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0．
为了表示对二锅头和丹丹的谢意，我把他们请到“心怡阁”喝酒。“心怡阁”是一家台湾人开的餐厅。环境很优雅，有着古典的味道。里面有中餐，有西餐，有粵菜有点心，也有川菜和湘菜。让你在吃膩了西餐的时候可以来一碟麻辣的川菜。真佩服这个老板的创意。客人很多，我们等了一会才等到一间包房。
三杯啤酒下肚，二锅头的CALL机响了。是厂里面在找他。厂里出了点事要他过去一下。
二锅头一走，丹丹要喝啤酒。我不让。我说很苦，会醉的。
丹丹说，去，你以为我不会喝啊。比你行着呢!
我说女孩子喝酒总是不好。
丹丹说谁说。就过来抢，我闪了一下，丹丹的手臂把一个酒杯碰落了， “砰”地一声脆响。丹丹吐了个舌头，笑了笑，无关痛痒地还问我要。
当酒杯砰地一响，我感觉气氛就不一样了。我想丹丹恐怕这个酒是要喝定了。 我就给了她。果然丹丹一边倒酒一边说你知道吗我早就想喝酒了。
我只是看着她，不说话。
来，我们干一杯。丹丹说。
我说隨意吧。
不行，丹丹说，男人喝酒哪有隨意的。我先干了。说完她脖子一仰杯底就干了。那个样子就象口渴得很厉害的人喝白开水一样。那么迫切而不留余地。
我没怎么劝她，我知道劝也是白劝，就由着她喝。其实我也喝了不少，但我是清醒的，啤酒于我可能比可乐好一点。
这时我的CALL机响了。是二锅头。我去复CALL。二锅头说有个货柜出了点问题，他要去海关一下，叫我们不要等他了。回头我把这事告诉丹丹，她兴高采烈的叫好啊好啊。
我说好什么好？
丹丹说是啊，这样我们就可以静静的喝酒了。
我说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
丹丹说不要。你不要那么扫兴好不好，难得出来一次嘛。
我们说了一段时间的废话。她已经有些微醉了。脸上泛着红晕。散发出了年轻少妇特有的妩媚。我看到她的眼神有点晃荡。却很动人。
丹丹问我，你以为我过得好吗？
我点了点头。
丹丹说，你真以为我过得很好吗？
我说我不懂你的意思。
丹丹说你裝的。你懂。
我是个诚实的人，我一点不懂得伪裝。我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或者正准备要说什么。于是我只有沉默。沉默是一种模凌两可的回避。但沉默更偏向于默认。正因为沉默偏向于默认，所以我觉得沉默应该是狗屎。
丹丹说她过得一点不开心。她说她选择二锅头其实是一个错誤。她说二锅头不懂得生活。跟他在一起一点情趣都没有，日子过得好枯燥。
话匝子一打开，丹丹竹筒倒豆一樣地向我倾诉她心里的不愉快。我有时插了几句，为二锅头辩护，她根本没听。虽然我隐隐感觉他们有些不对劲，但还是没想到有这么严重。
丹丹说，老双，我真想和他离婚了。老双是我的別名。
我说你不可以这样。二锅头是个好人，你这样对他是很残忍的。
丹丹说我知道他是个好人。但婚姻不存在同情，想一想要过一辈子，不知道有多难熬。 你知道我是个兴趣广泛的人。我是个浪漫的人。
丹丹说，在你来之前，我就在思考这个问题了。当你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我发现这个念头是如此的强烈。
丹丹说，我觉得你才是我真正所追求的人。你表面上笨笨的，可是心里并不笨。都怪我当初太大意了。你原谅我吗？
丹丹说，我知道在你心里，你还是那么喜欢我。你只是没有表露出来。我也知道我们更能相互适应对方。让我和二锅头离婚。让我嫁给你，好吗？
我感觉我的头都懵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11．
那时候，我正在写我的在厕所里写不出来的小说《游戏没有规则》。小说是我虛构的。是我自己安慰自己的一篇有几个女孩子同时爱上一个文学青年的小说。这差不多是所有文学爱好者出道时牛刀小試的通病。其实我并不喜欢这样的題材。我觉得写这种东西的男人都是在臭美。我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在学校的时候，还是有很多的痴迷者。但后来呢？后来连丹丹也把我甩了。最终我变成了孤独。还有我的很多文友差不多也是这样。所以后来小说一完稿我就把它永远地压在了箱子底下不上它来丟人现眼。但是现在，我被朋友的老婆我曾经爱恋的女人喜欢或爱上了。有可能在做小姐的青青也喜欢上了我，这些都是真实的。我该怎么来隐瞒观点？
青青每天下午都要到我的出租屋里来看一会儿书。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有好几回我都看到她在梦里甜美地笑。青青从不化妆，在长头发的衬托下，一副清纯的可人模样。我常常会在一边想，这样的女孩，她怎会去做小姐呢？我曾经问了她几次，她都不告訴我。她只说，没有什么特別的理由，说出来有点千篇一律，算了吧。以后你就知道了。我觉得在我面前，她有点象个淘气的小妹妹。她仿佛没以前那么忧郁了。时不时地还跟你撒撒娇。我的衣服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由她包了来洗。晚饭也是她来做。她后来晚上干脆不出去了。她还跟我去卖书。一切都是那么自然。以至好几次被丹丹碰上我们在亲密地说笑都没有注意她的感觉。
