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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野地里有株蒲公英
细软的翅膀刚刚振起
风吹
落英缤纷
随风散去……
绿野地里有株蒲公英
风吹
落英缤纷……
喜儿一唱这诗,静柔和丝丝就条件反射一般捂住耳朵,然后用最高分贝的呐喊压倒喜儿的吟唱:“知道了知道了,我们三朵蒲公英嘛。”
对了,最后一句就是:我们三朵蒲公英。
当初三个人一起商量说为我们仨写点什么吧。静柔说传记怎么样?喜儿和丝丝一齐把头摇成波浪鼓,传记怎么写啊?静柔你是才女你来写啊!静柔马上摆摆手笑说开个玩笑呢!然后喜儿说诗吧?写诗吧?丝丝一听就来气:我他妈最憎恨诗了!静柔偏过头去问为什么?喜儿接话说,因为她收过情诗啊--于是丝丝用百分之二百的力击打喜儿的背,仨笑成一团。
不过不管怎样,有一天,上网的时候喜儿眼前一亮,冲口而出--这不就是嘛!一旁正与帅哥聊得火热的丝丝凑过来,一字一顿念道:落英缤纷。你有没有搞错啊?这个与我们仨好像似乎没什么关系耶!喜儿头一摆:在最后加上“我们三朵蒲公英”不就是了嘛。丝丝眯着眼定定地看兴奋得手舞足蹈的喜儿:你不是有病吧,这句接得好像似乎唐突了一点点吧?喜儿马上笑嘻嘻说:我又不是静柔那样追求完美的人,我觉得挺好的啊!
挺好的啊!
于是,在静柔和丝丝的强烈反对下,喜儿把《落英缤纷》抄在笔记本上,每天都拿出来当国歌一样唱三遍。
于是《落英缤纷》也终于莫名其妙地成为喜儿、静柔和丝丝仨的主题曲。
人家一听“喜儿”这名字,第一时间就反映到那部经典的红色剧,还有“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有那么一天,喜儿还真演出了《白毛女》。
那是学校艺术节上的汇演。喜儿她们班的班主任挖空了心思想新点子。好歹是个语文先生,他总算想出一个好节目:排演话剧《白毛女》。汇演是国庆前夕的嘛。演《白毛女》是爱国主义的表现。
喜儿从班长丝丝那儿一听到这消息就哀叹:先生也太落后了吧,还说出新意呢,谁知还是俗套。静柔说让你出演就一定不落俗套了。喜儿说那是那是。丝丝说先生就想让你上呢,你就来个现代白毛女吧!喜儿马上瞪了眼:他说--我?!
结果的确是喜儿演喜儿。大春的出演者是军。
那天,喜儿发挥得淋漓尽致,因为唱那首“北风那个吹”的时候她的确被冻得声音发颤。其实还刚过中秋而已,天气却出奇的冷起来,一层层的。
军说冷吗?
这是在后场休息室里,离演出还差半小时呢,喜儿穿着火红的演出服,为了保持身形,只穿单件。休息室其实只是临时搭起的后台的小帆棚。
喜儿说不冷才怪!
军马上脱下演出服--大春的棉袄,给喜儿披上。一边嘟哝:这样对女演员太不公平了,我都有棉袄穿,看林黛玉们冻的!太不公平了。
喜儿马上暖和了。她觉得不光是身子暖了。还有脸颊。还有心里。急骤升温。
接下来喜儿开始被丝丝整天盘问:军真跟你这么说?军真对你那么做?
--什么那么做呀,说得跟什么似的。喜儿假意不耐烦。其实她兴奋着呢,因为军亲手给她披上了棉袄。
静柔说别忘了丝丝可是军的忠实fans啊!
喜儿笑笑,嘴巴一咧:对啊,我差点忘了。
于是倒过来丝丝开始脸红。红了约摸半分钟后,丝丝大声说你们他妈竟跟我抬杠,小心我回头整得你们趴下!
喜儿哈哈说明年愚人节再说吧!
