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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嘴阿良
作者: 深蓝的心
  

  说阿良是歪嘴,那是冤了他。祸害他的是左面颌上有一道二寸见长,油光闪闪的疤痕。就是这道疤痕牵起了他的嘴角,惹的那嘴悠然的向上翘起,一派振翅欲飞状。于是,歪嘴的名号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就安在了他的头上。

  

  阿良的长相本就令人不敢恭维。马脸、水泡眼、厚嘴唇、招风耳。再配上这么个人造的歪嘴。特别是在他愤怒和哀怨时,厚嘴唇牵起那道疤痕微微颤抖时,那面目离狰狞和毛骨悚然就唾手可及了。

  

  听知根底的老一辈人说,阿良打小只身从黄岩山旮旯那边逃荒过来。土改那年刚好满20岁,也就分到了几亩薄田,二间平屋,顺理成章的就在这山脚边的小村里落了户。所以说他也是苦大仇深、根正苗红、历史清白、爱憎分明的贫下中农。令人刮目的是,在村里他也算是个“文化人”,上过6个月的扫盲班,识的“听毛主席话,跟共产党走”这样的对联。那叶阿良3个字的签名,虽说形似甲骨文,到也是个个铿锵、硬硬朗朗。

  

  那道祸害他落个歪嘴名的疤痕,村里的说法有二种版本。一说:阿良年少在老家那阵,当地恶霸妄图强占他姐为妾,叶家群起反抗,英勇抗争。搏斗中爹妈归西,姐姐投河,他左面颌挨了一刀,躺倒血泊之中。此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一把火烧了恶霸的宅院,只身仓惶出逃。活脱脱一部传奇。另一说则截然不同:事情当然也是发生在年少老家的。为了和同村一个小伙争宠一个姑娘,他挨了另一个小伙一刀。因为破相无颜再见美貌的姑娘,他愤然出走,发誓不混出个人样不回老家。二种说法那个为准,已无从查考。但阿良脸上的那道疤痕是刀落下的,那是确确实实的。

  

  伴着这几亩薄田,二间平屋,从互助组到合作社到公社化,时代在变,但阿良除了长点年龄其他什么都没变。依然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依然是孑然一人,夜对孤灯。生活就似山间缓缓流淌的小溪无一丝的波纹。

  

  公元1970年,那条平静的小溪绽开了绚丽的浪花,阿良终于迎来了他人生最辉煌的一页。

  

  那年春上,村里来了“路线教育工作队”。通过一调查一摸底,大大的吃了一惊。原来文化大革命开展了已经四年,但村里的大权还没有真正掌握在无产阶级手中。那个现任的队长,有个远房的亲戚是“地、富、反、坏、右”中的一份子。这可是个方向性、路线性的大问题。有这样的带头人还不把全队几百号人往资本主义道上引?于是,换队长就成了刻不容缓、时不我待、只争朝夕,挽狂澜于既倒的头等大事。

  

  哪天,队上专门停工选举队长。当然候选人都是经过严格筛选,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只有这样的人才能保证带领大家走在社会主义的康庄大道上。

  

  经过3轮白热化的投票,最后就剩阿良和梅生2个竞争者,选票不相上下。

  

  坐在前排的阿良水泡眼瞪得溜圆,厚嘴唇牵起那道疤痕微微在颤抖-----

  

  突然他一个箭步跨到墙角边,伸手操起一条扁担,折回大伙跟前,把扁担往地上一扔:“梅生,知道这个吗?”

  

  会场顿时哑然,人人目瞪口呆。不明白阿良打的什么闷棍。

  

  梅生更是后脑勺挨一掌---头昏目眩:“这---这---不就是一根扁担吗。”

  

  “哈哈----这是个一字。”阿良脸上的疤痕熠熠闪着光亮,踌躇满志的得意劲溢于言表。

  

  阿良的这一举动提醒了工作组和大伙,梅生是个睁眼瞎。文明战胜了愚昧,文化摆平了无知。就凭这潇洒的一扔,阿良胜出了。

  

