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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断鹊桥谁心动这一刻来临时,他几乎以为不是真的。
但得的太容易,有谁会珍惜?
——题记
她每天都出现在他面前一次。不化妆的脸,时而披散着头发,时而扎的很高,穿得变形的棉布衬衣,宽大的白毛衣,缀着蕾丝的长裙子,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换vcd,付钱,淡淡的如水流过,他们没有什么话要说。
她不像一般的顾客,需要在旁边给予介绍。她有很好的品位。从勇敢的心,吸血鬼女王,到想飞,她似乎很喜欢这样场景奢华的片子。
他便留了心,进了不少这样的片子。
一遇到喜欢的,她就取下来捏在手里,脸上露点笑容出来。
接过碟子时,他能感觉到从她手心里传递过来的温暖。这能叫牵手吗,他心里升起一个大大的问号。
人的一生都在此种可是可不是的牵手中走完。
因为她的特别吧,所以让他在众多的人中记住了他。
这是一个小的只能在地图上查找到的城市。2001年冬天,他转了三趟火车,到这个城市里来。开始蛰居。
离开大都市的原因是模糊的。也许是发觉自己不合适吧。
很多人活着,蝇营狗苟,浑浑噩噩。在一种即定的环境里,生活并且老着。
他不过是偶然想到了这个问题。在心底反复的问着,这个城市是我要的吗,这个工作能让我有足够的理由停留吗,我的40岁也将这么度过吗。 多么可怕。人最忌讳想到未来。
一个星期过后,他做了决定。迅速的离开了那个灯红酒绿声色犬马的城市,没有和任何人道别,包括他的同事和女友。
事前得到消息的只有房东。也许,在这里一个冷入骨髓的石头森林里,只有房东才是最为关心你的。即使带有其他不纯的目的。
其次是同事。甚至要一起吃盒饭,一起调侃,在一天里,对牢他们比对谁的时间都多。但是乏味。
唯一觉得愧疚是他的女友。有些事情是不需要解释的吧。他们都是这个城市的异乡客。除了一份冰冷的工作,别无它有。
她拎着行李大步迈进他的卧室时,他听到她轻轻的笑声。楚生,可是今后我们要争用一个卫生间,然后互相拥抱做爱来获取温暖。
他看到她眼睛里的伤痛。低头看自己的手,它没有想过要去揽她入怀。
念之活得的确要比一般人清醒。果真他们要争用一个卫生间,睡觉时盖一张被子,如果冷,再抱在一起。
有时候,他被冷风冻醒,睁开眼睛。身边没有她。在城市里明灭的灯光下,看到一个身影靠在窗前,一团小火星在闪动。
这种情形坚持了一个月后,他败阵下来。我走,我走,念之。我们的生活习惯无法和谐。
她扬起一边眉,楚生,我没有想过要和你战斗啊。是你自己吧,你自己的家庭因素在做怪。你应该在一个传统家庭里长大。
脚踏在水泥地上时,裹紧了羽绒衣。这个小城市冬天冷的可怕。但,居住的人都和蔼可亲。人群和城市,在某些时候,是相反的形式存在。
抬头看天,一片片细碎的雪花飘了下来。下雪了,下雪了。他看到一场的好雪。 能够看到雪总是好的。
来回在行政局和租赁的房子之间跑来跑去,取得音像店营业执照后,又忙着寻找合适的地点,打听进货地点。
完全安顿下来,是12月25号。
这一天,黄浦江上会有灿烂瞬间的烟花,外滩上会有清澈至远的钟声。可是在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烟花,没有江水,没有钟声,没有爱的人。
他独身买了一张电影票。是不知所以的国产片。诺大的电影院里只有他一个人。气氛尴尬。起身时,女主角刚好甩了男主角一耳光。
走出来,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甚至变形。
午夜时,回到店铺里,拉起铁栏杆,开门开灯。这个不到十坪的地方,将是他未来的家。
想念起12个小时的火车外的念之。她怎么样,是否深夜里支身爬起来,点燃一支烟,是否会有人心疼她把衣服拉起来盖到她头上,是否会有人帮她拎时装袋子。
突然知道自己是不能爱一个人了。因为不知道爱情的定义。自己所经过的那个女孩,回头去看,都不知道是不是爱过。
