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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老郝的手机就哇哇地响个不停。刚一接听,自己女人的声音就风风火火地砸过来:老郝,下班了吗?赶快出来一下!
老郝嗑嗑巴巴地说:我开,开会呢。
女人的声音立时尖锐起来:开,开,开什么会,你别跟我耍,赶紧把扑克落下了,我有正经事儿,限你五分钟内下楼报到!
老郝连说是是,抹了把额上的细汗,丢下手里的扑克,抓起包往外跑。一屋子人都笑:老郝,你们家可真是军人作风,以前听说你怕老婆,没想到你怕成这样!
老郝说:你们懂个啥,怕老婆是男人的美德!言罢蹬蹬蹬地跑下楼去。
楼下停着辆北京2020,一身戎装的肖晓探出头招呼老郝上车。老郝说:你怎么把单位的车也开出来了?
办大事么!
什么事?
你别问了,咱们先去接小小。
肖晓伸手打车,车子突突了两下不动了。怎么搞的,越有事它越歇菜!她又是扭车钥匙,又是采离合,好不容易把车整着了,突突地窜了出去。
老郝深情地看了眼穿军装的女人,他就喜欢看她穿着军装的干练劲儿。老郝第一次去给肖晓连队修理微机,正看到肖晓在操场上训练女兵,那个威风呵!老郝就不由自主地爱上了她。他们恋爱的时候,肖晓软得像块棉花糖,但结了婚以后,老郝便充分领教了肖晓的带兵作风,套用一句红灯记里的戏词,肖晓是"里里外外一把手,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两人的日子虽然过得紧巴一点,也总归是"清松、爽洁、不紧绷"。不久,老郝怕老婆的美名就在科研所里传开了。
老郝为数不多的几次看到肖晓穿军装的样子,因为女人一下班就换了便装,今天他看到肖晓穿着军装来见他,除了引发了对往事的联想,也立刻意识到肯定是出什么大事了。老郝训练有素地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扭开盖子,送到女人嘴边,肖晓打了一把方向盘,接过水,咕嘟咕嘟喝了,一抹嘴:老郝,我带你去个地方!
老郝想问去哪,又忍住了,作为军人家属,他深刻地认识到,肖晓不对他说的事,那肯定有不说的道理,起码,也是机密级以上。
女儿小小一上车,车里的气氛就变得活泼热闹起来,小小唧唧喳喳地说着幼儿园里的趣事儿,逗得夫妻两人哈哈大笑。
老郝眼瞅着吉普车过了家门没停,就朝女儿丢眼色。女儿冰雪聪明,搂了肖晓的脖子问:妈妈,咱们去哪儿呀?
肖晓软着嗓子说:小小,还记得妈妈昨天给你讲的故事吗?
记得,是豌豆公主的故事。
那你喜不喜欢做公主啊?
喜欢!
那妈妈带你去王子的宫殿好不好?
好!女儿欢天喜地地答。她立即回头向老郝汇报收集的情报:爸爸,妈妈带我们去宫殿!
好,好,咱们去宫殿。老郝哭笑不得地点着女儿的脑袋瓜。肖晓在后视镜里得意地看了老郝一眼,响亮地按着喇叭。
车子终于在市郊的一处高档住宅小区停下。老郝打量了一下气派的大门,见门顶上镶着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莱茵河畔。一个穿着笔挺制服的保安拦住汽车,肖晓从手提包里摸出一张金光闪闪的卡片递过去,保安看了,抬手放行。站立在门口的另一个保安啪地朝车子打了个军礼,肖晓扑赦一下笑了,说:那也叫军礼?
车子七扭八拐,绕过一条河流,在一幢绿荫掩映的小别墅前停下了。肖晓带头下了车,老郝拉着女儿跟在后面,不住地赞叹环境优美。肖晓推开一道精巧的栅栏门走进院子,院子里栽满了瓜果蔬菜,还养了不少名贵的花草。肖晓这摸摸那碰碰,嘴里不住地发出啧啧声。一会儿,她从手提包里摸出一串钥匙,选出了一把就往门里插。老郝一看急了,说肖晓你干什么呀?
