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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何权的那个冬天特别地冷。
我抱着一大堆的人事资料在走廊上匆匆走过，他斜斜地倚在办公室前，双臂抱胸，淡淡地望着我。虽然天 气很冷，那天的阳光却非常灿烂，我看不清楚他的脸，模糊中只看见他那双似乎在微笑又似乎在沉思的眼睛。
他是我的上司。
一个三十岁的单身男人，事业有成，冷静沉稳。完美得似乎挑不出任何毛病。
瞧见周围女人羡慕的眼光，我不禁暗自庆幸自己的运气。他的学识非常渊博，并且从不藏私，不过不火的处事方式让我收益非浅。在他的悉心帮助下，很快我便能独挡一面，且胜任有余。每当我成功地独立完成一个CASE时，我会发现他不动声色的目光中隐隐闪烁着赞赏的笑意，那会让我的心莫名地雀跃很长时间。
我想我终究只不过是一个平凡女孩，虽然我极力避免自己的心受他吸引，悲哀的是，我居然发现，认识他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我的心就失控了。
我开始逃避面对他，不让自己的眼神与他接触，我怕见到他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那会让我感觉在他面前无所遁形，我不想让自己如此狼狈。
他依旧平静，一如既往地从容。望着我的笑容里无一丝异样。
我开始沮丧而失望。我以为我是有些不同的，在私下里，我曾如此偷想过。然而看见他以同样温和无波的神态面对公司里众多对他示好的女人时，我的希望如冰雪春融般迅速破裂。
我试图让自己的凝视不再那么热切，不再让自己把目光投注在他的身上。我提醒自己，他的细心垂询、殷殷指点，只不过是一个上司对下属最平常稀松的表示，在极力掩饰自己的情感的同时，我不知道怎样面对他。一瞬间，我陷入感情的困扰无法自拔。每天看见他温和宁静的脸，对我来说成为一种最大的折磨。不堪其扰的我开始沉默并憔悴起来。
敏感的他终于发现了我的不对劲。似乎明白了什么，却聪睿地没有开口询问。
当我把那份文案轻轻放在他的桌上时，他微微颔首。我不吭声，转身欲离开。
“晓清——”他迟疑地呼唤。
我转身。他望着我的眼神里似乎有股犹豫。他在犹豫什么？我有些困惑。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可以告诉我吗？”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我希望能帮得到你。”
我仓促地抬起头，直直地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你能帮我吗？如果你知道困扰我的主因就是你，你还会这么说吗？我轻轻地摇摇头。“没事，谢谢您的关心。”
“你是一个很优秀的下属，我希望你能够把重心移到工作上来。这样才不会埋没你的才能。”他淡淡地。
我呆呆地凝视着他，一语不发。
“谢谢您的指点。”我抱起胸前的文件夹，仓皇地逃出他的办公室。
或许只有工作上的成功才能弥补我的失落吧，我开始拼命地工作。每一件case我都竭尽全能的完成，并且改了又改，不给对方说NO的机会。我的努力让我赢得了他更多的赞许。也许只有这时候，我在他心中才是特别的吧，望着他兴奋的目光，我幽幽地想。在他心中，工作才是最重要的吧？
夏天到来的时候，我已经升任了小组长，直接参与文案的策划与设计。他经常笑着说，我是他最得意的左右手，我可以让他的工作进程事半功倍。他毫不吝惜的溢美之词并没让我欣喜，相反，我的心仿佛遗落得更深了。
那一整个夏季里，阳光似乎照不到我的身上，我感觉自己象在冰窖里冷冻的食品，在黑暗中既期待又害怕着解冻时刻的到来。
蒲阳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蒲阳是他的大学同学。何权那时已升任公司的副总，大权在握，踌躇满志。为了扩展公司的业务发展，他特地请来了蒲阳前来助阵。
“这是晓清。我们公司最优秀的员工。也是我最得意的下属。”他微笑地把我介绍给他。“我想你们一定能合作愉快的。”
“很高兴认识你。”蒲阳的笑容象他的名字，灿烂得耀眼。“我叫蒲阳。”
人如其名，蒲阳象阳光一样，莫名地温暖了我冰冷的夏季。他直率坦诚，健谈而风趣，和何权的沉稳冷漠截然不同。他奇佳的工作效率也令我咋舌。和他共事轻松而愉快。日子似乎不再那么漫长而冰冷了。
我刻意地让自己接近蒲阳，或许是贪图他身上的那股阳光气息吧，至少他能让我感到温暖，而这是何权所不能给我的。他的冷淡与疏离只会让我心痛。
到秋天的时候，我已经和蒲阳出双入对了。他会每天陪我一起上班，陪我一起吃饭。我开始感觉到一种被人呵护的幸福。虽然他没有说过他爱我，也没有给我许下任何承诺，但我知道，他是关心我的，在乎我的，其他的，我并不在意。
我努力让自己不再把眼光投注到何权身上，不再去默默注视他的一举一动。我希望自己能够快乐起来。而我要的快乐，他给不起。
尽管如此，我还是发现他看我的眼光里似乎充满了忧虑。我看错了吗？他在担忧什么？
