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我叔叔小的时候是个天才，那时候不止我一个人这样想，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是除了我们两人，还很少有人承认过这一点。这句话的另一层意思就是：我叔叔长大了以后就不再是天才了，甚至开始有些糊涂。他现在已经很大了。
我上初二的一个下午，爸爸和我说：“你叔叔要来，今后你就和他在一起住。”据爸爸解释，我叔叔还在读初三，被他们原来的学校给开除了。呆在家里我爷爷又管不住他，只好让他的大儿子--就是我爸爸来收服。我妈妈起初是不同意这个做法的，因为她怕我叔叔把我带坏了，因为我叔叔是个坏小子。只有坏小子才会被学校给开除。
妈妈的这种担心是不无道理的，事实上，我后来的确被叔叔给带坏了。至少我妈是这么认为的。
那天晚上我叔叔到了，他长得像演《少林寺》的那个电影明星，帅帅的。左手提着一只书包，右手拿着一只笛子，是铜的。据我所知，有好多武林高手的兵器都是铜笛，包括最著名的黄药师。所以我认为我叔叔是一位大侠，从而对他产生了莫名的崇拜。我爸爸曾和我说过，我叔叔叫王建军，因为我奶奶生他的那天正好是八一建军节。但我很奇怪，为什么不叫王八一呢？
但无论是王建军还是王八一都不是我该叫的，我应该叫他叔叔，虽然他只比我大三岁。我对这个问题还是比较释然的。因为在这之前发生的一件事早就改变了我的看法，那是上一届初一新生报到的时候，里面有一个老家来的。按辈份，我竟然要叫他爷爷。他不知从哪听说了这件事，一见面就叫我孙子，让我很没面子。最后在一个黑漆漆的角落，我把我爷爷打得嗷嗷直叫，以后再也不敢叫我孙子了，见我面就闪人。
我叔叔和我一起上初中的时候，人长得像电影明星，有好多女生暗恋着他。现在叔叔已经结婚了，在一家厂子里当大厨。众所周知大厨该是什么样子，我叔叔也不例外：大腹便便，腿变得愈来愈短，脸上直冒油，像张油饼一样。脸型依稀还有当年的模样，只不过戴了副眼镜，显得比较有气质，以区别于一般的厨师。
我的婶婶，也就是我叔叔的老婆，长得很漂亮，是我叔的初中同学，也是整个县城里最漂亮的女人。现在我叔叔变丑了，可婶还是和当年一样漂亮，甚至可以说更有魅力了。于是随着叔叔的肚皮愈来愈大，婶的抱怨也愈来愈多。我们都知道，男人的肚子变大了不但会影响外型，而且会降低性生活的质量。所以我叔叔自知理亏，也从不去还嘴。
关于我叔叔的肚子是怎样变大的，我觉得是这样的：因为他在工厂里当大厨，每次吃饭都不是吃自己的，所以就吃得比平常多一些。再加上总能给自己留一些有油水的东西，时间长了，连猴子都会长大肚子的，别说人了。我在上大学的时候，每个假期都去看他。在当厨师以前，总是他亲自下厨给我做饭。又有一次，在快吃饭的时候，叔叔突然急急忙忙的走了。我觉得纳闷了，问婶我叔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婶说：“他现在是单位的大厨了，去给你搞点好吃的回来。”
说这话的时候，婶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那次的饭菜特别丰富，鸡鸭鱼肉样样都有，都是单位上买下来的现成品。我吃得很爽，但同时也意识到，我叔再不是一个天才了。天才是应该自己做饭的，就像他当年那样。
在我看来，叔叔的人生就是一个从天才变成庸人的过程；而从叔叔的角度来看，他的人生就是一只逐渐变大的肚子。这只肚子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使得他从一个电影明星变成了厨师。而这只肚子还在不断的变大，总有一天会让他步履艰难。
二
叔叔刚来我家的时候，手里带着一支铜制的笛子。据爸爸说，这支笛子是叔叔从工厂的废品里捡到的一根铜管，然后自己测量的尺度，找人打了孔做成的。叔叔来我家的时候，面色苍白，很少说话，像有抑郁症的样子。天才大多都是有抑郁症的，所以我认定了叔叔是个天才。
后来我知道了这去笛子并不是他的武器，叔叔也并非武林高手。但这并未让我感到失望。
天气好的晚上，叔叔就坐在院子里吹笛子。月光洒在笛子上，反射出柔和的光芒。笛子下面吊着的红樱，和衣襟一起被风吹起来。叔叔的目光阴暗忧郁，笛声悠扬婉转，常让我忘了身在何处。叔叔的笛子吹得极好，当时的县剧团曾邀请他一起去演出。晚上他吹笛子的时候，会有很多人来听。如果有鸟的话，肯定会有一副百鸟朝凤图。可惜我们这儿只有家喂的鸡，每天晚上，鸡们听到了笛声，都不在窝里呆着了，纷纷从墙头上飞过来，蔚为壮观。
