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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记得吗,记忆的炎夏。散落在风中的已蒸发,喧哗的都已沙哑。
每次,莫文蔚的《爱》飘进耳朵里,陈砚凉都有这样的感觉:炎夏的午后,突如其来的一场雷雨,雨停了,空气潮湿,天仍然是阴的,乌云密布,头顶上是结着蜘蛛网的天空。
那还是多年前的一个炎夏——那场大雨之后,灰尘被冲刷过了的空气的味道像毒药一样的弥漫。小没就是在那场雨之后走的,从此不知去向。砚凉的自责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砚凉和小没是高中同学。认识小没的时候,砚凉就觉得那是个聪明无比的小男生,有着一些天赋,不用功,却可以吃着老天给他的本,混个好名次。小没坐在砚凉的前面,话特别多,不论上什么课,小没总是是侧着身。黑板前面教课的老头经常会歇斯底里的吼叫着小没:“你能不能坐正?”每当此时,班上的同学就在底下吃吃的笑,砚凉觉得很反感,但是没有任何办法。
下课,小没就会弄出一张自己画好了线条的纸,转身找砚凉下五子棋,砚凉喜欢五子棋,就下了,偶尔还对小没说,上课不要回头。小没很男人的说,我回我自己的头,有什么关系?砚凉说,你不要找我讲话,我是那种需要听课的人,我又不聪明。小没听到这里就傻笑着,那我聪明?砚凉说,是吧,老师同学都是这样觉得的。那你怎么觉得?小没继续问。砚凉只得说,好吧,我觉得你是聪明的。
小没是喜欢砚凉的,砚凉隐隐约约可以感觉到,但是砚凉觉得小没喜欢她没有任何意义。
高中,还真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年纪。班级里,年级里满目都是明里暗里的小情侣。砚凉和左岩也终于处在心照不宣的状态了。左岩是砚凉的初中同学,当时关系就不错,高中同校不同班了,但左岩也算是追得够紧,所以两人维持着某种不需要说破的感情。
高中不就是这样:学习,复习,考试,排名次,批评与自我批评,然后再接再厉。一切一切,周而复始,都是必然的事件,好像永远都到不了头似的,即使讨厌,恐惧,烦躁,也还是必然要去面对,去承担。所以高中时代的爱情简直像极了石头缝隙里长出的绿草,既顽强又清新,既艰难又令人抗拒不了。
如果没有小没,砚凉和左岩一定是幸福的。或者说,如果没有左岩,小没也有可能会一直保持着一种沉默的状态。然而,这个世界没有如果,有小没,也有左岩。于是,小没在一本辅导书里夹了张纸条给砚凉,砚凉翻看一看,纸条上写着:“我爱你。”砚凉的脸像火烧着了一样,不知所措。毕竟是学生,就是左岩,也没有这样赤白的对砚凉说过。多年前的高中,也许还是一个今天没有办法想象的保守年代吧,即使那个年代可能已经不那么保守,但是砚凉还是觉得,作为学生,这个身份是应该保守的。
砚凉从辅导书里找到了自己要的题目之后,就若无其事的把书还给了小没,装没这回事,也不去看小没的表情,想小没的想法。
这个时候,不是谈爱情,谈接受,谈拒绝的时候。
但是小没不能理解砚凉的意思,他完全认为自己表达过了,砚凉就注定要和他有某种牵连。于是,小没天天给砚凉家的信箱里放一封情书,狂热而激烈的表达自己的感情。砚凉觉得小没几乎是要把这一辈子的感情都透支了似的爱着自己。电话也经常有,砚凉反复告诉小没,现在不是谈感情的时候,况且就算谈感情,她也会和左岩在一起,她不喜欢他。砚凉说得这样的清楚,目的是让小没死心。
高考还剩几十天的时间,所有人都倾力而为。可是小没的眼神却越来越空洞。砚凉觉得这样不是个办法,就决定找班主任调座位,毕竟距离上分开一些,可能有助于小没。座位是调成了,当然砚凉没有笨到说出真正的原因,只是胡乱编了个还算可信的理由就唬弄过去了。于是,砚凉换到一个离小没很远的位置。
