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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那一抹凉月
作者: 风里江南
  

  “呜……呜…………”

  江芜号客轮于A市停泊10分钟后起航了。又是一次倒霉的旅途,不偏不倚正好赶上了春运的最高峰,船上的四等舱位早已被先行者们抢购一空,而三等舱的价位又不是我们这样的学子可以承受的。提着沉重的行礼,揣着懊恼的情绪,捏着无奈的散席船票,我们在人流里艰难地蠕动着。过道里的地下已坐满了人,看来不从这些人的身上踩过去是很难进舱了,可是既然里面那么挤,又何必再去凑那份热闹,“走,我们到船尾甲板上去歇会儿。”我向小月提议,“好吧,听你的。”小月点了点头。小月和我从小学到高中的一直是同班同学,高考那年我进了M市大学,小月落榜了,她补习一年后考进了W市理工学院,W市和M市是两个相邻的江滨城市,因为同路,所以这次开学和小月同行。

  船尾的甲板上人果然不多,扶栏远眺,A市已渐隐没于天水之间,一轮饱满的夕阳贴着江面在那里巧施丹青,把半江水都染成了一道道的红色,和天边的红霞相映生辉。看着这样美丽的风景,心情也慢慢舒展开来。

  “唉!晚上没地方睡,这还是我人生第一回。”小月轻声说道。

  “我已经受过好几次这样的折磨了,我第一次露宿是在南京。”

  “说给我听听,”

  “那天我和一个朋友上南京玩,到天黑时错过了到M市的末班车,又没有带足……”

  “和女朋友一起?”

  “哪有啊,别打岔!是和我下铺的弟兄。”

  “COME ON !”

  “又没有带足钱,住不起旅馆,从新街口走到夫子庙,再走到中华门,原想在中华门火车站候车室蹭一宿,可是门卫见我们没车票就不让进,我们又出来,一直走到雨花台的立交桥下,靠着桥柱坐着,冷得睡不着,就不停地说话,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到后半夜气温更低,裤脚管里塞了厚厚的一份扬子晚报,还是熬不住,那时我就开始理解《警察和赞美诗》里的索比为什么要想方设法地进监狱……”

  “好浪漫哦!”小月满是向往地说道。

  “这也叫浪漫?”

  我不禁有些发愣,自己竭力营造的一场狼狈加倒霉的经历在小月看来竟是浪漫的。我当时怎么就没感觉到一点点的浪漫呢,只是对那个夜晚记得很深。

  “你和亭的关系怎样了,有进展没?”小月这人呐,哪壶不开提哪壶。亭是我们高中同学,一个极文静的女生,我打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上了她,一直追求了她三年,她一直劝我以学业为重,直到我们上了大学,我也没弄清楚亭所谓的“以学业为重”是拒绝我的托词还是真心相劝。

  “唉!算了,我懒得说。”

  “一定要说,我很想听故事耶。”

  “我决定放弃,我相信坚持下去她会答应做我女朋友的,可是我看得出来,她不喜欢我,她说她在等的是一个不知来自何方的军人,不管这军人来自何方吧,反正不会是我,因为我不是军人。”望着漆黑的江面,我有些愤愤地说着,汹涌而来的巨浪被犀利的船体劈碎,有几滴水珠溅我的脸上。

  “不要哭了,别难过,她不要你了,我这边还可以考虑收容你。”小月掏出纸巾帮我擦去“泪水”。

  “呵呵!好啊好啊,在你的收容所里为我预留个名额,什么时候哥们彻底光复了,也好上你那混口饭吃。”

  “你要死啊!什么叫预留个名额,本姑娘可是特专一的,我要在收容所门口养条大狼狗,很大的狗哦,有你这么长的。”