我费解。
我不想去猜测什么。我已经没有猜测的勇气了。
然后事实却依然在我最猝不及防的时候向我袭来。
一进公司大门，我便很敏感地发现几道异样的眼光。似乎有了不好的预感。
何权在办公室里等我。
他望着窗外吸烟，用冷冷的背影迎接我。
“你来了？”他回身，淡淡地。
他掐灭烟头。走近我，“蒲阳走了。”
“走了？”我疑惑地反问。
“对，就是离开公司的意思。他已经给我留了辞职信。坐早班的飞机飞往香港。他的未婚妻在那里。”
“辞职？？未婚妻？？”我喃喃着。整个人被晕眩的感觉攫住。
他关心地靠近我，“你还好吗？”
我呆呆地望着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对不起，”他叹口气，“我不该把他带进你的生活。我没想到你会爱上他。你一直是那么的忧郁。我一直担心他会伤害你。没想到……”
我背靠着桌子，努力平息自己的心情。望着他忧虑的眼神，我抬起下巴。不想让他看出我的仓皇和狼狈。
“我很好。我和他只是很好的朋友。我只是讶异他离开居然没有告诉我。让我很失望而已。不象你想的那样。”我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正常。
他微微蹙了眉头，探究地看着我。
良久，他点点头，“希望是这样。他叫我转告你，因为事发突然，没有时间向你辞行。请你谅解。”
我无力地点头。
他转身离开。
我仿佛抽去了所有的力气，软软地瘫坐在椅子上。任控制已久的泪水如喷泉涌出。
他一定会暗暗地笑我的痴傻吧。也许在他心目中，我不仅是一个忧郁的女孩，更是一个自作多情的笨蛋吧。奇怪在这个时候，我在意的居然还是他的感觉？我只是不想被他看穿自己的无助而已。是这样的吧，我用这样的理由说服自己。
冬天已经来了。冰冷的世界和我的心境是那么的契合。我开始习惯了用冷漠武装自己。蒲阳的面容已经被我遗忘。我不再对感情有所期待，每天独来独往。公司里流传着我被人抛弃的各种版本的流言，或多或少地传进了我的耳朵。很奇怪，我这样的一个女孩也能引起他们的注意，我依旧保持着沉默。我甚至感觉不到一丝心痛，好象他们说的与我无关。倒是何权却经常用担忧的眼神望着我，仿佛我脆弱得随时会倒下。
我不愿接受他同情的目光。事实上，我憎恨这种被人怜悯的感觉。
我的若无其事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他们认为我应该哭泣难过，而不是象现在这样淡然处之。也许在一开始，何权对我的格外器重就已经让人心生嫉恨了吧。我感觉到来自身边的排挤和苛求。这让我有些茫然了。
终于在我严格地按照标准，退回一个不合格的策划案时，那位女职员对我破口大骂了。她竭尽所能地对我进行攻击侮辱，把我形容成一个人尽可夫，倒贴男人的淫荡女子。望着她滔滔不绝地口沫横飞，周围的人一脸笑意，悠闲得似乎在看一出绝妙好戏，我愕然地呆住了。
没有人上来解劝。我沉默地不做任何反击。尖锐地漫骂声回荡在办公室里。一直到何权的出现。
他严厉地斥责了她。然后在众人的眼光中把我带进了他的办公室。
我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
他叹口气。走上前来，揽住了我。“你就是这样一个让人心疼的女孩。”
我闭上了眼睛，泪水终于汩汩而下。长久以来的压抑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顺应来自心底的呼唤，我放纵自己依靠这个期待已久的怀抱。我紧紧地反拥住他。把脸深深地埋在他的胸膛里，呼吸着来自他身体的能让我安心的男性气息。渴望这个怀抱有多久了？久得让我心痛。我募然明白，原来，我要的人，始终只有他。
他轻轻地拥着我，笨拙而温柔地抚着我的长发。
“有什么难过都哭出来吧，别埋在心里。”他疼惜地。
我抬起头，突然有种想任性一回的冲动。我凝视着他，“什么都可以说吗？”
“当然 。你想说什么呢？”他微笑地。
“我喜欢你。一直都喜欢你。可以吗？”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一楞，似乎受到一种突如其来的打击。他的眼神暗了暗，慢慢地望着我。
“不可以是吗？”我喃喃着，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睛。失望如潮水渐渐地淹没了我。
我离开他的怀抱，深深地吸口气，急促而快速地，“对不起，给你困扰了。当我什么都没说。我要出去了。”
我站起来。想离开这个让我伤心给我难堪的地方。
他默默地阻止了我。
“别走。”他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我答应你。”
“你答应我？”我狐疑地。答应我需要这么痛苦和艰难吗？
他温和地一笑，揽我入怀，“做我的女朋友吧！”
紧紧的攫取这来之不易的温暖，我无暇去分辨他温和的背后究竟隐藏的是什么。我只希望时间能在这一刻停止。就让我假装他是爱我的吧。