我叔叔是被原来的学校开除后才来到这儿的。其实这不是他第一次被开除了，所以他的初中比正常人多读了两年。都是因为搞对象。在我们当时的环境下，谈恋爱并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千万别和我叔叔那样--勾搭上校长的女儿或是让女方的家长告到学校里来--这样学校就不得不出面干涉了。叔叔就是这样被开除的。
叔叔和我一起住后，我妈的担心很快就变成的事实。我对叔叔产生了强烈的好奇感，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转，想看看他马上将做出什么更惊人的事情来。
叔叔当然不喜欢有人整天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但他又离不开我。比如说他没烟的时候，就得利用我去我爸爸口袋里拿。起初我只拿一支，后来愈来愈多，因为我也开始了抽烟。我觉得抽烟很牛逼，叔叔让我先从基础练起：如何把嘴里吐出的烟再从鼻子里吸进去。这个我很快就学会了。再是如何把吸进去的烟藏在喉中，等说完一句话后再吐出来。这个费了点功夫。然后是如何把烟圈吐的又浓又圆，久久不散。等我把这些都学会的时候，叔叔只好使出了他的杀手锏来镇服我，就是把嘴扁成鸭子的形状，从两个嘴角同时吐出两个烟圈。这个我练了很久还没有成功，直到现在还在练。看来有些事情的确是需要天赋的！
叔叔还教我变魔术，学了几个以后，我开始到处卖弄。一天，叔叔很遗憾的告诉我：“我说过让你不要四处炫耀，但你现在犯了门规，我只好当作没收过你这个徒弟了。”我想起了《西游记》里孙悟空被菩提老祖踢出门下的情节，不禁激动的热泪盈眶，差点要跪在地上大叫：“师父，原谅弟子吧。”后来一想，他只不过是我叔叔，我不学魔术，还可以学别的什么玩意。
后来我让叔叔教我吹笛子，叔叔让我先吹个口哨。我使劲地吹，只能发出轮胎漏气的怪响。叔叔摇摇头：“你，先天不行，不适合吹笛子，干脆我教你吹小号吧！”于是，我冒了极大的危险潜入了学校的库房，偷了一只乐器出来。叔叔说：“你这笨蛋，我让你拿小号，你拿了只萨克斯！”后来叔叔考虑良久，说萨克斯这玩意太贵，得几千块钱，被人发现了麻烦就大了，还是把它放回去吧。就这样，我后来没有学成小号，成为到现在为止人生里最大的遗憾。
有天，我和叔叔说：“你教我修自行车吧！”
叔叔很纳闷，问我为什么要学这个。我支吾了半天才说出来，我看上班上的一女生，而那女生说她喜欢另一个男生，原因是那个男生会修自行车。叔叔骂我蠢货，说我应该学得是泡妞，而不是修自行车。可我对泡妞的兴趣的确不是很高，就像我不喜欢吃泡菜一样。叔叔表情深沉地说了一句话：“这个世界就是泡与被泡，如果你不想去泡自己想泡的，到头来总会被自己不想泡的所泡。这是人生的道理，小子，看来你要学得东西还很多啊！”
这句话有些绕口，当时我不能理解，只好把它记住了。后来我上了大学，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意。现在，我的梦想是当个作家，这个想法在我上了高中以后就生根了，可我一直不能左右自己，我竟然学了理科，又考了一所工科大学，学了工程专业，马上就要毕业找工作了。就是说，一个人若要想做自己想做的事，就要主动去争取。否则到头来，你必身不由己，干了自己最难忍受的一行。
三
和叔叔混熟了以后，按我妈的话说，就是叔叔把我带坏了以后。我经常逃了自己的课，跑到叔叔的教室里和他一起上课。叔叔很欣赏我的这种做法，说照这样下去，我会成为一个很有个性的人。我听了很高兴。就去得更多了，叔叔开始烦了，说你不能整天老跟在我后面。再这样下去，你爸会教训我的。
那节课正好是音乐课，讲台上放了一台钢琴，老师则回去办公室睡觉，让学生们自己看书。
叔叔说：“你想不想听我弹钢琴？”说话间他已径自走上讲台，坐在了钢琴前面。全班同学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叔叔气定神闲，弹起了一首很好听的曲子，听得我们一愣二愣的。这家伙太不可思议了！一曲完毕，全班人给予了热烈的掌声，女生们眼中充满着崇拜与迷醉，男生们则是又妒嫉又惊奇。叔叔一曲接一曲弹，掌声一阵比一阵热烈，全然没有发现班主任已到了门前。
“王建军，你在做什么！”主任一声厉问打断了叔叔。“你知不知道这样影响了别人的学习！性质极其恶劣，极其恶劣！”
叔叔义正严辞地说：“现在是音乐课，我觉得我有权利弹这架钢琴。”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快中考了，你不学习就算了，还影响别人学习。你就是害群之马，你是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叔叔走到他面前说：“你给我说话注意点。”说完大步朝门外走去。
“王建军，你给我站住，鸡巴！你还想打我吗？你打呀，打呀......”