或者眼角是,眉梢不是。或者言谈是,举止不是。或者香水是,衣着不是。 到底是不是呢。
黑白之间这么多灰色地带,让他进退维谷。
他们的交往仍然在继续着。
她小拇指挂袋草莓,一手拿着要还的vcd。这是她在这段时间里经常出现的样子。她很喜欢吃这样酸酸甜甜的水果吧。以至于每天都买。
她开始租一些美国恐惧片。侧着脸挑选vcd时,他看清楚她戴的小巧的珍珠耳环。
递钱的时候,她微微侧着身子。与此同时,他嗅到她身上散发的香水味。不是cd的优雅味道,也不是ck be的爽利味道,是一种很妖娆的,混了很多成分在其中的味道。
他不知道是什么牌子。而念之,她从来不用香水。
寒食。寒食的那一天,街道上到处都有人在卖柳条。这个节日一下子弄得极有气氛。他开始思念起在福建的家人。一家人。过年时,母亲会忙4个小时做一大桌菜。很多菜吃不完,都被扔掉。也不可惜。
18岁,父亲把一杯酒推在他面前,楚生,你长大了。来吧,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他一饮而尽,感觉到喉咙在燃烧。脸刹时也红起来了。父亲在一旁赞一声,好。
19岁,进入大学,读一门正经的计算机软件开发。22岁毕业,进入外企,安分守己的工作。23岁,辞掉工作,去上海。27岁,离开上海。
他目前所做的,距离父母的要求很远。所以只能一再的远离福建,远离家人才能得到所谓的安定。
一张电话卡在手里变热,按着熟悉的数字,听到母亲在那边轻声的询问是谁,眼泪流出来很快。手却坚定的挂上了电话。
寒食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去沿河路上的酒吧。昏黄的灯光无限暧昧,还有激烈的电子乐,以及舞动雾样的人群。
他一眼就看到她。她和下午的模样不太一样。惨白的脸,还有通红的嘴唇,一身的黑装。一个漂亮的女孩凑近她,说了几句,就跳进舞池。
那一晚,他就在距离她十公分的地方。他看着她微笑应对,双眼弯弯。她身旁的烟灰缸里,满是烟蒂。手指间夹的一支烟嘴上隐约有口红印。
她的朋友玩的很high。蹦来蹦去,头发凌乱,且大声吵嚷。她们和一群男人坐在一起,拼酒。而她,无所适从的在旁观。
他透过音乐想听清楚她的名字。她身边的朋友都在大声叫她一起来跳舞。
ella,ella,ella。他想他会记得这个名字,会记很长的时间。生命中,总有些人值得记住。念之,还有ella。他借故坐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支茶花。她诧异的接过来,这个城市里很少人抽这个牌子的烟。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他笑了,你抽什么样的烟。
她把烟盒拿出来,国际三五。
这个牌子不合适女孩子。
但是我爱的人,都抽这种烟。我要记住他们。
她仿佛有无限的心事,可随时的摊开。他不自觉的伸出手,去触摸她染成酒红的发梢。她露出一点惊奇,没有拒绝。
交谈只是指尖轻轻一触的事。她说了那句话后,目光在他脸上一扫而过,越过他的肩头,投向人群的其他人。
第二天,他就一直期待着她的到来。她会怎么样的看着他,开口说hi,没有想到是你。
却没有都没有发生。往往人们想象中,和现实发生的,并非天壤之别。只差一点,差一点足够让人行差踏错。
她穿着黑色中袖衣服出现。和往日并无区别。露出一段皓腕,左边套一个银镯子,右边挂一串紫色水晶。
他几乎以为认错了人。但是不对,她的一双疲倦的眼睛还是暴露了一切。
再次嗅到她的气息,终于明白,这是香水,烟草和酒精的混合味道。独一无二的味道。
她拿了一张钟丽缇主演的色诫,然后他登记。然后告别。
他出入于那个酒吧。每天定时出现,期许可以再次的遇到她。这个女子拥有着双重身份。
实际上遇到她的几率是很小的。倒是那个漂亮的女孩子,经常呼朋引伴三五成群的出现。他鼓足勇气,上前询问ella的消息。
她手轻轻一抬,她,她和我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谁知道呢。她把烟雾喷到他脸上,你这么怎么关心她。你爱上她了?
