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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赵
作者: 风无迹
  

  我见到老赵的时候,他已经被“下放”到收发室做门卫了。

  学校有两个收发室,老赵在的那个收发室是在教学楼外大门口边的一间小平房。

  小平房的走廊有一扇小铁门,这便是学校里的老师学生们常日里的进出口。

  大门通常是不开的,目的是控制学生和外来人的流动。

  我走过那个小走廊时,一个磁性的声音叫住了我:同学,你是哪个班的?

  我侧目望去,就看到了一个又矮又胖的躯体,上面胡乱套着件破旧的衣服,衣服上遍是油渍,把目光向上移,是一头乱草般的头发和一张发福的面孔,与那张脸不协调的是那双眼睛,那是双十分有神的的眼睛,透着聪颖与智慧。

  我冲他笑笑:赵老师吧,我是新来的老师,我姓风。

  他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摊开双手,揉搓着说: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把你当学生了。

  我说:没关系,以后就认识了,你可以称呼我小风。

  老赵答应着却仍然喊道:恩恩,风老师。

  与老赵的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的,我隐约感觉到他绝对不是象他外表那样是个邋遢委琐之人。

  以后的日子里,关于老赵的故事越来越多的传到我的耳中。

  听的最多的一件就是他去收发室的原因的事情。

  老赵本是一个教数学的老师,要论解题能力,数学组的老师里没有一个能赶上他的,可是他这个人脾气很犟,与很多老师发生过口角,这其中就有着这个学校的一把手,于是那个校长终于在抓住老赵的一个“教学失误”的把柄后把他下放到了收发室。

  我实在想知道那个“教学失误”的具体情况,可是说的人说到这里都嘎然止住,无论我怎么追问,他们都不说了。

  我的脑海里有个瘦瘦的身影闪过,是那个校长。

  我觉得好象明白了老赵现在为什么是这样一副衣冠不整的样子。

  直到后来的一天老赵搬到学校来住,我才发现我的想法并不完全正确。

  老赵搬来学校住,是因为和他老婆吵了架。

  老赵的老婆也是一个老师,不过不是这所学校的,她是一所初中的老师,已经退休了,她对老赵管的很严,说严其实最直接的是在一个“钱”字上,每逢单位开支的时候,她都会来到学校,把老赵领来的还没热乎一会儿的钱全部取走,偶尔逢年节单位发奖金的时候,她也会敏锐的跟到这里把奖金一个子儿不少的拿走的。

  老赵是正规的教师编制,已经工作了二十多年,工资并不少,可是拿到他手里的却只是他给学生补课的那一点儿零钱。

  老赵到了收发室后,仍有些学生来找他做题,老赵本是不收钱的,可学生感激他,又见老师寒酸,还是硬塞给他个十块八块钱儿的。

  老赵家是不缺钱的,刚毕业的女儿也做了教师,而且还在重点校,三个人的收入加上老赵两所房子出租的钱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可是老赵老婆还是把钱死死的抓在手里,仿佛生怕受穷似的。

  老赵在家里是极没地位的,不只他的白毛老婆可以说他,她的女儿甚至她女儿的丈夫都可以教训老赵,她们都看不起这个“没用”的男人。

  老赵说不过老婆女儿索性一气之下离家到学校来住了。

  老赵的性情变化更大了,他变的唠唠叨叨,遇到人就和人讲一些有关政治有关真理的问题,惹的老师们都不愿意和他说话,和他是理论不清那些问题的,他的头脑似乎有问题了。

  没人理的老赵变的更加孤独,我觉得他比我刚来学校时还要老许多。

  学校每周五都有例会,这时候老赵是不参加的,除了要看门外,还有没有人愿意让他进来坐在中间。一次在评选先进的大会上,老赵破天荒的闯了进来,一屁股坐在前面的台阶上,嚷着他有几句话说,没等主持会议的瘦校长缓过神的时候,他就喊上了:我老赵认为X校长不够资格做先进,他睚眦必保,是个小人。

