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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养金鱼,在我简陋的居室里除了一个透明的鱼缸和一尾金鱼外,再也没有任何装饰物。
刚毕业的时候,我每天都要很早起床去挤公交车上班,我身上的唯一财产只有一台呼机,是一个同学换了手机以后送给我的纪念品。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我一个亲人也没有,甚至连一个朋友也没有。我就像一尾游离在鱼缸里的金鱼,每天孤单地来回于单位与宿舍之间,生活自给自足。
我是七月份来到这个科室工作的。那时候郑明已经在这里呆了一个多月。在得知我的寒碜处境之后,郑明对我说,我从来不会去主动追求女孩子。我说,我从来不接受男孩子的追求,特别是自以为是的那种。他用那双又黑又亮的眸子望着我,似乎意识到自己终于遇上了对手。
其实郑明只是一个专科生,只是一个来自县城医院的进修生罢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唯一引人注目的也不过是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他的眼珠子确实很明亮,似乎可以洞察身边每一个人的全部心思,可惜他的眼神同时也出卖了他的野心,我可以透过他不可一世的瞳孔看到一丝虚伪与现实。他就像一条生活在池塘里的鲤鱼不甘于平凡,很想游到深海里去,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大海里的一条鱼。
郑明说,我什么时候要到你学校去学下泡妞技术才行,否则以后才能是碰上你这种女孩子怎么上钩?我在一边写记录,漫不经心地说,你倒不如说想去垂钓,想钓一条大鱼好带你一起下海吧。他冷冷一笑,说,你说话怎么越来越有刺。我抬起头了瞄了一眼他,低下头继续写记录。
依然来找我拿宿舍钥匙时,刚好是郑明值班。他直勾勾地望着依然性感的打扮,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等依然走了之后,他靠着落地玻璃窗看着依然坐在那个男孩的摩托车后面呼啸而去。那个女孩子从某个角度看很美,只可惜是残花败柳一枝了。他回过头来对我说。我瞪了他一眼,说,别人怎么样也轮不到你做配角。他嘻嘻一笑,我要是想要的主角我也能做,不过别人穿过的鞋子我才不稀罕哪!
依然是我的中专同学。毕业时我们一起来这里应聘考试,后来我考了第一名,而她考了倒数第一名,不过某院长是她的舅舅,所以我们都留了下来。依然是一个有着皎好面容和美好身段的女孩子,可是她也是一个放荡的女孩子。或许漂亮的女孩子大多不甘寂寞吧,她从初中便开始恋爱,从她手中换过的男朋友多到可能连自己都记不起名字了。她很清楚自己的资本,她可以和任何一个帅气的男孩做爱,即使不是她的BF。她说过,除了初恋,她从来没有爱过哪个男孩,她只是习惯了过这种生活。依然的最大缺点就是不会珍爱自己,她不会愿意像我这样呆在金鱼缸里,守着日复一日,月复一月的孤独。
我用自己的第一个月工资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我终于不用再去挤公交车。我觉得很满意。郑明开着他的本田摩托车从我身后飞奔过来,
冲着我的耳朵说,怎么就连一辆新的自行车也买不起。我哼了一下,没有理会他。
当我来到科室时,郑明早就已经到了。他在收拾着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件白大褂,一只听诊器,和一些书籍,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他好像是特意等我来到才走的。我今天要转到内三科去了,一个人老是呆在同一个地方总是不好,一点前途也没有。他说。我有点意外,不过很快反应过来,说,怎么那么巧?依然就在内三科,你总算是有机会钓大鱼了,不过拆别人的墙角小心折堕喔 !你就不能在我走之前说句好听点的话,不过你说对了我听说她可是院长的外甥女,我真得和她打好关系才行。他说着得意洋洋地走了。原来一切是早有预谋的。
一个月后,我用第二个月的工资买了一台手机,那只呼机一直好好地珍藏在我和抽屉里面,那是一个朋友的心意。我还是每天骑关着很旧的自行车上班。有一天,郑明骑摩托车从我身边疾驰而过时,我发现身后多了一个长发女孩,尽管女孩的脸别了过去,可那熟悉的背影还是让我知道她是依然。似乎这样的事情发生早在意料之中,所以我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很快,郑明和依然同居的消息在医院里传得沸沸扬扬,依然被那些过来人说得一文不值,而郑明带着绿帽子也出奇的大方,一点反应也没有。
那天科室聚餐,主任叫来郑明帮忙顶班,刚好我是值班护士,我们不期而遇。你不是说我不管如何都做不了配角吗?现在觉得怎么样。他得意洋洋地问我。还是不改往日的不可一世,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我轻蔑地扫了他一眼,你不是说从来不会追女孩子吗?不是说不会穿别人用过的鞋子吗?他的脸一阵发红,然后强装笑脸地说,必要时都会追的,况且我是姜太公钓鱼,鱼儿自己上钩的。我不想再和这种不知廉耻的人交流下去,跑进治疗室去加药水了。透过他明亮的眸子,我看到了一种阴谋,令人恶心呕吐。
