤恨地瞪着他:

  “我的确想杀了你,你不配做我的夫君!”

  “既然如此,白日里你又为何阻止你爹杀我?”易安却不恼,笑嘻嘻地瞅着她,“承认了吧,你还是有点喜欢我的。”

  她微微一怔,随即开口:

  “原来你早瞧出来了。”

  “沉香啊......”他强忍笑意,近身低语,“你对我好,我怎会瞧不出来?”

  话中分明一语双关,沉香纵使再懒得理会,亦不禁双颊发烫,半日才缓缓开口道:

  “我杀你,是不愿嫁给你。而白日里阻止我爹杀你,是不要你脏了爹的手,也不要爹以为他有个铁石心肠的女儿。”

  “所以,前面的那些人,都是死在你的手中?”

  “没错,”她微笑着,眼眸中水光流动,浮生出似有若无的怜楚,“现在你知道了答案,也可死而瞑目了。”

  易安依旧嘴角噙笑,缓缓踱至烛台,挑起薰炉里的一小撮沉香,凑近鼻端细细地嗅着,而后转身回头,见到她骤然苍白的脸色:

  “很香啊,沉香,同你身子一样的香味呢......”

  “你......”她惊恐地望着他,像望着一个恐怖的怪物似的,“你怎么......怎么......”

  “我怎么会百毒不侵?”易安十分无奈地耸了耸肩,“这个我也不清楚,大概是小时侯吃的补药太多了吧。不过说真的,刚才那杯毒酒的味儿还真大,我差些就喝不下去。相比之下......”他笑笑地望着她,“你身上的沉香味道,就要好闻多了。”

  “你......”沉香几乎气结。为何到了这般境地,他还是那么一副不正经的样子?

  “沉香......”易安缓缓地向她走近,却见她有些瑟缩地往墙角里靠。他有些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在她身旁坐下。

  “无论如何,你信我一次好吗?”

  也不知道为什么,沉香在他一贯温和的目光里,居然看到了几分真切。于是,她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易安露出了满意的微笑,手中拈起数枚算筹,挥舞摇摆间,四周景物都开始变幻。

  五、隔世

  “如果有下辈子,我还可以爱你吗?”

  水色烟光里,她听见那个白衣若雪的女子殷切的询问。心突然就开始抽痛起来,仿佛有一些始料未及的因果开始在记忆里迅速地生根发芽,错乱中她恍惚以为自己就是那弱水边上的白衣女子,而心痛如潮水席卷,她不得不蜷起身子,连他的答言也未能听清。

  “沉香......沉香......”

  周围的景物开始摇摆,淡白的光芒微微刺痛了她的眼帘。她睁眼,才发觉已是天明。

  映目是易安温柔的笑脸,他伸手揉了揉她光洁的额头:

  “醒了吗?”

  她凝视住他,急切问道:“后来呢?后来怎样?”

  “这个结果,对你来说真有那么重要?”

  见她迫不及待地点头,易安反而叹了一口气,起身背对她,一言不发。

  “我就是她,对不对?若真如此,我为何不该知道结果?”她亦起身,走到他面前,逼他回答。

  他抬眼,看见她眸光水清,眉黛流长,不由得怔忡了一下。

  “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你是否真的爱他。”

  爱过吗?当然。曾经生生世世地迷恋上那一道身影,无论是为帝为王的天生威仪,还是青梅竹马的知心无猜;无论是菩提浸染的法相庄严,还是白衣襟怀的从容淡定。可是,辗转了百劫、千载,还是依旧迷恋吗?那一道身影,已经模糊得甚至无法在她心里激起太大的波澜。

  她迟疑着,原本以为顺理成章的答案,却无法心安理得地说出口来。

  “傻瓜!”他情不自禁地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近身低头,注视她的眼眸:

  “这辈子,他还是遇上你了。所以,相爱的,还是会继续爱下去。”

  “你......”她迟疑地望着易安,“是他吗?”

  他的反应只是耸了耸肩:

  “不然你以为呢?”

  六、缘起

  阳光越过窗棂,映照在疏密有间的棋盘上。易安手起,白子落,而大局定。

  “你输了。”易安一面微笑,一面毫不留情地将棋盘上的黑子悉数拣下。

  “很好。”路寒水依旧是阴冷的语调,脸上不露悲喜,“你可以带走她了。”

  “承让。”易安一颔首,便起身欲走。

  “这盘棋,我可从没让过你。”路寒水突然说道。

  易安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

  “喜欢她,为何不留住她?”

  “你......”像是突然间被揭了老底,路寒水的脸上血色顿失,“你怎么会知道?”

  “你忘了我的易牙术天下无双吗?只要我有算筹在手,还有什么不能推晓?”易安笑道。

  “我并非她亲爹,这个,你也算到?”

  “那又如何?你比她年长一辈。”

  “但她最亲近喜欢的人,一直是我。”

  “可是你却始终不敢对她说出自己的心意。”易安毫无畏色地注视着他,直到后者脸上起了些许的恼意。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难道那么多世的情劫,还不够我和她受的吗?我都是为了她好......”

  “是你不敢爱了吧?你当初使计,骗她喝下两碗孟婆汤,就是为了在这一世不再爱上她,对吧?可惜你没料到的是,那两碗孟婆汤,固然可以洗去她对往事的记忆,可连带地,也将她对你的迷恋一同洗去了。”

  “可是,可是这一世,沉香她依旧爱我,敬我......”

  “那是因为你从小便教导她敬你如神祗,一有机会便暗示她出嫁之后你遍会孤老无依。你甚至教她用毒,借她之手,杀死那些想从你身边抢走她的人。你敢说你真的是在爱她吗?你既无法抗争宿命,明明白白地去爱护她,呵疼她,又不愿放手让她获得属于自己的幸福。你真的,敢说你爱她吗?”

  “我......”路寒水第一次哑口无言。

  “其实,假如当初你没有偷换孟婆汤的话,这一世你们原本是可以白头偕老的。”

  “啊!”路寒水一惊,却被易安冷冷的目光震慑住。

  “你明白了吗?只是一念之差。”

  说完,易安头也不回地步门而出,留下身后扼腕不已的叹息声。

  

  出门向南,即是穿水而过的一座青石小桥。沉香站在桥头,仿佛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从水阁的门口到这里,不长不短的一段距离,但因为几乎是飞奔过来,她还是要很努力才能平息住自己的喘息。

  她低着头,余光瞥见易安渐渐走近,来到她的跟前,依旧是那样温和的语气。

  “沉香。”他喊着她的名字。

  她低头不语,目光投向桥下的流水。

  流水几何?光阴几何?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她突然就抬起了头,注视那和初见时一样清朗的眉目。然后,她就那么毫不犹豫地静静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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