  “有你这样打比方的!再说下去今晚长江的鱼儿就有一顿美餐了。”我做出要扔她入江的样子。

  “救命啊!”她大叫,引得旁边的旅客一齐朝这边看过来,闹得我好不尴尬。

  “你叫什么,我扔谁也不会扔你啊,你要是喂了鱼,那我回家还不得被你妈打死——”我忽然想起,小月的妈已经去世好几年了,死于一场车祸。我真后悔,开什么玩笑都没关系,我怎么就口无遮拦地提到了小月的妈。

  果然,小月的脸色暗下来,埋下头不再说话,无限痛苦的眼神望向江面。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和她并肩坐着,用自己的肩膀为她挡一点风。下半夜风更大了,我从行李包里取出我的大衣,披在我们两人的膝上。在别人的眼里,我们或许更象一对情侣吧。凌晨5点多钟,船在W市靠岸,我送小月下船,望着她单薄拽着和她差不多大小的行李包,在人群里费力的挤着,忽然很同情她,有一种下船帮她提包的冲动,可是这时船已经开动了。

  

  一个星期天的中午,我正在寝室午睡,室友华忽然把我摇醒,“阿南,你女朋友来看你了。”

  “开什么玩笑,她会来?我刚才还给她打过长途电话。”我虽然说过狠话,但实际上还在和亭保持着超出一般朋友的联系。

  “真的,人家在楼下等着呢。”

  我匆忙地套上衣服 ,跑下楼来看,原来是小月!

  “哪阵风把你吹来了,欢迎光临草舍!走,小弟到二食堂为大姐接风。”

  “阿南原来藏着这么个漂亮女友,还不让兄弟们知道,看来也应该在二食堂为兄弟们赔罪。”华这人啊,他怎么就一口咬定小月是我的女朋友啊,这个无赖,分明是想宰我。

  “哪里啊,我们是打小认识的——”

  “还是青梅竹马呢,那——哎哟!”我狠狠掐断华的后半句话,倒拖着他,领着笑弯了腰的小月,向二食堂开路……

  因为第二天要上课,当天下午我就把小月送到了车站。给她买好回W市的车票,离车到还有1个小时,我们就坐在候车室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你和亭怎么样了?”小月又一次犯了低级的错误,问了我不爱回答的问题。

  “你就不能问点别的吗?比我妈还麻烦!”我和亭的事究竟会怎样呢?我一点信心都没,就是今天中午,她提起电话,第一句就是“找我有事吗?”。我回答:一定要有事才能找你吗?她:少耍贫。我无语,她:我还要去洗衣服,没事就再见吧,啪答!嘟——嘟嘟……,这就是我和亭中午的全部通话内容。

  “关心你呗!好心没好报,拿我出气,小心等一下我的心情太沉重了火车都拖不动,到时候警察叔叔会以破坏交通罪把你抓起来的。”

  “要抓也是抓你,等警察叔叔发现火车走不动的时候,我早已经回学校了,没听过三十六计里的最后一计吗?”我得意地笑着说。

  “你这王八,也太不男子汉了吧!”

  “所谓男子汉就是象水浒主题歌里唱的,说走咱就走哇,卖了小月不回头哇!”

  “再胡说我打你个生活不能自理。”小月好象真的生气了。

  “饶命啊,大姐,小弟还没娶上老婆呢,现在残废了就没人收容我了。”小月又从层层怒容里绽出些许笑意来。虽然小月比我小一岁,但我一向呼之为“大姐”,她也乐意我这么叫她。

  “不过,你知道我这次为什么上M市来吗?”

  “你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没事坐坐火车,踩踩马路,W市的街面都被你踩破了,现在跑到我们M市来小试月蹄了。”

  “找死!”小月在我肩头上狠狠掐了一把,我痛得大叫,差点没哭出来,看着我的惨样,小月却开心的笑了,就象小时侯她抢了我一颗糖,然后趁我立足未稳就扔进嘴里那样的开心。

  过了好一会儿,她笑累了,看了看表,“我得上车了。”她郑重其事地宣布,“我这次来是专门看你这傻瓜的。”

  