  X校长的脸色变的很难看,选他做先进是铁板钉钉的事情了,原因是他要退休了,这最后一次评选先进看面子也应该是他的,可这个老赵竟然那么不“懂事”。

  接下来的一幕,是文革时代电影中常有的的情景,老赵被几个工友连拉带拽弄出了门,我看到有个人还趁机踹了他一脚。

  二把手扶了正。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火烧的很旺,一连串的改革措施让全体老师们都感到很满意,老赵也受到了优待,他从大门口的收发室转到了教学楼里的收发室中,每天负责收发报刊,接电话,打上下课铃,比起那时的看门接待,这工作更充实了些。

  学校雇的临时工们看老赵的眼神是妒忌的,让他们更妒忌的是老赵的工作明明是个工人,可拿的工资却比他们高出好几倍,尽管他们也知道老赵只是过路财神。

  老赵却没有什么改变,依然喜欢缠住人和人讲道理,和他说话的人少而又少,大多是临时工,或是来校办事的一些退休教师,老赵每次抓住他们时就好象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一般不愿意放手,谈话的内容有了些变化,他不断的问别人说:“你看我是不是应该重返讲台,我觉得我是可以讲课的吧?”,“什么?如果在这里教课不行,那我就到郊区吧”,“嫌我老,怕来回路上耽误时间,那我可以住在郊区啊!”,“我觉得我应该找教育局领导谈谈。”到后来往往是老赵一个人在那里自言自语了,稻草早就遛走了。

  最令新校长头疼的一件事情就是在说服教育了无数次后,老赵依然去捡破烂。老赵捡的破烂多数来源于学校,他义务的给学生收拾垃圾,先是高三的学生,老赵说高三的同学要升学学习紧,任务重,就帮他们倒垃圾了,后来是全校的班级,甚至老师的办公室垃圾都他一人负责了,开始的时候大家觉得挺不好意思,后来则习惯的把一些不要的东西连同垃圾一起交给老赵处理。老赵把其中的费旧书本、能穿的旧衣服没全坏的鞋帽挑出来的留给自己,剩下的旧报纸什么的卖给废品回收站。

  老赵就在那捡来的费纸上写字算题,不回家的时候就睡在那些捡来的破被褥上,天长日久,老赵的破烂越来越多,老赵的个人形象也离老师甚至一个普通的工友越来越远,新校长特别来气,把老赵的白毛老婆也找来了,让她对老赵好点儿,让老赵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

  学校的效益还是不错的,每年都要发两套衣服鞋帽的,可老赵固执的不穿,只穿捡来的破烂衣服,那些破烂衣服老赵经常洗却有经常弄脏,后来我发现了,老赵在被强迫下穿上了单位发的衣服,可看上去仍然不象那么一回事儿,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点儿别扭,好象那衣服不是他的似的。

  老赵和老婆女儿女婿的关系有所缓解,可他依然经常不回家住,依然偷偷摸摸的收集着他的破烂。

  在一次卫生大检查中,主管工作的女副校长让人把老赵的破烂全部扔掉了,老赵找不到自己的东西,想去找她理论,却又不知怎么说,最后只好一个人在那里嘀咕:这还有人权了吗,你要扔也要提前通知我一下啊。

  没有什么事情会通知老赵的,没有人会主动和他说话,甚至连新分来的对老教师必恭必敬的大学生们也不会,他们都是渐渐的听说了老赵的事情后,由可怜老赵过度到瞧不起老赵来,看不起他什么,他们说不好,于是只能远远的避开老赵。

  老赵终于等到一次被重用的时候,那是一次教工合唱的排练中。

  老赵的嗓音特别好,考大学的时候就是因为唱红色歌曲唱的好而被师大音乐系录取的,在学习了一年后,他却觉得学音乐没意思,而转去学数学了,不过他的音乐天才是掩盖不住的,除了正统的美声唱法外,他还弹得一首好钢琴,他的音乐功底一点儿也不比他的解题能力逊色。

