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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都舍不得把这个故事写下来,我以为始终将它很深很深的埋藏在心底,有触摸却永不沉默,有泪水却永不呻吟,这些都是我最爱的东西,然而我怕有一天我一觉醒来,会什么也记不起来。当回忆变成固定的文字,当我最后的叹息隐藏在故事的结局里,我还是不能确定,我怕这样的泄露会令我对它的爱变的刻意而稀淡,也怕自己的体验在别人的体验中得不到认同,这些都是悲哀的事情。
花花是一只黑花狗,出生还不到一个月,它的妈妈就被人毒死了,它自己也被邻居遗弃在东墙下,冻得蜷缩在墙洞里,它细细的呻吟声,让我心生爱怜,便不加思索的把它抱回来,用米粥和上牛奶,天天喂它。看着它一身黑色,点缀着几朵白花,花花前,花花后的喊它,每天放学后,第一个就要去花花的小窝探视,精心的照料着可怜的花花,一个月后,它的眼睛睁开了,长大了许多,胖乎乎的一身肉。只要我一放下书包,它便从小窝里屁颠屁颠的直奔而来,嬉皮笑脸在我的脚下蹭来蹭去,我一把将它抱起,捋捋它的毛,点点它的鼻子,亲了又亲。
花花渐渐长大,先前我用硬纸盒子给它做的小窝,已容不下它的身体了,而且父亲不允许它再睡在我的床头下,便在院子里搭起一间小草棚,里面垫满了软草和破棉絮,将花花掐着脖子赶进它的新“房间”里,可怜的小花花,两只前腿使劲的朝前伸,直直的顶着地,屁股撅得老高,抗议般的摇着头,不肯进新房。花花的窘态让我笑的前俯后仰,幸灾乐祸一般,蹲下身来,看着“新房”里生着闷气的花花,它幽怨的眼神,更加让我忍俊不禁,顺手拿起一跟小草棒,去撩花花的小鼻子,它气呼呼的不理采,不多时,便忘记了刚才的气恼,上来跟你玩起来,咬住我的鞋带死死不放,左右摆,上下摇。我故意推开它在前面跑,花花紧追不舍,它脖子上的铜铃叮当叮当不停的响,撒下一路的清脆。
花花最淘气的是我上学时它也跟着不放。我停下脚步,它就席地而坐;我回赶它时,它起身就跑;我欲转身,它又回来;我只能老远处站着,两只手不停的挥舞,用撵鸡的样式吓唬它。
猪圈里的两头大肥猪,一到它们用餐的时候,花花依仗着自己有着惊人的弹跳力,强行跳进圈内,将它们的餐饭搅和一通,那两只肥猪只能站在远远的抗议,花花的威武完全把它们的抗议声掩没。平时没事儿的时候,花花总是扮着警卫的角色,在大门口巡逻,遇到生人窜门,花花便冲着人们厉吼,大人们都躲它远远的,说它太吓人了,可我觉得花花还小,毕竟嘛,它还不到半岁。于是,父亲将花花套起来,用一根铁链栓绑在它的房前。花花不勘屈辱,气恼的很,把它的棉絮拖出来撕咬,满地皆是,这时也没人去安慰它一下。无论花花怎样吼叫,那两头猪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再也不买它的帐,花花陷入了被动。
我常常带着花花一起去散步,因为那也是一件极为开心的事。花花在田野里横冲直撞,一会碰碰这儿,一会闻闻那里,连跳跃的青蛙也要去管管它的闲事,青蛙跃入丛中,花花久寻不着,只好自顾自的玩起来,我在远处嘲笑着笨拙的花花,它意识到我的嘲讽,嘴里衔着一支小红花飞奔而来,在我面前摇头尾巴晃,我将它嘴里花儿奋力的抛向远方,花花立刻跑过去,将那支花叼回来。傍晚的景色是最美的,因为这时候是农忙时节,一波一波的麦浪,在晚霞映衬下格外,农民的脸上则全是丰收的喜悦。
转眼到了暑假,一天,妈妈把打扫院子的任务交给我,也不知怎的,那天心里特烦,我扛起大笤帚,无精打采的扫地,花花也不识相,在我的腿下窜来窜去,死死咬住裤脚,生拉硬拽,我赶它时,它却以为我跟它玩,越发忘乎所以了,我顺手抄起一跟扁担,朝它打去,扁担打在花花的肋骨上,花花“嗷”的几声惨叫,极其负痛般的朝着它的小窝一瘸一瘸的跑去。黑咕隆咚的小屋里露着两只不解的眼神,望着余怒未消的我,继而转身舔舐着它的痛处。
两三天过去了,也不见花花出来,我径自走到它的小屋前,却见盆里的饭一点也没有少,花花蜷缩在窝里不起来,我伸手去摸了摸,不禁吃了一惊,花花的脑袋竟这么烫,我急忙求父亲去找医生,兽医来了,他们把花花绑起来,灌了一些药,又胡乱的打了几针。兽医说,现在流行狗瘟,恐怕花花也被感染上了。我心里是最明白最清楚的了,自己那一棒打的太重太狠了,花花从小就和我亲密无间,不曾提防过我的,可我却被人类的统治感所支配着,向它挥舞了那罪恶的一棒……没过几天,花花竟尿起血来,且有一天比一天严重的趋势,望着日渐衰弱的花花,内心犹如万箭攒透,我有一种即将失去珍爱的悲凉感折磨着我。
一天下午,花花不见了,我前屋后院找遍了,还是没有,惊恐的我急忙跑去报告父亲,全家都出动了,最后在屋后的一棵古柳下寻见了它,花花伏在树根下,两只眼睛朝西望去,我蹲下身来,抚摸着可爱的花花,泪眼婆娑,花花,我的花花,这些地方都是我从前带你来过的,曾给我们带来无尽的快乐,难道你也象人类一样,一定要在临走之前来回味并纪念着这些快乐吗?