肖晓没理老郝,自顾自地说:咦,我记得是这把呀!就又换了一把钥匙,再往里插,卡喳一下,门开了。
肖晓,肖晓,你这是干、干什么呀?老郝紧张地四下张望,脸都吓白了。
肖晓得意地把门一推,转身对丈夫和女儿张开臂膀唱道:当当得当,各位请进,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咱们的家了!
女儿一个欢叫,挣脱了爸爸的手窜进门去。肖晓对老郝说:还愣着干吗,进来呀!
肖晓把大衣柜打开,里面是全是花花绿绿的高档衣物。她把衣物一件件丢在床上,最后把自己丢在衣服堆,将一件半透明蕾丝睡衣搂在身上比量着:小小,妈妈漂亮吗?
漂亮!女儿小小正抱着一只半人高的洋娃娃玩,头也不抬地说。
老郝目瞪口呆着看着床上的女人,不停地说:肖晓,你是疯了吗?你怎么有人家的钥匙?你怎么能进人家屋里乱翻呢?趁人没回来,咱们赶紧给人家收拾好走吧,啊?说着,就埋头捡拾地上的衣物。
肖晓没知声,趴在床上笑眯眯地看老郝手忙脚乱地捡东西,从谈恋爱那会儿她就爱看老郝的这付书呆子相,像大话西游里一本正经搞笑的唐僧。她常常这么算计着老郝,作为夫妻生活的一种调味剂。这会儿肖晓终于忍不住说:老郝,你别忙活了。她拉老郝在床边坐下:看把你紧张的,你媳妇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一不偷来二不抢,咱们堂堂正正走进来,这是咱们自己的家!
老郝摸着肖晓的脑门:完了,完了,肖晓,你这是烧糊涂了。
肖晓扑哧一下又笑了:老郝,我没病,实话告诉你吧,这套房子的确不是咱们的,这是我的同学梅雨亭新买的别墅,她现在在欧洲旅行,求我帮她看三个月房子。所以从现在开始,这幢别墅就是我们的家了。
老郝呆了半晌才想起抢白女人:肖晓,这么大事,你就随随便便应下了?不是我说你呀,咱们是什么样的人物,哪有福份消受这样的别墅,你看看这屋里的东西,哪一件不是成百上千的,要是三天五天还成,可这三个月的时间,咱们白天都上着班,哪有精力看这么大房子?你说要是出点什么事,丢了东西,咱们可是帮忙不成反蚀米了。
肖晓的脸形立刻拉下来,做长白山状。还没开口,女儿小小就缠住老郝的腿:爸爸,爸爸,我保证不乱动屋里的东西,我想住宫殿!说完就把大洋娃娃放回原处,规规矩矩地坐在一边拿眼睛瞄着老郝。老郝一时无话。其实家里的大事从来都是肖晓最后拍板,女儿一开口,老郝就没了主意。
肖晓说:你放心,我和梅雨亭的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能把这么大套别墅交给咱们看管,那是对咱们的信任,她说了,这屋里的东西可以随便用,咱们就当是住着高级宾馆呗!再说外头都有保安把守着,能出什么事儿,咱们警醒点住着不就成了。你说,咱们这细胳膊瘦腿的,哪百年月能住得起别墅呀!你就看在小小的份上,住下吧,啊?