  第二年的暑假里,小月有一天上我家借书看,说她得了小病,要去住院,我借了几本小说给她,其它的也没多问,只是没心没肺地和她穷聊,还记得那天自己特来才华,把小月逗得笑个不停,我也跟着笑,把脸上的肌肉都笑酸了。因为我那段时间在市属的一个机关里实习,工作很忙,也没能抽出时间去医院看她。

  

  大三上学期,小月给我寄来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她坐在寝室的床上,床被叠得很整齐,墙上挂着个小熊娃娃,靠窗的一边垂下千纸鹤组合的风铃,小月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笑,一头柔顺的长发,白皙的脸上泛着青春的妩媚。哈!女大十八变,小月什么时候也变的这么漂亮了,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啊,那个永远留着男生头,红红的脸就象秋天的苹果(小学时我曾在语文课上即兴造句——小月红红的脸就象秋天的苹果),一开口就要笑的傻丫头,又到哪里去了呢?

  

  后来忙着毕业,择业,就业,我自顾不暇,每天有那么多的新事物要去对付,便渐渐和老朋友们生疏起来,几次春节回家都忙于应酬,也忘了去看看小月和其他的朋友。前年的春节我赶了十几个小时的车半夜回到家,等一切安顿下来,我躺在家中的床上,父亲来到我床边,沉重地说道“你听说没,小月死了!”短短的一句话,象一道闪电在我眼前划过,我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那样活泼开朗的女孩子怎么会说去就去呢?

  “怎么可能?!”

  “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她在手术前一天给你写了这封信,说等你回来时交给你,可谁想到她在第二天的手术后就再没有醒过来。”父亲无限惋惜地说道。

  

  捧信在手,恍惚如捧着小月无邪的笑脸。

  

  南哥:

  见信好!

  我现在省城医院里,我的脑瘤再一次扩散,已经在这里观察治疗一个多月了,明天就要做切除手术了。可是医生说成功的机会只有30%,因为肿瘤部位较隐蔽,手术时要穿过几乎一半的大脑,即使手术成功,也很可能留下后遗症,变成植物人的可能性最大,那样,我就真的成了傻瓜了,我哭!呜——,如果手术失败,我的生命可能会随时结束,太可怕了,我不想死!真的不想,我还有很多的事情没做完。

  你一直以来喜欢的人都是亭,虽然她一再地伤害你,可你依然默默地关注着她。我理解你,亭漂亮,文静,有气质,如果我是男孩,大概也会选择她的。我很羡慕亭,有你这样一个好哥们时时惦记着她,我相信你不仅能做一个好朋友,也一定能做一个好的男朋友,甚至一个好丈夫。亭昨天来看我了,她说:如果你还喜欢她,她愿意接受你,以前太幼稚,太崇拜军人,才说出那句让你伤心的话来,即使你放弃她,也希望你能够原谅她。

  24年,太匆匆,一切仿佛都在昨天,好怀念我们一起上山放牛、下河捞鱼的日子,还有那个露宿甲板的夜晚,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好开心。在理工读书的几年里,追求我的男孩也不少,可是我一直孤独地坚持了下来,因为我在等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你!我从小就喜欢你,你就真的一点也没感觉出来么?那次跑到M市去看你,我鼓足勇气说出我行程的目的,当时你一点反应也没有,我就明白,你心里一直没有给我留下位置。

  如果我还能逃过这一劫,如果你和亭还能走到一起,我想做你们结婚典礼上的伴娘;如果我就这样睡去,我会在天堂里为你们祈福,祝福你们一生平安。

  本来还想多说一点,可是头实在痛得厉害,医生说太劳累了会影响明天的手术效果,只好说再见了,可是到底我还能不能再见到我的南哥呢?

  南哥,虽然我以前经常乐意你叫我大姐,可是,这也许是最后一次叫你哥了。小月要睡了,不论明天会怎样,都不用为我担心,去了天堂,我就可以找到妈了,妈一定已经做了好多好多我爱吃的菜,在那里耐心地等着我。

  为我唱首歌吧,“九月的天空依稀晴朗……

  

  小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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