当天晚上,小没就给砚凉打了电话,砚凉一接起来,就听见小没阴霾的声音:你想让我死是不是?砚凉吓到了,拼命求他,要他别乱来。小没哭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属于男性的沙哑的哭声:“我是认真的。我现在觉得我一点都不聪明。”砚凉听着他语无伦次的话,觉得自己也跟着心碎了。她似乎能感受到小没那一刻是多么的痛,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几乎想接受他,因为她是多么不忍这个比她还小一岁的男生这样为自己哭泣。但是,最终,她熬过了那个瞬间,因为她知道,爱和不忍是不一样的。
高考是如此的近了,小没没有再打扰砚凉,但是他自己还是目光呆滞的过着每一天。砚凉有时候很担心,以他这个状态,怎样去面对考试,怎样去选择未来。想着想着,就觉得是自己也有点责任。
砚凉知道,有些时候,小没还是会做些无聊的事情,比如放学会故意绕道和砚凉坐同一班公车;年级里一大堆人踢球的时候,就对左岩不要命的冲撞,找些奇奇怪怪的麻烦。这些,砚凉只能一笑置之,小男生嘛,总是这样的不成熟。
所有的动荡在7月9日全体结束。砚凉和她的伙伴们几乎真的想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将所有的书都扔掉,那种全身通透的轻松和舒畅真是这么多年来梦寐以求却企及不到的。可是,一想到小没,砚凉又顿时觉得心情从高处跌下,不自觉的为他担心。
一个月后的红榜让砚凉出乎意料,小没考上了浙大,砚凉自己正常发挥考到了她第一志愿的大学。砚凉想,这样,故事总该是结束了吧,好在,谁也没有耽误谁,谁也没有影响谁,这是多么有惊无险的一个结局啊。
但是,这个结局却不是这样的。
一个大雨滂沱的下午,砚凉拿到一封小没的信,小没告诉她,他走了,考试只是证明自己可以做到,但他不会去上了。他也不会去做傻事,因为生命是父母给的,这个道理他明白。他想离开几年,几年之后再回来爱砚凉,说不定那个时候砚凉会接受他。
那天的雨,就像是大地透支了所有的热之后,又要透支所有的雨水一样,倾盆而出,无止无休。也正像小没的感情,对砚凉疯狂的付出,付出,收不回去。那个下午,泥土是怎样的被雨水击打,空气是怎样被雨水冲刷,整个世界里,都是被热气、雨水蒸腾出来的好似毒药的气息。砚凉的泪水,就那样和着那个炎夏的雷雨,一起倾泻。
转眼,大学结束了,砚凉回到原来的城市,过着稳定的生活。大三那年,砚凉曾经收到过小没寄来的没有地址的信,上面仍是热烈的感情和语言。从邮戳上可以辨认,信是从甘肃寄过来的,他还在遥远的地方。
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左岩还是一直在砚凉身边,多年来,他无数次向砚凉求婚,砚凉都说再缓缓,其实左岩和砚凉心里都明白,砚凉心里有个打不开的结。
有时候,砚凉也在问自己:我在等什么?小没回来了,难道我真的能给他什么吗?什么也给不了。那我还等什么?
但是砚凉就是纠缠于这个年少时的结,就是在有意无意的等,因为只有小没回来,这件事情才可能有个了断,砚凉才能卸下压在身上这么多年的重担,真正轻松的面对生活。
莫文蔚的《爱》在循环的放着。
没结果的花,未完成的牵挂,我们学会许多说法,来掩饰不碰的伤疤。
因为你总会提醒,过去总不会过去,尽管我得到世界,有些幸福不是我的。
字字缭绕。
小没对于砚凉,就是一个青春岁月没有结果的花,即使无关于爱情,也仍然是一个伤疤。
大雨下毕,窗外是墨绿色的浓云,蜘蛛网在风中颤抖。砚凉居然觉得有点凉,抬头翻看日历,发现,秋天居然快来了。又过了一个夏天了,小没,你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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