老郝咂了咂嘴说:那好吧。
一家三口开始楼上楼下的游览。肖晓和小小一会儿一个尖叫,老郝谨慎地这看看那瞧瞧,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乖乖,瞧人家这日子过的!他寻到了女主人的书房,一推门就看见一整面墙上绘着一群光屁股女人在林子里追逐打闹的西洋油画,不由得臊了个大红脸,往其他处看去,也不由得惊叫起来,原来那三面墙体上满满堆的都是书。老郝业余时间还搞点文学创作,自诩是个文学中年,尤喜藏书,但他家住的还是肖晓单位分的三十平米的小叉间,老郝的书都塞在床下的纸箱里,还得防霉防蛀,翻一回书颇为辛苦。看到这样的豪华气派的书房,他想真是委屈了他那些窝在床下的宝贝书,由书的命运又想到人,想到了自己的女人,这些年跟着自己没享受什么像样的好生活,自己反倒处处被她照顾,女人工作兢兢业业,每年都要捧个军功章回来,她又能把小家收拾得妥贴温馨,多好的妻子呀!他想起刚才对肖晓的指责,又是感慨又是羞愧,心头就堵得慌。顺手牵了桌子上的一瓶洋酒,以为是平常家里喝的啤酒,咕嗜一口喝了,顿时呛得脸红脖子粗,才注意了酒瓶上的牌子,老郝读得懂英文,一看标价,大吃一惊,心说:坏事了,这一口酒就是半月工资啊!慌忙把酒放下,惶惶地退出了屋子。
当晚,一家人就在别墅里住下了。肖晓下厨房炒了六个菜,老郝说:两个菜就够了。
肖晓拿围裙抹手:应该庆祝一下。又说:在这儿炒菜轻松,一点油烟味都没有,那种型号的排油烟机不知道国内有没有卖的,赶明儿咱们也安一个。
那还不贵死!咱们现在是借宿,可别把思想搞腐败了。
小小爬上桌,说:爸爸,啥叫腐败?
腐败呀!老郝刚想说话,肖晓白了他一眼:洗手去!
席间,肖晓提意喝点酒。老郝立刻紧张起来,他把肖晓从酒柜里拿出来的酒挨个看了个遍,不住地摇头。肖晓没好气地看着自己的男人:雨亭说过了,酒随便喝。
人家是跟你客气呢,咱们也得自觉呀!后来在冰箱里找到几罐啤酒,老郝才打开喝了。肖晓心绪不佳,一口酒没喝。
洗澡的时候又出了问题。女主人的卫生间安放的那种玫瑰花形状的高档浴缸,四圈墙上都镶了镜子,不仅洗澡的人在水汽里若隐若现,形态暖昧,更要命的是镜子周围还用瓷砖拼接了很多种男男女女交缠在一起的姿态,小小指着画问:妈妈,这个叔叔跟阿姨在做什么?
肖晓开始还没注意,待女儿发问,才仔细看了,脸不由得羞得腓红,低声训斥:不许问。小小就撅起了嘴。
轮到老郝洗了,女人在门口拦着,说:今天你就将就一下吧,明天我带小小去单位洗,你也去单位洗!
放着现成的洗澡间不用干吗?
肖晓理直气壮地说:你刚才不是说过吗,咱们得自觉!
老郝趁上厕所的时候探头往洗澡间里看了一下,明白了情况。回到床上,不知怎么,脑子里都是墙上见到的那些画,情绪就亢奋起来,搂了女人要动作,肖晓把身子扭到一边说:明天还要起早呢!
老郝把手伸进女人怀里:咱们庆祝一下么!
女人朴哧一下笑了:现在你想起要庆祝了?老郝也不言语,喘着气堵住了女人的嘴。
二
第二天一早,肖晓睁眼,看到自己男人双手托腮伏在床前聚精会神地看着她。肖晓说:你看什么呢?
老郝一脸淘醉的表情:老婆,你睡着的样子可真美。
肖晓没有思想准备,一下红了脸,用手去扑打男人,说:你干什么呀,这么酸!