他笑一笑,埋下头。
她凑近他说话,她不是你能爱的那种。她和我们都不一样。
她依然白天出现换一张vcd,他依然晚上去喝一杯红酒。 他知道她,她不知道他。
martell的广告开始播放时,他也叫bartender给他一杯。英俊的男子摇头说没有。那么那种12年的苏格兰威士忌呢。也没有。
有点失望。人生就如此吧。想要的,得不到。不想要的,又一股脑的堆在面前。仁者得仁,智者得智,未免太理想化。
那么,又是谁,对我说,要珍惜你现有的人生。这样的人生,又如何要我来珍惜。
一个女子坐到他身边,熟悉的味道扑鼻而来。他缓缓的扭转头去看她,似乎不忍心去接受一个不是的结局。
她左手的镯子在灯光下闪出清冽的色泽,紫水晶则模糊看不清楚。她那张不漂亮的脸,凸现在他瞳人里。
他要记住这一刻。
她透出询问的气息,我们好象在哪里见过。
也开始在店铺里,她搬了一张凳子坐在那里和他随意的说着话。会把她买到的草莓,不洗张口就塞到嘴巴里。他一把打掉,然后提了一桶水,亲自把草莓洗好。
她侧着脸,看他的动作微笑。然后他洗好一个,她就拈起一个丢到嘴里。
他们也说话。多数时间,是她在说话,提及以前的种种事情,很多都是关于爱情的。爱她的人,和她爱过的人。
因为爱情,始终是一个愿望,如彼岸之花。她大笑。
比较起她,他是一个贫乏的人。似乎只爱过一个人,只为自己做出过一个决定。可是,他不介意,听到这样的故事。
她把她喜欢的王菲cd带给他。在谈话的时间里,轻微的放一点出来。遇到喜欢的歌曲,她会毫无预兆的终止话题,把手甩到头顶上,站立起来,开始摆动身体。脸上是调皮的快活。
他不是脸色明媚,谁会想入非非。你只要心中有鬼,他就一直甜美。
在家里赶着写稿的时候,也是这样子的。会跳起来,然后去冰箱里取冰水来喝,再哼唱着一路跳回来。她眨眨眼睛。大约那一刻是快乐的。
非常的快乐。于是只好舞动。言语已经无法表达。
她问,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了。你会上穷碧落下黄泉的寻找我吗。
不会。
为什么。
我把自己设定成坐标的(0,0)点,任你在任何位置,一回头就能看到我。
可惜你终究不是属于我的。
有一天,他突然有对她述说的欲望,我有一个女友。我知道人只能和他同类性质的人在一起才对。我和她是这样的,然而仍然分手。我要改变一下生活的方式,所以要牺牲。他停了下来,审视着自己的心,发觉很多话因为埋藏太深,已经无法挖掘了。
最终成为化石。做任何的事情,都需要牺牲。
她叫什么名字。
顾念之。
她现在在哪里?
上海。
上海呵。我所爱过的人,有一个也在上海。在三亚的大亚湾,我一个人站在海水里,想,如果就从这里坐船去,很快就可以见到他了。可是自己始终都没有这个勇气,去见他。她把头转过去,有眼泪掉下来。
为什么要见他呢。我根本就不知道见到他用什么表情,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可是就是想见到他,非常的想。想到心都要疼起来。心脏都无法承受这种感情。
面对大海的那一刻,你心里是什么。
是思念。原来,自己都不知道,可以爱一个人,像大海一样的深和广。我比我想象中更爱你。
她捂住嘴巴,泣不成声。
这是她唯一的一次失控,她迅速的摸索出一支烟,颤抖着点燃。
他想知道,到底,她生命中有多少男人是抽这个牌子的烟。 他不想问。一切的谜底的揭示权都交给她。
她带他去逛街。停步和等待的人,都分不清方向。她一直走到阴影下,穿过马路时,她抬起手臂放在额头上,走过了,再放下。
怎么了。
她指一指太阳,我憎恨太阳。
他恶作剧的把她拉扯到太阳下。他说,你太苍白,好好看看太阳,太阳是希望。
低头看到她,他愣住了,她眼睛里噙着泪水,极痛楚。
她轻轻的说,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适应太阳的。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适应社会的。
他不知所措的放开她,看着她踯躅的走回树阴下。是这般孤独而需怜惜的女子。这样,或者是这样,对她才是安全的。
他给她挑了一对黑珍珠的耳环,50多块。是进口的仿珍珠。
她欢喜的接过,立刻取掉戴的白珍珠耳环,对着镜子换成黑珍珠的,楚生,我会还给你一份大礼的。她把白珍珠耳环塞到牛仔裤的口袋里。
随后,她消失了半个月,没有来租一张vcd。他把那段时间里出现的好的vcd都给她留下。在他心里也没有底,她出了什么事没有,她去了哪里,她是否就这样要告辞了。