我急忙跟着叔叔跑出了教室。
后来班主任发了一份通知书到我家里，说如果我叔叔写检查并在全校大会上做检讨的话，这件事就算了。如果不，就要受处分了。
但叔叔坚持认为自己是对的，决意不写检查。我爸怎么说他都不听。后来没办法，只好再想办法转学了。可叔叔说他不想再读书了，要么让他在家里待着，要么给他找工作。叔叔就这样再一次退学了，他的初中永远也读不完了。
叔叔退学后在爷爷家里住，我上高中的时候常去看他。有时去了，他在鼓捣他的乐器，据说他加入了县里的一支乐队。有时他在修电器，并且有所成就，我曾用他自制的音响唱卡拉OK。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在和一伙人打麻将。
叔叔打麻将的情形大概是这样的：屋子里烟雾腾腾，像一锅煮沸得开水。这些烟雾的发源地就是他们的麻将桌，四个人坐那儿愁眉苦脸，不停的抽烟。我第一次看了他们打麻将，觉得很有意思。就问叔叔：“麻将怎么打？教我打吧！”
叔叔用一个很厌恶的表情回答我说：“学这干什么！好好念你的书吧！”叔叔是从不拒绝我的，很少见他发这么大的脾气，这让我觉得很难堪。后来爷爷告诉我，他们这是在赌博，并且他们这种赌法叫做拉黑牛。
我叔叔他们三个人一伙，找个会一点的愣头青。起先赌注小一点，让那小子多赢几次。然后再把赌注加大一点，再让那小子赢。时间长了，那人好比是吸毒上了瘾，欲罢不能，会主动来找他们玩。这时候把赌注再加大，三个吃一个，那家伙连内裤都得输光。这就是拉黑牛了。
我知道，叔叔并不是真的乐意干这一行，要不他也不会对我的要求那么厌恶了。过了一段时间，我听爷爷说，叔叔偷拿了家里的三千块钱失踪了。老爷子气得拍桌子瞪眼，说王建军肯定又去赌了。我觉得叔叔不可能这么做的，他永远不会失去理智，就如当年他让我把从学校拿出来的萨克斯再放回去一样。也许他去做别的什么事情了。
我现在在一年重点大学里读书，我一直想做一个有个性的人。起先我觉得拿奖学金会是个好主意，于是我老考第一名。后来老师们都说我是好学生，这让我觉得很不自在，因为我抽烟喝酒泡妞有时还会去赌博，这让我觉自己有些虚伪。后来我就老挂课，直到把拿来的奖学金全交了出去，我觉得这也不是个好办法。因为这么做使学校会直接受益。
最后我说我还是去当个作家吧，虽然缺乏天赋，不过仍是我最喜欢做的事情。抽烟喝酒泡妞赌博都不是我乐意做的，只不过人生过于呆板无趣，我们需要寻找一些变化而已。
父母对我的这些行为很不理解。因为我第一学期给他们带回去的是优秀学生的奖状，第二学期带回去的则是一张退学警告通知书。妈妈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你，怎么跟你叔叔一个样！”我听了很高兴。
四
叔叔在失踪一年后又回家了，别人问起他这一年干什么去了，他都保持了沉默。过了一段时间，他在县里开了一家饭店。
后来叔叔和我说起过这段经历，原来他看到电视上省城的一家厨艺学校招生，就偷溜去了。刚进学校的时候，师傅每天让甩炒锅，啥也不干。叔叔发现再这样下去会什么也学不到，就开始动心眼了。师傅有个女儿，叔叔施展了他的花魁绝技，几天功夫就泡住了。那女的死心塌地，说动了自己的父亲，专门给叔叔开小灶。没到一年，叔叔就把师傅的一身厨艺学到了手，然后就溜之大吉。关于这种行为，叔叔的解释是：那女的长得实在是太丑了，他不能一辈子这么做贱自己。
叔叔的饭店马上就在县里做出了名气，他也成了县里最好的厨师。也就是在这时候，他碰上了我婶。