静柔达这个时候就安静下来,专心致志地开始修她漂亮光滑的指甲。接着就有张字条羽毛一样飘扬下来:静柔,心湖畔见。
静柔漫不经心朝字条作者瞟上一眼,懒懒地将字条揉成一团。鼻子里哼一声:第25次了。真够耐心的。
丝丝和喜儿都没有注意到,偶像军的灼热的目光正热切地凝望修指甲的静柔。
这些都已是高中的事了。
大学期间,只有蒲公英还在喜儿的窗台上悄悄歌唱。丝丝没考好,落榜了,找了份推销工作。喜儿想丝丝应该做得很顺利吧,她人缘好,口才好,心善性真的。静柔说我也这么认为。这时静柔正用双手撑住精致的下巴,俯在书桌前,凝望窗外的天空。喜儿知道她不是在看蒲公英的。
宿舍窗台上的蒲公英是丝丝送的,她说喜儿我好好地拿它讽刺你,这样你就记住我了。
喜儿说废话。然后咧嘴道我死了也念你的名字下黄泉的。
丝丝说他妈的你说这话不好。
喜儿天真烂漫地说是了,你最信那些玩意儿。这兆头不好。她眼睛里映着丝丝一头凌乱的男式发。
丝丝认真地说我说真的,别说这种话。说这话不好。她眼睛里有个梳着蘑菇头的小姑娘,带着只镶半边框的眼镜。
--好了知道了。喜儿一甩蘑菇,我不说就是了。
然后喜儿把蒲公英摆在窗台上,心里说嘿嘿,我行我素才是我喜儿嘛。
这时静柔披着绸缎一样的长发像只白蝴蝶一样飘然而至。她大叫道丝丝你来了都不通知我一声!
喜儿才要说静柔啊你这样叫唤就不淑女了哦,丝丝已抢先说完这句话,快得像连珠炮。然后还加一句:你的手机我打不通,总占线着呢。
静柔马上有些脸红说不好意思,我--那个伟总call我。
丝丝说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啊,那么有米米的白马王子我们做梦都做不来,你要珍惜啊。
静柔哼一声,钱算什么狗屁。
喜儿大笑着把静柔这句话给盖住了。很快的大家都把它忘了。
静柔把精致的碎花提袋轻轻掷在喜儿的上铺。
在礼堂里又听了一节不知所云的文法课,喜儿在钤声响起的时候快速收拾好写满蝌蚪的笔记随人流向外涌,边走边想--军已到了吧?他已在等我了吧?
她急急赶到柳荫道,军还没来。她松口气。其实军每次都迟到的呢,嘿嘿,我总算是守时的人。
她开始习惯性地沿柳荫小路慢慢地走,一边留神足下大大小小颜色各异的石块。她觉得这真是享受。有清冷的风,有暗香的柳枝,有期待中快乐无比的心情。
军远远的走来,又换了一身深棕色的休闲服。喜儿想又是那个什么牌子的吧,我老记不住是什么牌子,不过静柔也买那牌子的衣服。名牌吧。
军问冷吗?
喜儿回头打量一番自己,粉红的衬衫,有点褪色的牛仔裤。她点点头:有些冷。
军就脱下自己的外套,像第一次这么做时一样地披在喜儿身上。不同的是他不是说不公平了,而说下次记得多穿点来。
喜儿点点头,冲军一笑:遵命!
到了下次,喜儿还是穿得少少的。于是军又脱下外套来给她披上。喜儿望着军漂亮的眼睫毛想:下次还穿得少一些。
她知道她只是喜欢,或着依恋军为她披上自己外套时的温存。
军有长长的一段时间没有赴约了。他告诉过喜儿,他要编一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程序,开发一个将鸣鸿于世的软件。喜儿对此深信不疑,认定军一定做得到。军总是说到做到的。
深夜的时候喜儿也总能收到军的e-mail,与她探讨下一步的程序写作。军让喜儿替他查漏补缺。喜儿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因为有军在爱着她。所以静柔总眼红红的说喜儿啊喜儿啊,淑女一点军会对你更好的。喜儿总是一笑而过,不置可否。她还是蘑菇头,半框眼镜,咧嘴的笑,还有褪色的牛仔裤。
有一天涛说喜儿你这么会电脑怎么不进计算机系?
喜儿半开玩笑说我要储备更多的英文知识以供军不时之需啊?
涛说有点可惜。
只是一点点,约等于零。喜儿哈哈大笑。
后来军果然成功了。他的软件一开发出来,还没过试验期就被天际科技买断了。而军在大二的时候就荣任天科技术部CEO。
军在庆功宴上喝了很多酒。脸红红的他拍着正在一旁替他收拾行李的喜儿说:多亏了她!
静柔仰起粉蛋小脸笑说:我都要嫉妒喜儿嫉妒疯了!怎么我就没她那样幸运,找到个像你一样好的BF,又有才华又专一。
军紧紧盯着静柔绝美的眸子憋了一句话。那句话他已憋了五年。他仍然把它深深藏在心里。
丝丝倒了一大杯红酒说我只爱喝这个,我他妈一口干了它,因为我想说的话被静柔这家伙说了!然后一饮而尽。就听见喜儿在那边大呼小叫:军!军!你的车钥匙呢?在不在你身上啊?