那天，丹丹问我，你跟青青恋爱了。
我说没有。哪有的事，她不过一个红尘女子。
丹丹说，你骗我，一点不老实。
说完从后面一把抱住了我。我一下子心慌意乱。但还是记得挣扎。
可是她箍得紧紧的，我竟挣接脱不了她。
我就没动了。她把头趴在我肩膀上开始说话。
丹丹问我有没有考虑好了。她说她真的好煩。每天重复地过着孤独乏味的日子。二锅头又不爱说话。回家大不了看看电视，要不倒头便睡。可能有时候一整天一句话也没有说。这哪是两夫妻过的生活。她说她都要崩溃了。
丹丹说，之前的很多时候，她都用来看书。什么名著啦，外国的，中国的，文学的，哲学的，还有期刊，杂志。她说这样一来她的思想和观念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她说她不知道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只是觉得和二锅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每天，她都在倍受孤独的煎熬的黑夜里等二锅头下班。(当然有时候看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她多希望二锅头能拥抱她一下，然后说一些温存的话。但她除了失望，就只会做梦了。幻想一些不着边际的东西。
丹丹说，她想要离婚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要我不要以为是我的出现才表现得这个样子。就算离婚，她怎么也没想过要嫁给我。她甚至以为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见到我了。只不过我今天的出现。坚定了她的决心。她说既然有了这个机会她不想再错过。她知道这样是不好的。可能家里也会全力反对。可是，现代离婚根本就是没有理由的。
我心底里暗自惋叹，二锅头啊二锅头，你怎么这么迷糊。这么好的女人都不晓得怎样去享受。
可是我是二锅头的好朋友。就算你真的要离婚我也不能娶你啊。这不是要冒天下之大不讳。要遭世人唾骂。也许我们都是无心的，也并不想伤害他。也许我也是很爱你。可是现实是个很可怕的东西。我们可能连死亡都不会害怕。但有些事情却是真的难已面对。这不是闹着玩的。
丹丹说只要是真心相爱的，还管別人的非议吗？
我说虽然我们不为別人而活着，也不为別人的言行而左右。可我们终究是活在別人的世界里。难道不是吗？
说完我把她的手松开。差不多是面对面地抱着她。我要让她能看到我的眼睛。
丹丹说我不跟你说了我说不过你，反正我要嫁给你。
我笑了，这不是耍赖吗。
丹丹说我管你那么多。
嘴巴就噘起来，噘得高高的，让你真想在那上面挂点什么。
12．
我和青青好上了，这可能已成为事实。她已经不去做小姐了。她说她要跟了我。我心里是又欢喜又害怕。欢喜是有很多理由的，当然一个我喜欢就夠了。害怕什么我却说不上来。
当我把这事告訴补丁的时候，却遭到他的劈头大骂。他大骂我是不是色迷心窍了。你一个黄花大闺男怎么跟一个“小姐”谈恋爱？你想让人家在你背后戳一辈子？你怎么向你老爸老妈交代？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再说了，你怎么能当真呢？人家玩玩你而已。你还小，没必要这么早确定恋爱关系吧。你到深圳来看一下，三十几没结婚的一大把。我们应该多赚点钱再说。別把自己那么早套起来了。你到深圳来看看好不好，那美女可真是多如云啊。
我想了想，在我们家乡，这事儿确实让人无法接受。可能比黄花大闺男娶个二手货(寡妇)还要严重一些。我所谓的说不出来的害怕就是这个么？
我开始犹豫了。你想一想，二十岁的人懂个屁的爱情啊！
就在这时，命运帮我作了个决定。那是我人生一个很大的转折点。使得我最终放弃了青青。
那天晚上和往常一样，气候很好。没有刮风下雨。月亮也亮堂堂地挂在天上。是个礼拜六。人很多。我和青青都忙不过来了。差不多九点多钟吧，我感觉人群突然间的骚动起来，我踮起脚尖探头去看，没看出什么名堂。因为实在太忙了，那么多人在翻看台面上的书，我的眼睛必须探照灯一样地扫来扫去以防小人偷书。有那么一些人很不自觉，他看着看着就看走了，偷书又不能算是贼。你能怎么样？所以人一多，我的眼睛就不得闲。我就没怎么在意了。何况象这样的骚动经常会有。比如说有时候单车撞人啦，有时候人撞单车啦，都有可能。谁会想得到是工商局联合派出所的人搞突然袭击打黄扫非呢!之前工商所的人要来，总会有很灵通的小道消息先到，我们收到消息还来得及屁滾尿流。但这次不同了，这次是局里亲自出兵，没有任何征兆，骚动过后只三五分中，他们便从天而降。我连人带书被抓到了派出所。