那是一个有风无月的夜晚，我正在爷爷家里住着。叔叔背着很大的一床棉被回来，直接溜进了他的卧室，第二天才出来。我们都知道叔叔经常会做出一些怪事，也没有多问。但没想到这次叔叔玩大了——他背回来的棉被里竟然包着一个女人！这就是我婶。过了一段时间后，我婶那边的家里来人了，和叔叔谈判，说不能就这样把他家里的人抢走，起码也应该明媒正娶地嫁过去。叔叔说，现在还不到时间，等婶把身体养好了再说。
原来婶肚里已经有了叔叔的孩子，但怕被人发现，婶自己偷偷去做了人流。她家里人骂她败坏了门风，不让在家里住。叔叔只好把婶背回了自己家里。后来婶就一直住在了叔叔家里，叔叔虽然以前风流成性，但这件事上做得总算是有点人性。也许他是真得喜欢婶吧。后来叔叔连婚礼都没有举行，直接去领了结婚证。也算是开了我们县里不大办婚宴的先河吧。
后来据我婶说，她其实和我也算是校友，当年和叔叔在一个班里。她一直幻想着嫁一个艺术家。当年叔叔在音乐课上弹钢琴，风度优雅，无人能及。她一下子就被迷住了。从那时候起，她就发誓，非这个男人不嫁。叔叔退学后，她一直在打听着他的消息。过了两年，听说叔叔在县里开了饭店，她就不再读书了，去他的饭店当服务员，总算是勾引了我叔叔。为了和叔叔在一起，她甚至不惜同家里人决裂。
我问婶你后悔过没有。婶说，其实生活就是这样，你永远也不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差不多就行了，因为我叔叔从骨子里来说还是个艺术家，并且像他这么有气质的厨师也是很难找到的。虽然她永远也无法忘记那个在音乐课上弹钢琴的王建军。
叔叔在爷爷退休后也把自己的饭店关了，接替了爷爷在单位的名额，做了工厂的大厨。后来婶给叔叔生了个大胖小子。叔叔的肚子也一天天肥了起来。他不再摆弄自己的乐器，也很少自己动手做饭。连我爷爷都说，现在建军终于成人了。但在我看来，叔叔的冒险生涯已经结束了，他再也不是个天才了。
在叔叔和我一起读初中的时候，他曾和我说过，一个天才的一生总是很短暂的，因为他把别人一辈子都无法做完的事在几年里就做完了。对他来说，生活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值得尝试的东西了。剩下的时间就是平庸，对于一个天才来说，这意味着他的生命已经结束。在叔叔说这番话的时候，他不但是个艺术家，而且是个哲学家。
叔叔现在很少和我说这么多话了。有一天我让他再给我吹一吹笛子，他说我现在连口哨都吹不响了，给你吹小号吧。他拿起给儿子玩的小号，吹得是一首儿歌。他儿子马上跳过来，从爸爸手中夺走了小号，叔叔做了个无奈的表情，去逗他的儿子玩了。
我现在大学快毕业了，对我来说，我的冒险生涯也马上就要结束了。但我还在梦想着当一位作家，而且有时候会想想生活究竟是什么。也许生活就是人和命运纠缠的两条线，我们有时候会离开这条线。但不由自主的会被吸引过去，人吸引着命运，命运也吸引着人，最后终于合在了一起，不再分开。
叔叔的命运就是一只缓慢增大的肚子，他曾离开了自己的命运，当了一小会艺术家和哲学家。但现在他们已经合在了一起，不再分开了。我现在还不能清楚自己的命运究竟是什么，但我梦想着当一个作家，很多人都说这不现实。这说明作家不是我的命运。到我冒险生涯结束的那一天，我就会知道自己的命运了。所以不用着急了，慢慢等吧，马上就知道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