那个下雨的冬日,我一手骑着车,一手撑着雨伞穿梭在潮湿的街道。突然间车后发出一声巨响,我吓了一跳,朝四周望了一眼,发现人们的目光都落在我的车后面。我不解地向车后瞅了一眼,天哪,车子居然爆胎了。离上班时间只有半小时了,我不安地推着车子继续往前行,在附近的市场发现了一摊修车档。我兴奋至极。修车的是一个比我大三四岁的男孩,高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白净的脸上有一双比郑明更加明亮的眸子,但透澈得如一潭湖水,让人看了心境一片明净。怎么看他也不像个修车的,可现实又活生生地摆在眼前。我的车胎已经被硬物双层刺破,扎了一个很大的窟窿,不得不更换一只新的。幸好车子在十五分钟就修好了,准备付钱时才发现钱包里只有2块钱,我难堪地把手机递给他说,我现在不够钱,改天一定拿来给你,我把手机押在这里吧。他灿烂地一笑,手机你还是拿走吧,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可保管不了,没钱下次有了再给吧。我瞪着眼睛说,你怎么就那么相信我呢?不怕我从此消失了吗?永浩,让她走吧,不够钱就算了,不要耽搁人家的时间。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五十左右岁的男人。男孩说,那是我的父亲。
我被这家人深深地感动,出来工作那么久,从来没有遇上过如此有人情味的陌生人,我记下了那个叫永浩的男孩那双清澈的眸子,就像金鱼的眼睛那么透明。他的笑容让我在寒冷的冬日里感受到了一丝人性的温暖。此后,我开始和他交往,比普通朋友深一层关系那种。
我偶尔会去永浩家里吃饭,他的家很简洁,就只有他和他的父亲。从他父亲忧郁的眼神里我可以意识到这间房子的女主人或许已经过早离开,所以我从来不会提起他的母亲。永浩的房间里也养着一尾金鱼,这让我十分意外,没想到我们都是喜欢养金鱼的人。永浩告诉我,那是他母亲生前留下来的,所以他要好好地养活它,他母亲曾经说过,喜欢养金鱼的人心境大多很平静,我不否认这个观点,因为我深有体会。永浩总会及时发现我车子的问题,比如链子松了,螺丝钉掉了,然后提早补救,我再也不用担心车了子会在半路出现故障。我不知道这种简单的生活是什么,但我觉得很幸福。我还是生活在鱼缸里的一尾金鱼,不过多了一个伴,鱼缸里的水还是很少,但依然很甜蜜。
那年的情人节,天气很好。永浩骑着自行车载着我通街地转,到处是卖花的女孩,到处是情侣双双的身影。车子后来在一间花店门口停了下来,永浩卖了一盆碧绿的爱情草给我,他说这是代表永恒的爱。恰巧郑明也开着本田载着依然驶过来,依然手里捧着一大束玫瑰花,艳得刺眼。郑明看着我手中的爱情草,挖苦地说,你怎么就喜欢这玩艺,好像玫瑰也不是很贵。我说,再鲜艳的玫瑰也会凋谢,而爱情草有我们的共同浇灌会万古长青,生机勃勃,永不枯萎!他冷冷一笑,该不会是在自我安慰吧!说完载着依然疾驰而去,一脸的得意洋洋。
回到宿舍,发现从来不回宿舍的依然突然回来了,当然郑明肯定也在。依然说,她回来收拾一些衣服,衣服不够穿。我把爱情草放在阳台,给它浇了一些水,枝叶很快舒展开来,欣欣向荣的样子,可爱极了。郑明走过来讽刺,我原以为你很难追,没想到竟然栽在一个修车的手里,连一枝玫瑰花也买不起,真是可惜。我说,我觉得很幸福,我从来不追求奢华的东西。他接着说,要是当初我追你的话,你是否会接受我?我坚决地说,不会。你这是唯心主义的说法。他说。我觉得面前这个男人真是可笑,我鄙视地望着他说,你是不是觉得你的条件比他的好,不过我不是依然,我已经习惯了生活在鱼缸里,从来不想游到大海里去。难道你不知道大海虽然广阔,但是它的浪很猛烈,味道很咸吗?
他淡淡一笑,说,每条鱼都有机会到大海里去,机遇通常是留给有准备的人。我很快就可以成为医院的正式员工,我已经辞掉原来那份工作。到时我会回到原来的位置,希望你等我。
我惊讶地望着他, 说,你什么意思?单位一心培养他,给钱他来进修,没想到他学有所成竟不顾一切地离开,真是够绝啊!你是一个聪明的人,你应该知道我是喜欢你的。他说。我本想离开,可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那依然呢? 和她在一起只是为了得到院长的认可,我怎么可能喜欢这种女孩子,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嘛。我冷笑了一下,小心高处不胜寒啊!
依然离开的时候,我望着她穿的低胸丝绸外衣说,那么轻薄的衣服让人看了真没有安全感。她淡淡一笑说,我通常要换掉一件衣服时会先准备另一件衣服。
我觉得依然很可怜,她只是别人手中的一只棋子,尽管她可能会让人败战。郑明更可悲,他只是别人身上换下的一件衣服。他们的爱情只是一场交易,一场战役,到后来彼此什么也没有得到,大家都输了。结局是多么的可悲!
那年的夏天,医院来了一批新员工。永浩也来了。而郑明因为是专科生没有被正式聘用。当他看到宽上白大褂的永浩时,吃惊得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他不是修车的吗? 怎么会……
我是修车的,但是我也是中山医大的学生,今年刚毕业。永浩说。郑明目瞪口呆地望着我,再也找不到话题。刚想离开时,依然来了,身边又换了一个陌生的男子。通常属于哪里的鱼就会生活在哪里,只有大海里的鱼才有资格在海里游荡,否则将会葬送在海浪的冲击中,粉身碎骨,不留痕迹,想回到原位已经来不及了。依然说。郑明愤怒地望着依然,恨恨地拂袖而去。
我的爱情草生长得越来越茂盛,我每天都会给它浇水。我还是金鱼缸里的一尾金鱼,生活得平静而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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