军飞去美国作访问。
大三大四的生活就这样流水一样淌过。
静柔终于搬进了白马王子伟的二楼别墅里,还有了部小巧漂亮的白轿车。
丝丝荣升推销部总管。庆功宴是拉了喜儿直奔她最喜欢的IceBar猛灌几杯鸡尾酒。喜儿替调酒师笑她:鸡尾酒哪是这么喝的啊!
丝丝就借着酒意大骂静柔有异性没人性重色轻友见利忘义……你他妈就对她没意见啊?她不劳而获啊!她连我们都不屑一顾啊!我求她都求不来啊!
喜儿咧嘴道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家吧。
丝丝吐着酒气打了两个嗝,我他妈不知道家在哪里,你知道吗?!我他妈来这城市后就没个家!
喜儿嘿嘿笑说有我在你别怕,有我在就有家,跟我走吧,天亮就出发。我们去快乐老家。
在计程车上丝丝就靠着喜儿的肩膀迷糊了。迷糊中还在嘟哝我他妈干了四年整才冲到主管,怎么有些人就可以白吃白喝地享受青春?!我他妈不值……然后她睡着了。
喜儿想咧嘴笑一笑,可是她第一次发现这好像似乎有一点点难。
涛和喜儿在同一间公司同一间办公室里数蝌蚪里缺胳臂少腿的异类。作编辑真命苦,涛每次打哈欠时都要嚷一句。特别是作英文版编辑!对着乱蹦的蝌蚪我真想跟它打一架。
这时喜儿就扔一个纸团砸他:想想蝌蚪变青蛙以后多么爽啊,那可是我们的功劳耶!
涛揉揉眼睛说喜儿,你怎么总能这样满心欢喜啊?!
军已经走了四年了。涛说,你想想你自己吧。
--我怎么了?喜儿睁一对充满疑问的有些对视的眼睛问。
这时总编敲敲门踱进来说,你们两个速度快点!我们等着你们那SpecialEdition呢,半小时后交给我。
喜儿马上说遵命,然后向涛吐吐舌头,就埋下脸去。
涛仍然在看着她,看她已有些长长的蘑菇罩住她的脸。
如果说等待的是无期,那么喜儿也就罢了,放弃了。可是在六年以后--军走了整整六年--当喜儿差点就接了涛的那束火红玫瑰的时候,军忽然从天而至出现在他们面前。
那是在川流不息的大街上。马路中央。涛捧着红似火的大朵玫瑰对喜儿说我爱你。喜儿感到意外。不是意外涛的这个突然举动,而是意外自己居然没有血往上涌的感觉,就像当初军给她披大春棉袄一样的感觉,她没有,她只是咧嘴笑了笑,心想就这样吧,于是伸出手去。这时身后传来一声磁音:
--喜儿!
喜儿好像被什么击了一下,一颤。
--喜儿!
喜儿和涛一起回头去寻找,她看见穿着深棕色名牌休闲服的军憔悴的站在人流之中,显得无助而可怜兮兮。
后来喜儿说如果那天不是涛在身边,涛也认出军来,她绝不敢相信那是真的。她绝对相信那只是一个梦而已。
军牵着一个卷发大眼的小姑娘,被成熟的深黑色长风衣包裹着。玫瑰瓣一样的小嘴怯怯的嗫嚅。
她有着军一样的长长的翘翘的漂亮的睫毛。
喜儿起初没有告诉丝丝军回来的消息,也没有告诉静柔,军要她保密。军带喜儿和涛回他租住的楼顶公寓,很小很湿很窄很暗。
喜儿说住我们那儿去吧,我和丝丝和涛租了一套二楼公寓,足够大的,还有两间客房,正好。
军说不用了,谢谢。小康她……她不习惯。
喜儿就笑笑,弯下腰去捏捏小康的苹果脸,摸摸她有些燥的卷发:小康,喜儿姐姐想你一定喜欢玩电脑。
小康用力点头:我爸爸喜欢。
喜儿马上把小康过来护在自己身旁:就这么说定了。小康她喜欢跟我住有电脑游戏和大懒熊的房间。
小康仰起头欣喜地望喜儿:喜儿姐姐,大懒熊?