老郝嘻嘻笑着来搂女人,肖晓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就不哼声了。之前夫妻俩住的小叉间,是部队六十年代留下的老宿舍楼,三家共用一间厨房一个厕所。每天一早,对面厕所传来哗啦啦的冲水声,隔壁厨房丝丝拉拉的炒菜声,大人叫孩子闹,还有窗外迪迪迪的汽车喇叭声,早市小贩的叫卖声等等等等,吵得人心烦意乱。现在她们住进了别墅,人是很容易适应环境的,特别是舒适的环境。在这个奢华、宁静而又温情的清早,两个平常被柴米油盐折磨得肾上腺激素分泌过盛的人此刻也变得唯美浪漫起来,阳光透过蕾丝窗帘,照在法式席梦思花缎大床上,树影婆娑,静谧中时而传来几声婉转的鸟鸣,肖晓觉得自己就像是睡美人,而自己的男人老郝就是将她吻醒的白马王子。
当然,任何美好的东西都需要付出代价,那段短暂而浪漫的清晨缠绵之后,就是一家三口慌不择路地奔向各自的目的地的情景。
老郝的科研所对上班时间要求比较宽松,女儿小小上着幼儿园,只有肖晓最倒霉,她们通信站今天迎接军务处军容风纪大检查。等肖晓赶到单位时,检查已经开始了。肖晓站在队列里气还没喘匀,连长刘菁还跟她打趣:肖指导员,是不是晚上拉紧急集合了呀?
肖晓说:死丫头,回头撕烂你的嘴!
通信站在军容风纪检查中只拿了第二名,谁也没想到问题出在一向以严谨自律著称的肖指导员身上。原来肖晓昨晚一时兴起,说这些年当兵当得不象个女人了,今晚要做一回真正的女人。她把同学梅雨亭的珠宝首饰、绫罗绸缎都翻出来披挂了自己一身,头上别的那支蝴蝶形状的发卡,因为一早走得急,竟忘了摘掉,明晃晃地从军帽里露了出来。军务参谋老远就发现女兵队伍里有什么物什晃得自己睁不开眼,走近一看,却是指导员肖晓头上的发卡,当场取下了那支蝴蝶,黑着脸塞在肖晓手上。旁边勤务连里的几个老兵发出嘻笑声。刘菁历声说:笑什么笑!
勤务连连干也回头教训手下:笑什么笑,注意队列纪律!心里却乐开了花。通信站虽然都是女流之辈,却处处与男兵争先,在直属队各类表彰评比中,勤务连经常被女兵踩在脚下,连干背地里直骂机关搞性别歧视,什么慰问演出、接待来访这类出彩的事儿都给通信站,像搬家筑路、抢险值勤之类的粗活全塞给勤务连,还把鲜花锦旗啥的都插在那帮丫头片子头上,今天男兵们得意了:让你们美,今天掉链子了吧!
队伍一解散,肖晓的泪水就涌了出来,心里骂自己:叫你臭美,叫你臭美,这下大伙白忙活半个月了!她操起那支蝴蝶发卡要往地上摔,刘菁赶忙夺下来:这么漂亮的发卡摔坏了多可惜。
肖晓说:你不要管,让我摔了它!
刘菁不给她,女兵们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劝肖晓。
这个说:指导员,你别难过,这次就让勤务连占一把便宜,反正第一咱们也拿腻了。
那个说:肖导你放心,下个月咱们再把红旗夺回来!
胖胖的列兵张萍挤进来说:导员,其实你戴那只发卡挺漂亮的,就是军务处那帮人不懂得审美!
肖晓破泣而笑,她抹着眼睛说:鬼丫头,你懂啥叫审美!
刘菁驱散了女兵。
刘菁对那只蝴蝶发卡爱不释手,对肖晓说:你不想要,给我得了,这可是意大利名牌呀!
肖晓一把夺过来:那就更不能给你了,这东西是我借的。
刘菁又问:跟谁借的,也借我戴几天?
肖晓白了她一眼:你怎么一点军人素质都没有,一只发卡就把你腐败了?
刘菁望着肖晓离开的背影,做了个鬼脸:还说我呢,你不也腐败了!
三
中午吃饭,刘菁又凑过来,跟肖晓小声区区:肖姐,你听说没?机关新盖的军官公寓开始分房了。
肖晓埋头扒饭:分就分呗,也分不到咱们头上。
刘菁停止了咀嚼,睁大眼睛看着肖晓:我听说要给咱们直属队两套!
肖晓夹了块鸡蛋:那是机关公寓,咱们是哪根葱,机关干部还分不过来呢,能轮到咱们?
你真不知道呀?
我要知道能瞒着你吗?