在派出所里，我看到了很多同行。江西老表也在。个个都面色难看。有人议论说，这次可不是闹着玩的。听说主要是打击非法翻版。我们要被列为“呈堂証供”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派出所的一间小屋里蹲了一夜。
第二天果然被一个一个审讯。主要是问我们家里还有多少这样的翻版书。这书是在哪里买的。当然没少提醒我们，要坦白交待。抗拒从严。说这事可大也可小，就看我们的表现了。搞不好要坐牢的。
我没有说出来我的书在哪里买的。我是个讲意气的人。大家出来都是混饭吃的。我不能一锅把人家端了吧。何况那时我还不知道盗版的严重性。于是我在我的招供上说我的书是別人送来的。他们不告诉我的地址，怕我出卖他。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住什么地方。后来我知道这并不是没可能。很多人也都是这样招供的。因为确实有的书商怕出问题真的是采取这种送书的方式。
但听说后来我经常去买书的那个宣传窝还是被端了。端了也不知道是谁说出来的。书商的窝一端，我们很快就被放了出来。当然，在审讯完我以后，我的窝也被端了。我感觉我这个窝被端得很痛苦，就象是剐我的肉一样。他们将我深爱的自己珍藏的各类书籍管它是正版还是翻版的全都搬走了。连屋角落里的一堆旧报纸也搬走了。气得我心里滴血。 妈的，什么玩意儿。
面对扫荡而空的出租屋我无力地一屁股跌坐地床上就想晕睡百年。
13．
我把这事告訴补丁的时候，他在电话里头笑。我骂他你狗日的还笑得出来。幸灾乐祸了不是。我现在该怎么办？他就说到我这里来呀。
到你那干什么？。
东山再起啊!
哀莫大过于心死。我他妈可不想再卖书了啊。
补丁还在笑，好象有人在搔他的痒痒一样。
我说我都快气疯了。你知道吗，这不是钱的问题，主要是一种打击，一种心灵的创伤。拷，有那么好笑吗？
补丁说当初我可提醒了你要转行的啊，是你自己不听。
想了想，好象是有这么回事。
我就说我什么时候过去。
他说隨时。
第三天，我就收拾简单的行礼去了深圳。现在回想起来，感觉当时的走是一种逃避，而又是一种不负责任。二锅头和丹丹没怎么劝我。我是个很情绪化的人。我现在的情绪是不想多说话。我想我主要伤心的是我喜爱的那些书，一同成了陪葬品。
淡淡的和二锅头和丹丹告別。淡淡的和青青告別。
告別时的情形已很模糊了，只记得青青欲语还休。
我想她当时肯定想问我要不要帶她一起走。其实我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但不知为什么竟没说出来。
我在补丁那里玩了好长一段时间。把我的积蓄花得差不多了。其间我想做一个自由撰稿人。写了一些东西，也发表了一些。但稿费远不夠租一间好一点的房子。我也没去做什么生意了。补丁动员了我无数次。我不同意。后来见识多了，商海里的尔虞我诈让我顿悟我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因为闲时读书太多，臭文人气味却是越来越浓。最后我抓了个机会，在深圳进了一家大型的鞋厂。三混二混也弄了个一官半职。日子过得紧张而平静。
后来的日子，我觉得我一天比一天要思念起青青来。她现在在干嘛呢？她会不会又重操旧业。
兩年后，我去广州。去找二锅头。
那是一个伤感的岁月。
我不知道竟然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
丹丹和二锅头离婚了。她真的不管我要不要娶她都离了。
二锅头说你走后不久她就和我分手了。也不知哪根神经出了问题。
我就想，这其中我是不是有很大责任呢？还是丹丹在和我赌气？只要她是和我赌气我就有很大的责任，我想。
但愿她过得好一点。
而我的青青呢？
费了好大的周折，我找到了青青的蛛丝马迹。她还是在一个酒店里做小姐。她不愿见我。她托人转告我一辈子再也不要见到我。我第一次有了从头凉到脚的感觉。是用心酸都无来形容的冰凉。
我终究没能得到允许和青青见面并说话。我只能在远处默默地看看她。她比以前妖艳多了。她和她的姐妹们走出酒店的时间有说有笑，仿佛生活并没有薄待她。但我知道她的內心仍然是忧郁的。我的心就被什么东西扯了一样的疼痛。
我没有办法在那里等下去，直到她同意见我，直到她原谅我。我还得赶回深圳上班。我想我如果能多等上几天，她一定会原谅我的。但我没有象小说电影里说的那么坚定。
回忆过去，展望未来，我想我应该给出这样一种结局:我和青青结婚了。我们过着幸福美好的生活。
但我没有做到。隐隐中我可能想到过。当时我曾想青青是个多好的女孩。我应该拯救她。我还想，象我拯救青青一样，让更多的女孩得到这样的拯救。可是，我没有这样去做。从此便成了永远的遗憾。
很久没有他们的消息了，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
而我内心深处的内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解开。
(完)
2004/4/18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