--小康她不喜欢隐瞒什么哦,喜儿调皮地向军翘翘嘴,我们铁了那么多年,你有什么好瞒的!丝丝和静柔,她们还是像从前一样把你封作偶像的。
喜儿……军嗫嚅着,目光怯怯的从小康身上转向涛。
涛说等我和喜儿结婚后就搬出去了,你们父女空间更大。你可以拥有我的全套军舰模型,我送给你。
小康马上跳起来换住喜儿的脖子,贴住她耳朵说你像我妈妈。我可以不叫你姐姐吗?
喜儿笑得止不住,然后喘着粗气把小康举着在小屋里有限空间转了两转,接着贴着小姑娘耳朵说你个小鬼比你爸调皮多了!
丝丝与男友正在客厅蹦D。这时门开了。丝丝不经意瞥一眼说这么晚回来哪潇洒去了?!然后她的声音定格在惊叹号上。她一时被噎住了,好半天缓不过气儿来。
……军,军?!
喜儿像推购物车一样推着小康奔进来,大叫说我们有人分房租了!
军才要说打扰了,就被涛重重推一下。涛说你的房间在楼上,右边最里边那间。
军看着涛。他觉得有支利箭从涛的眼中“梭”的飞射出来。
丝丝爬过枕头游向喜儿。她说喜儿,军回来了,涛怎么办?
喜儿眯着眼看墙上挂的卡通日历说我们今年几岁了?
丝丝说你他妈有病啊!说这话的时候她有意甩甩头让染成草绿的发丝散在床褥上。--答非所问。
喜儿认真的说我们二十八了吧?
丝丝盯着喜儿的眼睛。她似乎看到那藏在隐形镜片后的黑色瞳孔又有些迷离的对视了,而且还有什么在闪闪的发亮。
这时卧房的门被天外来音重击。小康在外边尖叫说喜儿姐姐涛哥哥欺负我!
喜儿冲丝丝掷出一朵微笑就从床上弹起来。
丝丝以为自己眼花。她分明看见有滴水珠滚进喜儿咧嘴笑的唇里。
不知道那第一朵火花是怎样诞生的。反正转瞬间一切都像融进了火海里,不辩方向,只听见呼呼的嚓嚓的火舌尖叫。热浪吞噬了军房中妻最后的微笑。
军大喊着小玫!就要重新冲进火场去。涛一把拉住他说照顾喜儿和小康,她们一定吓坏了。就不由分说一头冲进火的盛典。
后来火灭了。喜儿被领去认尸。在废墟中她看见一个巨大的黑炭怀中护着一张烧去一半的相片。
那个女子有头很漂亮的卷发,玫瑰一样的小嘴。她笑得很像大懒熊,大懒熊的嘴也是小巧的。
丝丝在病塌上疲倦的说喜儿啊喜儿,你的涛他妈太傻了吧。
喜儿起身来说我帮你插好白百合。
丝丝说你哭吧,哭出来好受一点。
喜儿对着丝丝笑了,我哭什么?你不是说我笑的样子比花还好看吗?
丝丝哀叹一声:不公平。这太不公平了。
喜儿心中颤一下。也许人活着,本就不是件公平的事。
她俯身下来对丝丝说你好好睡一觉吧,我给你BF打电话去。你现在最想见他吧?
可丝丝大叫不要!我这个样子哪有脸见他?!我毁--
--会好的。喜儿接下去说,然后转身走出门去。
军候在门外。他又消瘦了,不成人形。小康奔过来抱住喜儿的腰说喜儿姐姐,涛哥哥说今天带我去骑马的,他人呢?
喜儿抬头看一眼军。军的眼神在说她什么都不知道。
喜儿记起前天晚上抱小康冲出来时她在灼浪中睡得像个大懒熊。
于是喜儿蹲下来,仔细的替小康理好乱蓬蓬的卷发,对她轻轻的说小康,你知道天使吗?
小康一怔。很快她点点头:喜儿姐姐说过我妈妈是天使了,她每晚在大懒熊身上陪我睡觉。天使也喜欢大懒熊。
喜儿捏捏小姑娘翘翘的鼻子:涛哥哥也作天使去了。今晚他会在小非兔身上陪你说话。
--作天使好玩吗?小康眨着大眼睛,妈妈和涛哥哥为什么去作天使?
因为成了天使以后他们可以每晚都陪小康睡觉说话呀!喜儿咧嘴道,你妈妈从前没陪你睡,涛哥哥也没陪过对不对?
小康用力的点头,紧紧抿了两下玫瑰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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