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年秋天,我带着不谱人世的天真和对未来的憧憬步入了这所市里小有名气的中专学校。
报到的那天,校园里铺了一地的法国梧桐叶,金黄金黄的。那种喜人的光泽和空气里飘浮的暗香让我一下子沉醉了。
因为普通,也因为不出色,在这所人才济济的的学校,我把自己缩小,再缩小,最后缩成一棵无名的小草,悄悄地躲进了一个不被人注意的角落。我想如果不是我同桌,我就会默默无闻地度过这三年本应流光溢彩的青春年华,也不可能邂逅到那阵曾一度让我怀有少女甜蜜情思的初恋之风。
其实一到学校就有各种关于林奇的传闻飘在耳边了:高我们一级,校篮球队中锋,曲艺队队长,善写会说,几近全能。种种美誉铸成一顶耀眼的桂冠,戴在林奇的头上,尽显风流。想学校三千多人,这根招人喜欢的香菜和我们这些小草应该是风马牛不相及的,所以听听就过去了。也不屑那些与我们同级的小女生们一下课便涌到楼梯口一睹其英姿。
入学第二个月,学校校报开始一年一次的“招兵买马”。大大的红告示吸引了学校所有爱好文学的人。同桌跟我是同乡,一个胖胖的可爱的女孩。自幼爱好书法写作,写得一手好字,好文章。哪肯放过这大展身手的机会,硬拉我去参加。拗不过她,无任何准备的我拎着一支“步枪”便上了战场。那次我们全校三届参赛的有四百多人。我们新生的命题是《校园初印象》。看到题目,我脑中立刻浮现了报到那天的情景。便一改别人千篇一律的“校园环境优美,校舍高大宏伟”,而是从看到满地耀眼的黄叶写起,融入女孩特有的细腻丰富的感情,把对校园初次的印象写得充满诗情画意。四千多字,一气呵成。似乎每个字都是那么的亲切、顺手。
后来,这篇文章被林奇看中。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我成了新生中的第一名校报编辑。同桌也在内,排第三。又后来知道,我们那级总共录了十个。
我第一次见到林奇是在我成为校报编辑的那个星期五的下午。自习课班里乱哄哄的,我也看不下去书,就凝神欣赏窗外秋叶飘飞的舞姿。突然听到广播说全体校报编辑、播音员到播音室开会。校广播站就在我们教室楼下,一下楼,就看到传说中的那个“非常出色,极其优秀”的林奇站在播音室门口。他身材很好,笔直英挺。我一米六八的个头站到他面前也才及其肩膀。他长得并不帅气,棱角却很分明,轮廓也很深。一双有神的眼睛足能让人看出来此人不凡。总之,他的优秀让我这棵小草不得不仰望。因为早到,林奇有点专注的看了我一眼,我的心跳马上偷偷地漏掉一拍,不过只是偷偷的,因为我立刻就用自己的自卑把自己装扮成了一棵羞怯的小草,悄悄地躲在了陆续到来的美女帅哥身后。相貌太一般的我,似乎把自卑养成了一种习惯,看到优秀的人严重的自卑就习惯性地把我推到更自卑的深渊,无以自拔。
我是个很单纯的女孩,见到林奇以前,我都不知道什么是对某个异性特有好感。虽然自卑,但从来也没有偷偷心跳的记录。这次,真是活见鬼了!
后来林奇知道了我是他看中的那篇稿子的作者。又不久,我因“工作积极认真”而被提升为我们级的编辑部组长,就是所有的小编把稿件集中到我手上,再由我交给主编。慢慢的,我们班的第一个窗口就成了林奇叫我的“专用窗口”。班上的女生自然羡慕得要命,但也不会有什么情绪。因为我只是一个其貌不扬、循规蹈矩的好草儿。即使看到林奇也不会脸放异彩、眼冒绿光。所以一旦林奇的身影出现在窗口,马上会有人大叫:“鹭儿,有人找!”我往往都是把写过修改意见的稿件码好,递给他回头就走,不看他也不说话。而林奇则每回都看着低着头的我,想说话却什么都没说。
就这样,时间飞快地一晃就是一年。期中的表彰大会上,自认工作只是认真做,但从来不怎么出色的我,竟被评为校广播站优秀编辑,奖金三百元。回到宿舍,便接到林奇带着玩笑口吻的电话:“鹭儿,发一笔意外小财,总要慰劳一下上级吧?”没想到会接到林奇的电话,我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林奇接着说:“沉默就是许可,星期六晚七点‘辣妹子’火锅店门口见!”
