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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春天,你离婚了吗(一)
作者: 青衣煮雪
  

  (一)

  谢麦和谭小诚爬到四楼的时候,看到在狭窄的楼梯口站着四五个学生,正眼巴巴地往下张望。这个死谭诚!谢麦一把将屁股后的谭小诚掳到前头,她是怕他会泥鳅一般逃脱。然后忙不迭地一边掏出钥匙开门,一边说,都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有个学生说,谭老师还没回来?谢麦说,是啊,你们先进来。一阵踢踢沓沓的脚步声,几个孩子进了屋,他们对这里相当熟悉,进了书房就各自找凳子坐下。谢麦走到卧室,给谭诚打电话,电话嘟嘟地响着,没人接。

  半个小时过去了,楼梯上响起了“咚咚”的脚步声,是谭诚回来了。谢麦正在给谭小诚冲果汁,橘黄色的液体倒了一半,谢麦扭头对走到门口的谭诚说,你今天跟自习了?谭诚扫了一眼谢麦,说,今天星期几?谢麦说,不是星期四吗?谭诚说,星期四,星期四我跟什么自习?谢麦仔细打量了一下谭诚,他白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谢麦忽然有点气,说,你知道星期四不用跟自习,那你不知道星期四要补习吗?谭城显然知道,一言不发就直接到书房里去了。

  七点半钟,谢麦将晚餐端上了桌。一盘蒜茸菠菜,一盘香椿鸡蛋,汤是中午吃剩的鲫鱼汤。谭诚吃得狼吞虎咽,谭小城说,老爸,你又赶场呀?谭诚像是笑了一下,说,不,不,我今天陪你们娘俩。谢麦看气氛还行,就说,我们单位五一组织去北京,咱去吗?谭诚显然有点意外,说,这个季节,去北京,不好吧?谢麦看到在谭诚的下巴颏上粘着一片油绿的菠菜,他一仰头,菠菜正好摔在脖子里,谭诚恼了,用手抓了一把,然后气哼哼去了洗手间。谢麦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居然有一点疲惫的佝偻。

  

  去北京的话题就此打住。谢麦知道这不可能。一家人一起去旅游,看似很简单的事情,在他们家却比登天还难。很多次,在万籁俱寂的长夜里,他们夫妻并排躺在床上,谢麦伏过去,用细长的手臂勾住谭诚的脖子,说,以后我们每年去一个新地方吧,一定要坚持住,不然我们的生命是多么贫乏呀。贫乏——谢麦总喜欢用一些书面词来表情达意,这也是谭诚所不喜欢的。不过那种情况下的谭诚还是听话的,总是诺诺连声。但,关于旅游,他们从来就没有实现过一次。每次都是谢麦的欢欢喜喜,换来谭诚的别别扭扭。谭诚总是有许多理由,或者季节不好,或者孩子太小,或者刚好他们那个月没有余钱。谢麦知道谭诚是不喜欢去,也许仅仅是因为不喜欢去。

  

  谭诚一天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如果没有麻将可打,剩下的时间,他会歪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昏昏欲睡。谢麦监督谭小诚完成了功课,就去厨房洗衣服。这些平淡乏味的日子,在她看来,就是这一盆又脏又旧的衣服,不论如何尽心尽力,终归经过了浸泡,经过了搓洗,有了风尘的痕迹,是不会光洁如新的了。谢麦正在胡思乱想,忽然觉得头顶凉凉的,仰头一看,好像是哪在滴水。谢麦冲着客厅喊,谭诚,谭诚,你看这是哪漏水了!当时谢麦的举动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可是,就算她经过了思考,水管漏水,在理论上也应该是男人的事情。所以当谢麦听到谭诚不耐烦甚至是叱责的声音时,谢麦一时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谭诚在客厅里大声喊道,漏水,漏水,漏就漏吧,跟我说顶个屁用!

  谢麦的神经紧张了一下,可是她很快就镇定下来了,她不想跟他吵架。他们近来的架吵得很凶,总是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个天翻地覆,好没意思。

  谢麦去阳台晾衣服。要命的是,这水管漏水不是一处,谢麦的肩上又落了凉凉的一滴。仍然是脱口而出,谢麦喊,谭诚,谭诚,怎么这里也漏水呀!然后她听到一声从喉咙里迸发出来的怒吼,漏,漏,再漏也淹不死你,你有完没完!

  谢麦终于确定今天有点不寻常,是谭诚有点不寻常。谢麦的神经再也绷不住了,她厉声喝道,是,淹不死我,淹死我不就称了某人的意了,我还偏不死!