刘菁一脸畅想:哎,要是能分给咱们一套就好了。刘菁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正为房子的事儿发愁呢。
肖晓到机关办事,路过直工处,张处长从办公室门口探出脑袋说:小肖,来来来,我正要找你!
肖晓进了屋。张处长又往外张望了一下,把门关上了。
坐,坐!张处长笑笑,把肖晓让到沙发上。肖晓做惯了连部的硬板椅子,往沙发上一坐,屁股扑吱一下陷了下去,她慌忙用手抓住沙发把手,努力把屁股拔出来。
张处长没有注意到肖晓艰难的坐姿,他拿出一支牛角小梳,撸了几下头发:小肖啊,家里都好吧?
肖晓试探性地把屁股贴在沙发沿上,小心地保持着平衡,说:家里还好。
张处长又问:还住着老家属院的叉间?
肖晓无声地笑了下:住着。
张处长轻咳了一声:机关公寓分房的事儿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
你是自么想的?
肖晓暗笑:我怎么想?我想住别墅你能给么?嘴上说:没什么想法,是机关公寓么。
张处长就笑了,说:小肖,你怎么这样想呢?你们基层的同志最辛苦,这次虽然是机关集资建公寓房,但组织上也考虑到基层的同志了。
肖晓说:喔?
张处长把脸埋在茶怀后面看了看肖晓:好吧,我先给你透个信儿,党委已经开会研究过了,决定从这批公寓房里挤出两套团职房,优先分给基层的老无房户,勤务连和你们通信站各一套。你们站里的赵技师去年转业了,梁高工本来也够分房资格,但她的命令下在自动化站,由通信处协调解决。这下站里的干部就剩你和刘菁了,小刘去年刚晋的正连,论资历,论年纪,你都应该排在前头,组织上也倾向你,但这个命令直工处不好下,也不能下,得你们自己协商解决,我说的意思你明白了吧?
肖晓的屁股再一次陷进沙发里,她拚命拔出屁股说:明白了。
四
肖晓下班前给老郝打电话,让他自己想办法回家,她接了女儿,娘俩去挤公汽。
公汽上人挤得像堆柿饼,一个男人紧紧粘在肖晓身后。
肖晓说:别挤了。
那人阴阳怪气地说:怕挤开小车住别墅去呀!
肖晓一听就火了,刚要发作,女儿小小却抢先开了口:我们家就是住别墅,干气猴!
男人愣了一下,俯下身笑嘻嘻地逗小小:你们家住别墅,干吗还坐公汽?周围的人也笑起来。
肖晓连忙捂住女儿的嘴,把她拉向一边,小小从母亲指缝里挣扎着说:我们家就是住别墅!车上的人又笑了。
肖晓打了一下女儿,说:小小,你越来越不懂事了!小小委委曲曲地撅起了小嘴。肖晓没理女儿,心烦意乱地望着窗外。
肖晓一下车,手机哇哇地响个不停,她腾出手来接,老郝在电话里喊:肖晓,你到哪儿了?你赶紧回来吧,把门的保安不让我进门,要什么卡,你身边带了吗?肖晓这才想起来,头天来这儿,是拿了梅雨亭的通行卡进的门。她赶紧说:你再等五分钟,我已经下车了。
肖晓远远看见老郝像个民工似地蹲在莱茵河畔大门口,让她又气又笑的是老郝手里还美滋滋地捧着块西瓜啃着,旁边围着几个保安也在啃西瓜。肖晓拉着小小来到门口,老郝见到女人,忙丢下西瓜,送了个笑脸过来。肖晓沉着脸说:你倒懂得休闲!老郝说话有些结巴:兄、兄弟们大热天站岗,都挺不容易的哈!几个保安见状也都收了吃相,抹着嘴站起来。其中一个面皮白净的保安走过来说:是嫂子吧,你看让咱们大哥破费了,嫂子您可别见怪啊,不是咱们为难大哥,实在是职责所在,破了这个规矩,咱们都得丢饭碗。
肖晓打断保安的话,从提包里摸出金卡,扬了扬:要卡是吧,咱们有卡!
