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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说的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小镇。
小镇像一个杂乱的小房子,什么都有,分不清好坏。
我租的房子是一间破屋,只有几件很老的家具,只管住,吃在另一个地方。人来人往的巷子,两边住的都是老人。
起初我并不认识他们,只和最西面的同样是学生的认识。我们见面会互相打招呼,但不进他的房间去。他女朋友常常在,关着门。
上完课,我会游荡在小镇的每个角落。小镇什么都有,尤其娱乐业很繁荣。我只喜欢去书店和澡堂,无论冬天还是夏天。
开书店的是一个老人,戴着老花镜,自己坐在书店门后悠闲地看着电视。书店很小也不很显眼,来书店借书的人不多。我只去看书,不借。一站就是小半天或者一个晚上。老人见我都是看一些军事书籍,以为稀罕,后来就常常搬一把椅子让我坐着看。
书店成了我漂泊旅程里另一个家,在初来小镇的时候,它纷杂得让人看不清,而书店是最明晰的地方。
后来,书店的军事著作基本上被我看完了,才发现其实最大的乐趣是洗澡。一个人可以泡在一个很大的碧绿的水池里,看着一个个裸体,他们笑着,谈着自己的趣闻。澡堂雾气很大,空气很闷,如果不说话,没人会注意到你,只管静静地听着那些希奇的故事,绝大多数是关于小镇的。
他们常说到镇上的一个奇怪的老头,一年到头都不说几句话,他不是哑巴。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老人就住在我隔壁。胖胖的没有头发,没有老婆和儿女。老人六十几岁了,据说很久以前是一个足球运动员。他允许我靠近他。老人绝大多数时间就只坐在游戏机旁,他喜欢玩足球游戏。他爱用中国队和西甲、意甲、英超的球队踢。他眼睛有点昏花,但神情很专注。
我有时和住在最西面的那位同学到他房间去看他踢球,他见到我们也不说话,手势代替了许多东西。游戏本身已经没有任何吸引力。他总是以大比分赢。
没有人去特意看望他,除了我们俩。有一天他突然对我们说,刚玩的时候总是失利,后来时间长了,就总赢了。他说技不如人的时候千万不要放弃希望,总有一天能创造奇迹。他希望中国队终有那么一天。
小镇的繁华的背后,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在孤独的时候我认识了旖旎。
旖旎家住在巷子北面的街口。她是一个文静的女孩,有时候还有把手放在嘴里吮吸的习惯。她说她知道那样不卫生。
旖旎在我们班插班,她总一个人,低头不语,有一种楚楚的感觉。她矮矮的,有点胖,但脸蛋依旧很秀气。
她和我同路。
冬天,她说她牙很痛。
我问她看医生了没有?
她说看了,事实上疼痛早已经好了。
我们没有太多的话语,有时候只是互相看一眼,笑一笑。
语文老师说我作文好,英语老师说我语法不错,数学老师说我学习有进步。我应旖旎的要求担起了帮她补习功课的任务。每晚她都来我的房间。
以前,我在破屋写作,去书店看书,去澡堂听故事。现在我得留下来陪她,我乐意留下来。唯一的妨害就是再不能和同学去看午夜色情片了。
那是刚上高三的时候,学习太紧了,我们坐在后面的几个人决定去找点乐子。镇北看上去是一个杂乱的居民区,实际上是一个内容丰富的娱乐城。一楼一般摆一些游戏机、电脑、台球之类的东西,二楼就是提供放映色情片的场所。
我们每个礼拜六晚上四五个人一起去,每个人掏五块钱,凑齐了给老板。起初我们也并不好意思说,含糊了好一阵才达到了目的。实际上老板早知道了我们的意思,也是假装斯文。后来我们和老板熟悉了,就方便多了。
老板是一个不到四十岁的妇女,午夜的时候,她就睡我们隔壁的房间。电视声音开得并不太小,但还是依稀能听到她和一个男人做爱的声音。
大约到凌晨两点的时候我们才回去。老板的女儿为我们开门。我们走惯了夜路,只是间或有一些路灯,和小镇夜深依稀的人影,像游离的魂。
现在全不行了,我要教旖旎功课。可是一段时间下来,发现我自己倒是提高了不少,她却没有什么长进,因为我讲的她也不怎么听得懂。
我们慢慢对这种补习失去了信心,但她依旧每晚都来,不再仅仅是为了学习。
我们有时候长时间的接吻,也偶尔做爱。门外的巷子依旧是人来人往,但我们不在意这些,破屋像一个独特的天堂。我们渐渐熟悉对方身体上的所有敏感的地方。
除了这些时候,我就睡觉。睡觉也绝睡不安稳。周围二十四小时都是喧嚣,除非你真的累到一下子跌进了梦乡。
吵得最凶的是后屋的一家。男的是开卡车的,女的在家,有一个不到六岁的女儿。
女人喜欢豪赌,每次输钱回来都免不了辱骂和暴打。我在床上常常听到一声声打击和吼骂声。她不哭,也不说话,打打也就过去了。女人不生气,第二天还是把饭菜和酒工整地摆在桌上。
男的在外面也有相好。女人为这和他吵,他不管有理还是没理就打女人。有一次,他准备开摩托车去相好那,女人一把抓住了车上的一条钢丝条,把手指拉断了,他跳下车,对着周围围观的人说,你们看见了吗,你们看见了没有啊?老是说我打她,这次我没打她吧?你们都看见了!然后熟练地爬上车,说了一句自作自受的话,像神仙一样一溜烟不见了。
小镇里我见过最善良的人就是另一位邻居王奶奶。她是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王奶奶的丈夫在她年轻的时候就去世了,她一手抚养四个孩子长大成人。现在同样是在破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靠捡破烂和一个月一百多的抚恤金为生。
早晨我们什么时候起床她就什么时候起床,我们互问早安。她告诉我早上起来要多喝水,排尿,有利于身体健康。
我答应着,然后匆匆地奔向学校。
王奶奶经常向我施舍一点热水、冷水之类的东西,这是我没有的,也是最最需要的。一日日整加起来,我也过意不去,就把以前怎么考也考不及格的试卷当废纸送给她一点,她也乐意接受。
她不怎么说话,唯一的就是经常向我讲述耶苏的灵验。她反复讲到她当初大病将亡,因信了耶苏而起死回生的故事。虽然我知道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我不和她争执,她只是一个用她对基督的虔诚换取生命的人,那是寄托。
我告诉朋友,其实李洪志有时也有这个功能。
小镇还像往常一样繁忙,只是不再能见到我们的踪影。三年的时间,它太多的血液已经溶入到了我们的身体里,溶解在我们的脑髓里。我们开始适应了小镇生活的时候,却也是离开的时候。
没有告别,爱打游戏机的老人,信基督的王奶奶。也许就是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不带走一片云彩。怀念书店,怀念澡堂,但仅是怀念而已,我不能有任何的表示。其实最怀念的还是那间破屋,和埋葬在破屋里的长吻。
我说的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小镇,它还在继续着它的繁华和匆忙。
没人知道,谁曾在那作过短暂的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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