我似乎得到了我渴盼已久的爱情。他变得不再冷漠。相反，象所有热恋中的男人一样，他始终温和而体贴。我的生活有了爱情的滋润，日见明丽起来。但是恍惚中，总感觉幸福不该是如此轻易的。至少对我来说是如此。
也许这就是爱情的综合症吧，他的耐心和纵容并不能使我安心。我开始变得有些患得患失。莫名中有一种想要撕破他的温和面纱的冲动，他的彬彬有礼被我视做是一种温柔的拒绝，他究竟是爱我还是同情我？有的时候，我发现，我快被自己内心的猜疑折磨得疯掉了。
他始终是那么平静。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激动和失色。就算我离开他，他也会淡然置之吧，我幽幽地想，无聊地盯着手中的计划书发呆。有什么可以让他在意的呢，我也不能吧。
看了一下手表。九点五十分。十点钟约了一个重要客户会面。我看了看一直闪个不停的内线电话。他已经接了半个多小时的电话了。我站起来，走到隔壁的办公室前。轻轻地推开门。
他背对着门坐着，低声而急促地说着什么。我走上前。
“蒲阳，我自己的事自己明白。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我有一丝的惊讶。他还在和蒲阳联系？一瞬间，我有一种想探知的冲动，我没说话，静静地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起仍在闪烁不停地电话，我的心狂跳。似乎有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在等待我去找出原因。
“你到底在说什么，你自己知道不知道？？”是何权的声音。似乎有些不耐。
“你应该明白。我不希望你去伤害她。她是无辜的。” 蒲阳的声音平静如水。
“你没有资格说这句话，我说了很多遍。不想再重复。”他冷冷地回答。
“是的，我是没有资格。我不希望你还在记恨从前的事，我以为我们早就冰释前嫌的。晓清是无辜的，你不要去伤害她，再说我只是喜欢她，不爱她，你伤害她也打击不了我的，所以希望你放弃。”
“是吗？” 何权的声音似乎更冷了。“你怎么知道我还在记恨以前的事呢？我对从前的事已经不记得了。我会对晓清怎么样呢？是她自己要爱上我的。你明白吗？”
“我知道，我以前就知道她爱的是你。但是，你爱她吗？我不希望她成为我们之间的牺牲品。不爱她就放了她吧。她是一个好女孩。” 蒲阳的声音充满疲惫。
“你应该知道，我不会爱任何人，何必还要问呢？”他轻忽地一笑。
我居然还能镇定地把话筒轻轻地放下。但是我却控制不了我的眼泪顺着冰凉的脸颊簌簌而下，我一直担心害怕的事终于被证实了。可是不爱我，他为什么要欺骗我？我不知道这两个男人之间的纠葛，但是我已经厌倦了为爱自怜自怨的日子了，仿佛印证了我一直猜测的事实，深深的绝望中，我居然还感到一种隐隐的轻松？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吧，我擦干眼泪。听见隔壁的门开了。何权走了出来，他默默地看了我一眼，我静静地望着他，“何总，十点钟的会你已经迟到了。”
他低头看看表，“嗯，我现在赶过去。”
我点点头，他看着我，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转身离开。
我颓然地坐在椅子上。
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留下一张辞呈。离开这个带给我爱情梦想与忧伤的地方。
半年后，坐在自己的小屋里，环紧自己的肩膀，任咖啡的淡淡香味携满室的音乐席卷了我。一首哀伤的老歌悠悠地响起。“离开那个不爱你的人，并不一定会改变什么，但是请你相信我，这样的决定不会是错是错……”
身边，是一封迟到的信。
“晓清，一直没对你说对不起，其实我欠你的也许不仅仅是一声道歉。你的离开，我并不奇怪。其实，在你推开门时，我已经听到了你惊讶的抽气声。我不知道你听到了多少。但是绝对是不完整的。我和蒲阳是大学同班同学，也是一对最好的朋友。但是，不幸的是，我们居然爱上了同一个女孩。我们相约公平竞争，最终，她成了我的女朋友。大四的时候，我踢球时被人踢伤，在床上躺了整整懒三个月。等我回到学校时，发现我的女友已经和蒲阳成双入对。被好友和女友联手背叛的打击让我一蹶不振。于是我发誓报复。其实蒲阳是喜欢你的，他知道你喜欢我，所以才选择离开。这也是为什么我会选择你作为报复他的对象。但是，蒲阳一直没告诉我的事，我终于从别人嘴里得知，他的女友，在我们毕业后不久便已离世。她离开我，是因为知道自己得了绝症，不愿让我为她伤心，宁愿选择这种方式断绝我们的感情。我终于反省，一直以来，我的固执，我的刚愎，让我失去了太多。你离开以后，我常常会不自禁地想起你的温柔，你的羞怯，你的笑意。美好的东西总要在失去后才知道珍惜。……”
“离开那个不爱你的人……”音乐缓缓响起。品一口香醇而苦涩的咖啡，我静静地把信撕碎，任它飘散在午后的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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