星期六晚上,还真去了不少人。编辑部三个,播音室两个,竟然连校舞蹈队队长-----校花陈清也给足了面子,打扮得花枝招展飘了过来。我也带了三个同舍的好友,加上林奇,共十一个人。人多了,再有火锅店那种热腾腾的气氛,十几个人一下子没了距离,说说笑笑,热闹非凡。
而我虽然偶尔插几句话,却仍解不开那道自卑的心锁。所以大多时候都是坐着静静地看他们嬉笑玩耍。校花陈清则坐在林奇的身边,漂亮的脸上尽是娇态十足的笑,眉目间也荡漾着万种风情,眼睛一直都是看着林奇的。吃到一半,人也由原来的社交距离靠进了警戒线内。林奇和我坐对面,桌上火锅的烟气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是在他的对面暗暗地心痛着。
吃完饭,乘着兴致大家又一起去了歌舞厅。我刚坐下就被林奇一把拉起来,随着舞曲响起,林奇的手揽上我的腰,悄悄贴在我耳边说:“鹭儿,为什么一直都不说话。你在想什么?可不可以让自己快乐一点,自信一点?”我想抬头,却又更深地低下了头,脸也在发烧。我能感觉到林奇的目光一直都在盯着我,在他的注视下,我的舞步异常的笨拙和凌乱。从来没有这样的经历,我心里惶恐多过欢喜。突然眼睛余光瞄到坐在那里看我们跳舞的陈清,便叫道:“陈清,你来跳吧,我想休息一下!”陈清自然开心,马上跑了过来,在林奇复杂的眼光中,我离开了他的怀抱。
这以后,林奇就再也没来找过我。我也主动让权,把组长的职务给了同桌。从此再没见过林奇,但有关他的消息是源源不断的传来。今天听说他辞掉了校报主编和篮球队长的职务,一心攻读圣贤书了;明天又有人讲,校草和校花终于还是走到了一起。
我是一个沉静的女孩,在人面前,我总能很好地掩饰自己的感情。她们怎样说关于林奇和陈清的种种,我都不会有什么表情,一副木然而事不关已的样子。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仰望天上孤单的月亮,总能听到自己心偷偷碎掉的声音,窸窸索索碎成无数小片,被那阵风轻轻吹散,直到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感觉不到心痛。
时光如细沙般悄悄从指缝间流走。转眼秋叶又飘时,我已经是三年级的学生了。周也要毕业离校,去奔赴自己的未来了。有消息说林奇和陈清一起被分到一家效益很好的国企,虽然表面上经过了严格的考试,但暗地里都是陈清那个当副市的叔叔安排的。林奇是不知道这一切的,他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如果知道他是断然不会去的。
他走的那天,我自然没去。不过我爬到了视野最好的那层楼望他,毕业离校,送别的场面何等壮观。在如海的人群里,我很轻易地就搜索到了林奇那挺拔的身影。他的目光并没有注意在包围着他依依惜别的同学身上。他也在寻找,我不敢奢想它的目标是我,但那道目光一直在急切地寻觅。泪水不知不觉地爬满了脸颊,我看得到他,却不给他感应,所以他看不到我。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对他说:“林奇,算了吧,我这只又笨又丑的小鸭是配不上你的,只有跟陈清在一起,你才会有更美好的未来。我只是野地里一棵普通的小草,或许明天你就找不出哪棵是我了!”
林奇就这样风一样从我身边吹过,它曾试图抓住我的围巾停留一下,我却解下围巾,放走了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