  阿良的当选宣告队上的大权真正掌握在了无产阶级手中。但队上的管理和运作也没有什么改变,只是吹出工哨的由老队长变成了新队长,站在村口台阶上派工的换为了阿良而已。但也有一个显著的变化,阿良的那二间小平屋由门可罗雀变为了门庭若市。毕竟是一队之长,是队上的最高行政长官。有事没事的总有人往那跑。阿良从中也得到了不少的满足。

  

  然而,阿良的心中总堵着一块疙瘩。活到现在40多了,他还是扁担的大哥------光棍一条。夜夜孤灯独对,餐餐自个做饭,晚晚一人入眠。当然也不是没有好心的人给他穿针引线。但只要一见面这事准黄,原因就在于阿良的长相实在是太糟糕了。

  

  队上的有些娘们,在地头田间也老是拿阿良逗乐子。天冷了,她们会说:阿良找个人暖暖被子,捂捂脚啊;天热了,她们又说:要不晚上我来给你打打扇;放肆的还会说:你今晚别闩门啊,兴许我半夜就摸你这了。每当这时,阿良就会绷着个歪嘴,瞪着双水泡眼,嘿嘿的傻笑,嘴上还念叨着:“莫懒---莫懒----。”队上东家长,西家短,汉子相好俏婆娘这样的风流事也不是没有。可是,这桃花运就是不光顾阿良。

  

  自打当上队长后,阿良的自我感觉就芝麻开花节节高了。队上的有些娘们也多了和阿良套近乎,毕竟青黄不接时借点粮,家有急用时借点钱,早晨出工时派点活,这样的大权都握在阿良的手中。

  

  那是一个早秋的黄昏。阿良半斤烧酒下肚,赤膊短裤,正捧着个海碗望嘴里拨拉饭,素娥来了。

  

  素娥丈夫得了绝症走了有三年了,撂下了一对孪生兄弟。如今正赶上孩子上学的年龄。在一工才值6毛钱的那年月,要拉扯大这么一双孩子,素娥也正是为难了。

  

  她丈夫原先是镇上教书的,反右那阵因为抱着满腔热忱多说了几句话,以后就被发落到村里务农了。素娥那阵准是被镇上来的帅小伙迷到了,就嫁给了他。积郁成疾,积劳成病,丈夫说走就走了。临走前丈夫死死地拉着素娥手的交代,你想着找个人吧,但一定的让二个孩子上学念书。这是他最终也是唯一的请求。素娥也是死死抓着丈夫的手答应的。

  

  现在孩子到了上学的时候了。

  

  “阿良队长我想予支点钱。”

  “坐--坐---”阿良放下海碗忙着找凳。

  “孩子快上学了,我想予支50元钱,交学费和书费。”

  

  阿良对素娥有企图不是一朝一夕了,打从她丈夫走了阿良这样的念头就盟芽了。村里也不是没人张罗过,素娥总是说现在还不想找人。阿良自己也曾经仗着酒劲,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不止一次在素娥家门窗前徘徊过。但贼心终究没能战胜贼胆,羞耻最终还是让位于理智。他的那点企图犹如灰缸中的星火,久久不能熄灭但也没能燎原。

  

  现今阿良的身份地位变了,那星火也渐起了燎原之势。阿良在派工点活时给素娥以照应;在分菜分粮时给素娥以照顾;偶尔答讪着问问要不要挑柴挑水这样的家常事。素娥嘴上不说心里明白,间或也会送过来几个会心的眼神和抚媚的笑脸。每每这时阿良就会神思遐想,伴着这些甜蜜的记忆进入梦乡。

  

  “钱我有,要多少尽管开口。”

  “我是问队上借的。”素娥特别加重了“队上”二字。

  “一样,一样----”

  阿良慢慢的往前凑,素娥慢慢的向后仰。

  “如果不行,那我明天另想办法吧。”阿良嘴里喷发出的那股酸味夹杂着酒气的难闻味。让素娥受不了,也一下清醒了许多。

  “不,不,你一个人拉着这么大的二个孩子难啊,难啊。”阿良的那个歪嘴在哆嗦,那对水泡眼溜圆在素娥穿着单薄的胸部上游荡。

  “我还是明天再来吧。”