白脸保安红了脸,他粗着嗓子对把门的保安嚷嚷:还愣着干什么,开门哪!铁栅栏哗啦啦地打开了。
削晓昂首阔步地往里走,老郝连忙跟在她身后,又回头对保安说:哥几个别客气,把瓜都吃了啊!
胡乱吃罢晚饭,肖晓穿上鞋往门外走。老郝问:你去哪呀?
肖晓没好气地说:我心情不好,出去走走。
那我陪你去!老郝丢下未洗的碗筷,赶紧跟过去。
肖晓刚一推院门,冷不丁窜上来一只硕大的狗,肖晓惊叫起来。院墙外冒出个满头都是烫发卡子的女人,她大声喊:布什,布什,快回来,谁让你跑进人家院子的?
那狗朝肖晓呵呵喘了几下,夹着尾巴跑向女人。女人把狗搂在怀里又亲又啃的,回头朝肖晓笑:真是不好意思啊,我们家布什太淘了,不过它不咬人,你们别怕!
肖晓好奇地问:这狗怎么叫布什?
女人说:狗怎么就不能叫布什?隔壁李太太那只京巴还叫萨达姆呢!
老郝说:那他们见了面指定干架!
女人说:你怎么知道的?
肖晓两口子笑起来。
肖晓说:这狗也讲政治的。
老郝见女人的情绪有好转的气象,心里宽了宽,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嗑。说着说着就说到那几个保安。老郝说:你别看他们好象低人一等的样子,在这儿当差可不少赚呢!
那能赚多少啊?
老郝伸出两个指头:每月两千!
肖晓张大嘴巴:啊?赶上团职干部待遇了!
那可不!顿了一下,老郝用一种无限悲凉的语调说:肖晓,咱们俩大概是别墅区里最穷的人了。
肖晓没知声,两个人又走了一会儿。肖晓才开口:老郝,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老郝紧跟了两步:啥事儿?平常女人果断,家里的大事小情,她都爱一手包办。现在女人说要跟自己商量事儿,想必是件大事儿了。老郝把耳朵支了起来。
肖晓说:咱们单位分房了。
真的?有咱们的?
有,三室一厅,是团职房。
太好了!老郝差点蹦起来,他激动地抓住了女人的手,又说了句:太好了!
肖晓捏着男人的手,低下头:我不想要这套房子。
什么,你说什么?
肖晓自顾自地说:不管怎么说,咱们自己有个叉间,对付住着还行,咱们站里的刘菁马上就要结婚了,还没房子住呢。
老郝神色紧张:肖晓,现在可不是发扬雷锋精神的时候,你可得想好,咱们盼这套房子可不是一天两天了。肖晓,你年纪也不小了,还能在部队干几年?我那边是没什么指望了,你可是过这个村没那个店呀!
肖晓说:咱们不是还住着别墅吗?
老郝说:你是糊涂了还是咋的?那是你同学梅雨亭的房子,咱们能在这住一辈子吗?她从外国一回来,咱们还得搬回去。你不为咱们俩考虑,总得为小小考虑一下吧?小小明年就上小学了,你看咱们家那个环境能行吗?
肖晓甩开老郝的手:你别说了,真烦!
老郝见女人真的生气了,就禁了声,但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句:我劝你再好好想想。
两个人走到家门口,肖晓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咱家也养只宠物吧?
老郝揣摩不透女人的心思,没敢接茬。
这天晚上,小小挨了顿暴打。一来两个大人的情绪都很差,二来她玩耍时碰倒了客厅里的一尊红木根雕,把根雕的一只支爪摔断了。
五
肖晓梦到房子着了大火,自己被浓烟呛得睁不开眼睛,她想寻找逃出去的大门,可别墅房间太多了,到处都是门,一打开就是熊熊的火焰和浓烟扑过来,肖晓拚命挣扎,一着急就醒过来了。她心慌意乱地四下里一看,并没有火,知道是个梦,才慢慢定下心来。一会儿她又闻到了烟味,发现原来是男人老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抽烟。
肖晓说:你不是不抽烟吗?怎么又抽起来了?