  我第一次听到他在走廊里唱的歌时就觉得他完全可以去做一个音乐教师。

  可是老赵在那次被重用时却发挥不出他在走廊时乱唱的水平,他的音经常从男声部的和声中冒出来,怪怪的,与大家的声音很难和谐到一起去。

  老赵被清理出合唱的队伍,新校长摇摇头说:真没用,让你唱的时候你却又不行了。

  时光如流水,没有用的老赵浑浑噩噩的继续在收发室中的日子,收发报纸、接电话、打上下课铃,这些事情他做了成千上万次,虽然谈不上很成功,但却也没犯过什么大错。

  一年一度的高考开始了,学校召开了考务会,监考的老师和工作人员都参加了。

  在第一天考试前,全老师来到收发室,看到了坐在里面的老赵,老赵今天穿着单位发的那套西服,全老师冲老赵笑笑说:“赵老师,学校安排我在这几天接替你司铃。“

  “什么?不会吧。”老赵好象没听明白。

  全老师就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老赵的脸渐渐发红,他搓着摊开的双手说:“全老师,我行的,这铃我都打了好久,没问题的,不会错。”

  “可这是学校安排啊!”全老师无奈的解释说,“要不,你找校长说去。”

  “好,我找他去。”老赵腾的一下站起来,刚要走,却又停下来,想了一会儿,又要迈步,又停下。

  就在他在收发室折腾这工夫,主管教学及高考考务工作的年轻副校长走了进来,有人给他送了信。

  “我说老赵,该怎么说你好呢?你今天瞎折腾什么呀,耽误了学生考试工作,你担当得起吗你?”年轻副校长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老赵的脸涨的通红,眼睛死死盯住年轻副校长说:“我老赵做打铃的工作时间最长了,这个工作我做最合适,你们凭什么不安排我做。”

  副校长年轻气盛,看老赵敢顶嘴,也气的够戗:“你干什么能行你?自己个家事儿和仪表都弄不好。用你,还不得坏了事情,弄错了时间,谁能付得起责任。”

  老赵的眼睛也变红了,他大声嚷到:“就算我老赵是个窝囊废,可是这个工作我能做好,我一定要做。”

  “就不让你做,怎么地?”副校长斩钉截铁的说。

  “你你……你不讲道理。”老赵作势要扑过来打副校长,早有人把他拦住拽了出去,推搡间老赵的手磕在门上划了一条血口。

  我听到了门外老赵的哭腔:我都换上新衣服了,我能做好的,你相信我吧,你们相信我吧。

  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这次高考注定要出什么事情似的,在第二天的考试一结束,我走出考场,同事告诉我:出事儿了,老赵死了。

  我呆住了,“老赵……死了?怎么死的?”

  同事讲述了下面的经过:

  那天考试的科目是英语,英语是要考听力的,听的内容是早已录制好的录音带,学校三令五申说明禁止在听力考试的时候弄出声音影响学生考试,我们监考老师都要把门窗关好,然后一动不准动的监考。

  老赵在被拒绝司铃工作后,就徘徊在学校大门口,他注意到边上有一个工地正在施工,隆隆的机器声并没有因为今天是高考而停止,那噪音一直刺着老赵的耳膜,他想,学生应该也会听到的,受了这样的干扰,肯定是要听不清题的,于是他就走过去找工地上的人理论。

  也许是工期要紧吧,那些人根本没听这个穿着西服的老头的话,继续作业。老赵急了冲上去,去抢他们手里的工具,想要阻止他们,工地上的人挺生气,一个人拿着手里的砖头就给了老赵一下子,正砸在老赵的脑袋上,另一个人不解气的过来又是一脚,老赵立刻飞了下去,落下的时候正好跌进卷桨机里,卷桨机旁的操作工人看热闹正欢,人进来后,他傻了,等他停住机器时,看到已经绞出脑浆了。

  老赵死了。

  听完同事的叙述,我飞快的跑到那工地边上,那仍围着一堆人指指点点,我急忙向出事的那台卷浆机望去,里面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老赵,甚至连他流出的血都没有留下一点儿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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