  “莫,莫----”阿良突然伸手抱住了素娥“孩子我来养,我来养。”

  “啪”素娥一把推开阿良,顺手给了他一巴掌,掩面跑出门去。

  

  素娥这一走,阿良的半斤烧酒去了3两。他张着嘴瞪着素娥的背影渐渐消失。左面颌浮起隐隐约约麻麻痒痒的感觉,他伸手摸了一下面孔,仿佛还能感受到素娥留在巴掌上的余温。他回味着刚才搂抱素娥的感觉,尽管仅仅是那么短暂的瞬间。滑滑的,凉凉的,柔柔的,带着清香的感觉还是令他如痴如醉。他这辈子还没有这么真真切切的碰过女人。也没有这样真真切切的被女人碰过。

  

  他惘然,他惆怅----不知道该为自己高兴还是悲哀。惋惜还是庆幸-----

  

  夜色悄悄张开了它的帷幕,阿良没有点灯呆坐在黑暗中。兴奋过后他感到了孤独和无助,直觉告诉他,为今天的举动他要付出代价的。他考虑着如何来恰当地弥补自己的过失----

  

  但他又打心眼里厌恶队上那些口无遮拦的娘们,平时嘻嘻哈哈的挑逗,肆无忌弹的放浪,“荤素”大话一锅的端,到了上正场了,个个都装的节妇烈女的样,边都挨不着----

  

  当然,素娥在阿良的心目中不是这样的人,在阿良脑瓜的储存里,。怎么也搜索不出素娥有什么主动对他说过的轻佻的话,也没有什么轻浮的举止。只有那些娘们拿阿良逗乐子时,她躲在一边窃笑的忸怩样----

  

  这么一想,阿良更感觉对不起素娥,他为自己今天的举止后悔。他想着以后派工时更护着她点,快秋收了她的那几分自留地得帮着她收割并种下冬作物。要不把队上几天后就要买来的二头水牛交给她的孩子看,这样也能每天帮她增加3个工分------

  

  思来想去,阿良感觉这些都太遥远了,她不是需要钱吗?阿良摸索着从柜子里拿出个布包,一层一层的打开,里面是一叠钱,这是他这么些年攒下的,也就300多点。他数了10张,他要用这100元钱来弥补他冲动的过失。

  

  阿良在黑暗中等待,他要等到夜深点,等到素娥的二个孩子都沉睡了他才行动。毕竟当着孩子的面总不是那么回事吧。

  

  山村很静,银白色的月光默默地抚摸着屋宇、绿树、小道。阿良揣着钱慢慢地踱向素娥家,只有水仙家的那条狗默默地跟着他-----

  

  “笃,笃。”静谧的夜衬托得敲门声分外分明。

  “谁?谁?”

  “素娥你开门。”阿良尽力压低嗓门。

  “阿良歪嘴你还要做啥?快死开。不然我叫人了啊。”

  “莫莫,我是送钱来的。”

  “死开,谁要你的钱。”

  那条该死的狗不识事务地狂吠起来,喧哗声惊醒了乡邻,纷纷开门来看究竟。素娥也打开门走了出来。月光下,阿良短衫短裤木木地站在素娥家的窗前。素娥指着阿良:“你—你-----”泪水涌出了眼框。

  

  乡邻们顿时明白了发生什么,都纷纷指责阿良。阿良有口难辩,颤抖着那张歪嘴木木地折回了自己的小平屋-------

  

  这事第二天就成了村里的头号新闻。风流韵事本就是田间饭余人们最感兴趣的话题,猜测、推理、润色、猎奇这事很快就离谱了。素娥三天没出工,她受不了乡邻们怪怪的眼光。阿良虽然仍吹着出工哨,但总感觉村人的眼光带着刺。

  

  事儿不胫而走,很快就从大队传到了公社。阿良和右派分子的老婆纠缠不清、勾搭成奸,这样的人还能当队长吗?

  

  于是阿良在当了大半年的队长后,人生最辉煌的一页合上了,生活又如山间缓缓流淌的小溪无波无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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