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7年, 那年林亦河也就是我已经十四岁。那垛墙可能和我有同样的年龄。
在村的那条小溪靠山边的这头,那间清一色红砖到顶的瓦房,就是我的家。我家门庭外面有一个颓败的小院。院子的是靠颓败剥蚀的土围墙围成的。围墙的另一边是两间破败的土坯房子,和我家的瓦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关于那两间破败的土坯房子的主人,从小我听奶奶说这还有一段来历。他们是外地来的,听说是他们来之前是一个村的干部,在文革中受到打击,被迫全家人逃到这里来的。在那个荒唐的年代,这种事情是经常发生的。其中的原因我当时并不明白,包括他们逃离了他们的那个村,就可以过上平静的日子了吗?只听奶奶讲,他们逃到我们村里后,就在一个废弃的牛棚里住下了。那个牛棚也就是现在他们的土坯房子的原址。那时候村子里的牛都集中在一起看养,因此这个小牛棚也就被废弃掉了。他们在这里住下却给村子里带来了不小的麻烦。但那时候我们村子里的干部,都比较亲民,也富有同情心,许多事情都是靠他们顶着的,包括政治的风险。当然这只是一个方面,大众都有一种避害的心理。所以虽然他们在我们的村子里住下了,但村子里没有一个人敢和他们讲一句话,大家对他们都包有避防的心理。在那个年头并不能以一个道德的眼光来看待这些问题,那种做法也是那个年头生存的智慧。包括我家的那垛墙也是在这种情况下修建起来的。
他们家有四口人,两个大人,三十岁左右。两个小孩,大的是姐姐叫怡,她家原来是姓陈,在“文革”后,他们是外地来的,在这里落户要重新登记,他们就改成与我们同姓,姓林。她比我可能大三四岁,后来我管她叫小怡姐,但在我的真实的心中,她不是我的小怡姐,她带走了我少年时的很多思念。小的是男孩,和我差不多大。在我的小时候,奶奶经常告诫我说,不要和他们家的孩子玩,原因是成份不好。总之我奶奶也是没有文化的,也讲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只是叫我们记住,不要和他们的孩子一起玩就可以了。其实奶奶讲的都等于白讲,因为他们也从来没有找我们玩过,当我和村子里的其它小孩一起玩时,他们总是站在远远的一边观看,有时候村子里一些大胆的小孩邀请他们一起玩时,他们总是摇头拒绝。接着,他们的妈妈站在屋子里喊了他们一声,他们便飞快地向自己的屋子里跑去。
在1986年我正好考上初中,是镇里的。当然那时我们乡里是有初中的,不过师资力量不高,而且我家里人对我的要求很高,都希望我将来能考上大学,因此在初中就对我加以重点培养,也因此不管什么就近原则(不过那时候也没有这个原则,是我想出来的,因为那时候我根本不想离家那么远去读书)。
在镇上求学,刚去的时候,我基本上是没有一个熟人,同村的孩子有的没有考上初中,就是考上初中的也一般在乡里就读。在我的应象中好像没有到镇里就读的。若真要算上一个的话,也就是我的邻居小怡姐,她那时候在镇一中读书,那是一所高中,她在读高二,她是自学考进的,这在我们的村就像一个神话,那时我们村在“文革”以后还没有出现过一位大学生,因此全村将希望都寄托在怡的身上,后来小怡姐也没有辜负全村人的希望,成了“文革”以后我们村第一位考进大学的。
因为在镇里没有熟人,因此我父母找小怡姐的父母商量,要她家小怡到了镇上对我有个照顾。她的父母非常爽快地答应了。因此我每两个星期回家都是和她一起回来。我们回来是带下两个星期用的米和钱,然后我们也坐车一起回到镇里,因此我和她混得特别熟。她也总是像我的亲姐姐关心和照顾着我,在两个星期中的第一个星期的双休日,她总是跑到我的学校来看我,那时小怡姐长的不高,1.6米还差一点,看上地去个还像一个孩子。那时我也长到了1.6米左右了,因此她每次来看我的时候,我的同学叫嚷着说,林亦河的媳妇来看他了。那时他们就这样开着一些恶意的玩笑,尽管我每次都辩解说,她是我邻居,我管她叫姐姐,但是没有人理你。因此她每次到来,他们还是每次例乱喊,这让我觉得特尴尬,但她每次总是微微地笑着,并说“你的同学够掏皮的”。那笑容好看极了。