某一天,她又像无事发生一样出现,耐心的挑着vcd。他认真的看她,她除却有点黑了以外,并无区别。她不说,他也不问。
他们像以往一样,相约去逛街,偶尔在酒吧里喝上一杯。他试着去抽555,她把玩着白烟盒的茶花。
她有心情时,把她发表的文章的试刊版给他看。他仔细的阅读着那些文字,感觉,距离这个现实中戴珍珠耳环的女孩很遥远。
其实,一个人,心里想着什么,是旁人永远不能猜测的。
5月的时候,她告诉他,她要去上学了。
他急忙抬起头,心里有丝惘然,脸上带笑,好消息。终于看到你愿意去过正常点的生活了。
是,她笑,周围所有的人都这么说。而我写文章赚点钱,在他们眼里,只是种安慰。
不管怎样,都值得庆祝。
他们去酒吧庆祝,她叫了喜力啤酒,豪爽的大口大口喝下去。那个漂亮的女孩又走过来,对她举杯,ella,为你送行。
好好好,她一叠声道,给我换一首王菲的歌曲出来。她闭着眼睛,手指敲击在木制吧台上,眼神如烟花一般宛转。
他斜靠在吧台前看着她,她就要去过正常晴朗的生活了。她要离开他了,他们可能不会再见面了。很多很多人,有生之年里,只能见一次面。
又怎么样呢,一个成年人早已学会把持住自己所有的情感。即使已经成为一种沉重的悲哀。
待漂亮女孩点头走开,她给他介绍说,她这个女孩子的故事也是一言难尽的。同时和几个男人纠缠不清,最终发觉找不到自己。
和你一样吗。
和我一样。
video里那个瘦削的女人闪动着一双空灵的眼睛,细细道来她的音乐,我爱上某一个人,爱某一种体温,喜欢看某一个眼神,不爱其他可能。
人所经历的都不相同。而真实情感,在表象世界里,无迹可寻。
临行前,她交给他一叠打印好的A4纸。这是我唯一能够给你的东西了。
他双手接过,是一篇打印好的文章。题目是望断鹊桥谁心动。起首第一句话,她每天都出现在他面前一次。
她在他不自觉的情况下,写好了他们的故事。
他翻到最后一页,她写告别。他们都没有哭泣,或者在哭泣,但是无眼泪。他们从未拥抱,也无诺言。他们只是一个顾客和老板的关系。
应有分别吧,他抬眼看她,你是否事前已经预想好一切。
不,她扯过那纸张,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她的字体很特别,正如她整个人。
望断鹊桥谁心动,我们中的谁先心动的呢?
是这样凄惨的游戏规则,让我在心动前一秒钟止步。我不会后悔,你呢。
他急切的读完这行字,她的脚已经踏出店外。
你叫什么名字,他在那刻张口问她。他心跳厉害,嘴唇嗫嚅,就这样,只知道她要离开他了。从此再也不见。
人是如此无能为力的动物。只能困在椅子上,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
她转头,嫣然一笑,程秋水。
笑容隐藏在门后,她的人已经消失。
门外倾泻着绚烂的阳光,她的人就在热度里被蒸发掉。
丽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于王所,与王同筐床,食粥豢,而后悔其泣也。
谁知道呢。今日的痛哭的理由是否会成为日后欢笑的理由。
我们都看不清楚将来,同时对过去也并非清晰。从头到尾,都生活在雾中。
痛苦与快乐同时存活。痛苦的快乐,和快乐的痛苦。
他把这样的经历定论为痛苦的快乐。
毕竟,那些要记得的画面,都记下来了。即使是含着眼泪和血的画面。已经足够了。 人生已经足够了。
没有想到的是,念之会不通知的出现在他面前。他睁大眼睛看她,满是惊讶。
穿着蛇皮纹尖头凉鞋的她,在墙壁上踢了一踢,这里虽然很小,但是应该还可以容下我。是不是,楚生,你休想再把我甩掉。
你怎么知道我的地址。
有一天,有一个小女孩跑到公司里找我。把你的地址交给我,同时对我说,你很想我。她的坦白的眼神促使我来看看你。
至少你来记得我。这一点我足够感激你。
不用再问下去了。因为这样的结局,已经不同于她所写的故事了。楚生想,其实,她早已安排了最好的结局,为何在文章里只言不谈。
这,是秋水还给他的,最好的礼物。
后记:
这大约是在一段极晴朗的日子里写的文字。至少我每天都会出门一次,去换vcd。日子是在一张又一张的碟片里度过的。
去音像店的路上买喜欢的草莓吃。
始终没有和店铺的老板说过话。从这段文字开始动笔,到停笔,甚至是每天付钱找钱,从未交谈过。
只有过一次,我在想他是否知道我写了一个故事,关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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