花花的病情一天天恶化,我四处求医,多方寻药,却始终不见它好转。一天,花花又不见了,直到第二天傍晚还不见它回来,我害怕起来,我怕这次再也见不到它,央求着大家帮忙寻找,正欲出门时,花花居然从外边回来了,它站在大门口,显得没有一点精力,但是却深情的看着大家。花花那空瘪的肚子,皮包着骨架,瘦得干材一般,我的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就像大人们突然见到一个从遥远的他乡回来的一个孩子一样,我蹲下身来,将花花紧紧的抱在我的怀里,不住的抚摸着花花的脖子,那种欣喜和欣慰,还伴着 锥心似的痛,让我抽噎良久。
花花走到它的小屋前,仅吃了一小口饭,便又回到我身边,仰起头来看着我,然后朝院门外走去,我领会它的意思,紧紧的跟在它身后。屋后那荷塘小路,花花跟我不知溜了多少次,可是这回,我这两只腿似乎有千斤般沉重。夏日的晚霞映红了西半天,此时的太阳更象一个透明的红琥珀,荷塘里盛开的芙蕖伴着微风送来阵阵清香,花花静静的伫立在晚风中,它专注的眼神凝望着西方的太阳。我揪心的哭了,花花:你是不是在看去往天国的路?你舍得丢下这里的一切真的要走吗?
我走它也走,我停它也停,我领着它坐在路灯下,它的躯体已无法下卧,就那样直挺挺的立着,我便双手扶着花花的前背,它依着我的腿,缓缓的蹲下来,笨拙的动作,不支的体力,使花花的身体猛的一下拍在地面上,那重重的声音也震撼着我不安的内心。花花顺路望去,路蜿蜒伸向远方的黑暗中,它的双眼已深深的陷下去,没有往日的活泼与俏皮,但却依然透露着威武和帅气。花花,我的好花花,难道你那与生俱来的灵性竟使你看透了这夜吗?你的眼神那么专注,从你的眼神里,我看出了人类所无法拥有的忠诚和大度。
这次散步,是我最揪心痛苦的一次,也是我跟花花的最后一次。那是一个滂沱的雨天,花花仰躺在雨地里,不肯进家门,我哭着把它抱进屋来,它又哆嗦着朝外走,瓢泼的大雨淋透了我和花花,我抱着它,双腿跪地,仰望着雨天:“老天爷啊!我错了;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求你把花花还给我吧……”花花依偎在我的怀里,剩下一点点微弱的呼吸,面对着死神,它的表情显得恬静而坦然,我细细的抚摸着花花的耳朵和嘴角,它用那粗糙的舌头最后一次舔了我的手心,就慢慢的微闭上了双眼,我紧紧的搂住它,放声哭起来。花花死在我的怀里,那样子使我毕生难忘。
正是黄豆花开时节,花花的坟前落了好些花瓣,我把这些花瓣聚拢来,轻轻的放在它的坟头,花花,我的花花,这些花儿是我真诚的爱意,也是我深深的愧疚…………
我总在深夜的时候找不到自己,花花给了我绝对的忠诚和信赖,我亲手养了它,但最终——又让它死在我的手里,这让我难过了许多年,想放弃一切开心的去面对人生,十二年过去了,再也没养过狗,因为总觉得我还会在这个世上遇到花花,这种感觉越来越那么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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