原先处对象时老郝是抽烟的,结了婚以后,老郝就只抽三五块钱的地产烟,有时肖晓通过关系给他带回两条好烟,他舍不得抽,说不如留下,年节时拿去看看领导。等女儿小小出世,老郝干脆戒了烟。今天看到自己的男人抽烟,肖晓心里忽然冒出一种酸楚的感觉。
老郝闷了口烟,缓缓说:我想了一晚上,房子还是让给刘菁住吧,咱们老夫老妻的,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怪我没赚大钱的本事。
肖晓只说了句:不,不,老郝。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老郝掐灭了烟,作出轻松的表情说:咱们还有机会呢,最近我们所接了个科研项目,我是主要研制人,要是能成功的化,没准所里能奖我一套住房呢!
肖晓含着泪说:好,那我就等着住你分的房了。
老郝又说:今天我到古玩市场转转,看能不能找到修根雕的人。
肖晓点点头,把身子软软地扑到男人怀里。她觉得自己穿上军装是个超人,可在自己男人面前,却怎么也坚硬不起来了。
上午,肖晓正在给战士上法制课,接到老郝的电话,忙跑到走廊接听。电话里有电锯吱拉拉地响,老郝说:我在家具厂呢!上午我到古玩市场打听了,人家说那种根雕技法快失传了,只有家具厂的一个老师傅能修。我到了家具厂一问,人家开口就要五千块!
肖晓一听也急了:咱家哪有那么些闲钱呀?
那咋办,这还是托人说的情,要搁平时,这活给一万人都不肯接,费时又费力,还不定能修好,人家还等回话呢!
肖晓也没了主意,想了想说:那你先回去吧,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老郝说:也只好如此了。
肖晓回到课堂,脑子里还想着修根雕的事,以至于讲起课时,把一句"我们怎样才能学好这本书呢?"说成了"我们怎样才能修好这只根雕呢?"台下的女兵憋不住乐出声来,肖晓造了个大红脸,草草结束了授课。
刘菁关上连部的门,问肖晓:肖姐,最近你怎么总是魂不守舍的样子,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儿?
肖晓靠在床铺上,有气无力地说:没事。
刘菁坐到肖晓身边:肖姐,我把你当作亲姐姐看的,有啥事儿我都跟你说,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可别瞒着我。
肖晓抚摸了一下刘菁柔软的短发,无声地笑了笑。刘菁的眼里闪烁着幸福的光彩,那时恋爱中的女人特有的神态。这神态,肖晓也曾拥有过,但几时失去的?肖晓说不清楚。肖晓结婚那会儿,住的是通信站一间废弃的小仓房,后来又在地方租过房子。熬到营职,才分到一个小叉间。肖晓从没有怨过组织,几对新婚的机关干部也跟她们一样住的集体宿舍。肖晓又想到同学梅雨亭,这个当初和自己一样并列为校花的美人胚子,通过两次闪电战般的婚姻迅速转变的身份,如今不但拥有了香车洋房,还经常随随便便地出国串门,同样是女人,命运竟是这么的不同啊!肖晓不由叹息,但她从未后悔过当初的选择。她爱这身军装,没有什么崇高的理由,那种喜爱,就像军装一样绿得纯粹,那是每个士兵所拥有的一种朴素的情感,这种情感,是根植在军营这块丰饶而又坚硬的土地上的。但她又害怕这身军装,那种绿色看久了,会让人失去一些生活的本能,特别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肖晓越来越有一种惶惑的感觉,她不知道,有召一日她脱下军装时,还能干点什么?肖晓出神地看着刘菁,这个新时期成长起来的女军人,对生活和事业都充满着梦想和希望,这付肩膀还未感受到来自现实生活的重压,而且也不该仅仅是为了承受生活的,她应该肩付起一些更为神胜的东西,那是她们这代人应该继承和发扬的。肖晓说:刘菁,姐跟你说一件事儿,你只许答应,不许反对。刘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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