  谢麦没有听到回应。谭诚就像一个两响的炮仗,再没有了声息。谢麦看着淡黄的水渍一点一点落在她草绿的睡衣上,一瞬间,她的神情有点恍惚。谭小诚坐在地板上玩积木,不知是不是烦了,他将塑料的积木摔得稀哩哗啦地响。谢麦穿过那些花花绿绿的积木,径直走到卧室。她一直在想她刚才的话,这样的话她说了许多次了,她知道谭诚在外面没有女人,这一点是勿庸置疑的,可是她还是要这样说,她用幻想来的痛苦折磨自己,其实更是在折磨谭诚。因为谭诚——谭诚根本就没有能力给一个女人真正的鱼水之欢!

  

  也许女人对什么都不会倾注太长久的热情,除了爱情,她们对世界的认识都是源于爱情。谢麦就是如此,她是一个对什么都不求甚解,很乐天知命的人,如果命运能够给她一份可以乐天知命的感情。谢麦是一个模样和身材都很一般的女人,生完孩子后,脸上还一个部位一个部位地起蝴蝶斑,直到把半个多脸起了个深浅不一。有了这样一张脸的女人更应该乐天知命了吧——她有一个给她挣双份工资的帅气老公,有一个尽管淘气然而非常可爱的儿子,还有一份比较稳定的工作。一切仿佛都很顺心。可是,世界上有许多东西是不能只看表面的。她记得她刚怀上谭小诚的时候,有一次去婆婆家吃饭,婆婆惊喜地看着她在水池边上吐,说:“你有小孩了呀,真是太好了。谭诚小时候得过慢性肾炎,我还怕……”婆婆显然发觉自己说错了话,话题嘎然而止。谢麦起了疑心。她私下里问谭诚,谭诚总是支支吾吾,问急了,才告诉谢麦,他得肾炎时用过一种药,那种药是破坏性功能的。谭诚说得很艰难,谢麦听得很震惊,当时他们刚刚做完爱,谭诚光光的脊背干爽如初,没有一丝汗,他从她身上爬下来,就像给自行车充了几管气一样轻松。谢麦却是火烧火燎的,她放平双腿,让自己的颤栗慢慢平复下来,也在那一刻,她做了决定,她要改变自己这一分钟的性爱。可是,世界上不是任何事情都可以通过努力而改变的。寻医问药半年后,谢麦放弃了。又半年后,谢麦与谭诚分床而睡。然而,仍然会有那么一些夜晚,他们有一方无法自持而滚在一起,到最后,她仍然像被突然推至悬崖边一样浑身颤抖。她需要奔跑,需要奔跑!那一次,她在他身上不愿下来,仍然慢慢地旋磨,后来她感到了他的坚挺,她真的奔跑起来,可是就在那一刻,她发现自己已经满脸泪痕。如此数次之后,谭诚就更加不行了,谢麦也彻底心灰意冷。谢麦知道谭诚也很痛苦,更甚于她。也许,这该算是一个男人最屈辱的事情了吧。好在,万事总有岁月这块布遮羞,有了如此漫长的岁月,还有什么不能习惯,不能忍受的呢,像谢麦,虽然经常与谭诚吵上一架,偶尔言语中还夹枪带棒,但,毕竟谭诚是与她共同生活了七年的丈夫。她又能怎么样呢?

  这就是夫妻之情吧。

  

  夜渐渐地深了。谢麦的脑袋一圈圈大起来,不知什么时候,她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朦胧间,她感到一个温热的身体凑了过来,是谭诚。谢麦“呼”地一下掀被而起,从床的另一侧翻身下来,对谭诚说,你自己睡吧。谭诚没有动弹。谢麦将门“砰”地碰住,悬在眼眶的泪也在刹那被震了下来。这是谭诚惯用的求和手段。他习惯用肉体的热情来掩饰精神上的冷漠,虽然他的肉体的热情是那么的短暂。可是,这一次,谢麦感到了可笑和可悲。她的那一点点性爱好像是乞求而来的,带了一点施舍的意味,这让她很恨。可她不知道自己该恨谁,谭诚?也许是她自己。谢麦很少抽烟,那晚她燃起了一颗烟,在烟雾缭绕中,她坐到了天明。

  

  第二天,谢麦接了谭小诚到她妈家吃饭。谢麦的母亲七十高龄了,精神头却像五十岁的,若不是有一次老太太接谭小诚放学,不小心将谭小诚从车后座上甩了下来,这放学接孩子的事情,也不用谢麦插手的。有老太太在,就一应既全了,连同快八十的老爷子。谢麦看着几个小菜,一小盆米饭,没什么胃口。门铃突如期然地响了,谢麦拉开门,门外站着一脸笑的谭诚。谭诚进了屋,就将一个食品袋放在了餐桌上。老太太不明就里,说,谭诚,你可有日子没来吃饭了。说着打开包装,是几个硕大的四喜丸子。这下老太太高兴了,她最爱吃这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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