上面写的事情只是一个我想叙述是1987年发生在那段围墙下的一些事情的一个大的背景。
1987年的那年的暮春,南方的天气在随夏季的到来,越来越暖。那年好像夏季来得特别早,在暮春的时候气温已经很高了。因此大家都褪去了冬天的厚衣,取而代之的是夏天的衣服。
我和小怡姐同上个学期一样,也是两个星期回家一次,事情就发生在我们在家时的一个星期六的黄昏,太阳已经落山,但天的那边那火红的晚霞还没有褪去,晚风从村子里轻轻地吹过,太阳残留下的暑气也在慢慢地消散。那时我可能找小怡姐有点事,因此也就爬上那垛颓败剥蚀的土围墙想叫她,当我爬上那垛土围墙露出我的小脑袋时,我看到一幕让我惊呆了,并且也让我终生都无法忘怀。那时小怡姐正穿着一件晚裙蹲着在洗衣服,那件晚裙的胸口的点宽大,因此当她低身的时候,里面的东西露出来了,虽然不算十分丰满,但还是十分诱人,乳白色中带着粉红。那时我明显感觉到心跳在“噗咚噗咚”地加快。我痴痴地望着,根本不知自己有些失态,而后小怡姐突然抬起了头,看见了我,她先是看了看我,然后看了看她的那个部份,她明白了,然后站起身问我有事吗?顿时我脸红到脖根,火辣辣的发烫。然后说话有些语无轮次,没~没~没有~事。而后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爬下那段墙的。事后我很懊悔,也很恨自己竟干出那种事。
第二天我们坐车一起回小镇,在车上我噘动的嘴角却说不出一句话,我想告诉她昨天我不是有意的……她像是看出了我的窘态,笑了笑对我说,对昨天的事情别太介意……这一次我非常清楚地看了一下小怡姐,我发现她好漂亮。皮肤也很好,白皙中透露出血红色,显得很健康。少女的柔美曲线也非常明显。就在那时我发现我那少男的心有点朦胧的悸恸。以后在我的梦中总是时不时地出现她的影子。
一个星期过去了,她没有来我的学校,这让我有些思念,我非常希望也非常盼望、真切地盼望她能来,但她还是没有来。
我们还是一起回家,但我知道这样的日子会越来越少了,她这个学期就要参加高考了。
在家里的时候,我经常面对着那垛墙发呆,这墙壁的那边就是她,但我无法跨过,我的思念也越不过这垛墙带来的阻挡。
接下来的日子飞一样地过去了,她填了志愿,考完了高考,再后来就是通知书到了。她离开的那天,很热闹,差不多全村人都来为她送行。我站在那垛墙的一个角落里,默默地看着她登上拖拉机(那时候村子里只有一辆拖拉机),然后在我的视野里慢慢地消失,在她在我的视野消失之前,她向我笑了一笑,但这笑容美丽得有些残酷。
我的日子一下子失去了精彩,变得平淡而有些乏味。我所憎恨的那垛墙,在1987年的秋天被拆除了,原因是公路要从那里经过。那天,在我从小镇上回来的时候,我发现那垛墙消失了。但它的消失并没有像我原来所期望的那样给我带来愉悦,相反,随着它的消失我的心像是失去了一个寄托物,变得空淡淡的,轻得可怕。过往对它的所有憎恨此刻变成了强烈的怀念。与此同时我明白了随着那垛墙的消失我心中有一个美好的东西也在渐渐地消逝。也因此我经常站在那个空淡淡的院子里茫然而不知所措。
两年前,我在杭州见到了她,那时她已经结婚了,手中抱着一个快满周岁的孩子。我们坐在她家客厅的沙发上聊了很久,彼此都有些坦然,我们孜孜地说了许多零星的话,差不多所想到的事情都说了,在我要告辞的时候,我问她你还记得我们老家的那垛墙?
她说,记得,那垛墙生在那里挺碍人的。
哦……
在我起身走时,她挥动她那不满周岁的儿子的手说,和叔叔说“Byebye!!”
那挥动的手臂在空中飞舞着,很久也不曾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