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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剑、雪与狼
无边的黑夜,任何的一点光明都是一种无形的安慰。天与地之间没有界限,只有黑暗的一片,吞噬着一切可以吞噬的物体。星星很少,因为天上还飘着一片片的云,几乎无法分辨出颜色。雪很厚,天气也是很冷。
一缕昏黄的光从酒店里射出来,映着窗外散光的雪。
这样冷的天气,为什么还有人在外面徘徊?
因为那是孤独的伤心的人。人没有家的时候,除了酒店和酒,就再也没有其他的东西了。如果一定说有,那是什么?
除了内在的心痛,就只剩下感情的疤痕。
沙波喝着酒,苦苦的酒。
也许并不苦,只是人太难过。
也许当一个人醉了的时候,才会体会到真正的感情到底是怎样的一种苦。
沙波又一次醉了,朦胧中,他又见到了她,那个苦苦的,令他苦苦的她。
白天说过的一切都已经消失了,自己的感情,又怎能那么容易忘记和放弃,虽然有那么多的伤?
沙波真正明白了,寂寞的时候,就是最痛苦的时候。
他站起身来整整已经浸湿的衣服,苦苦地笑了笑,拿起桌上的剑,摇摇晃晃地走出去了。店内很静,小二和老板都已经睡着了。
模糊的天空中似乎露出了月亮的半个脸,那是一种惨白的颜色。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厌倦的气味,那是一种沙波很熟悉的气味,从远方飘来,顺着微微的冷风,又向远方飘去。
是血的腥气。
但是沙波身上的酒气却是更重。当一个人因为伤心而醉到不知道自己已经喝醉的时候,就不会有心情去理会像是血腥气那样的东西了。
地上很滑,有一层厚厚的积雪。
黑色的夜,惨淡的踩雪的声音。
如果没有夜的存在,世界真的就会是一片光明吗?沙波自己也是弄不清楚。沉沉的醉意让他再也没有想其他东西的兴趣,除了这些天来那种一直都在不停地缠绕着他的心的遗憾,愧疚和痛苦。模模糊糊中,他觉得自己的眼前逐渐开阔,原来已经走出了那个小镇很久。
四下十分空旷,雪地映出的光隐隐呈现出了大地的轮廓。天地的相接处幽幽泛着一点点的闪烁不定的光,像是逃出地狱的幽灵。沙波苦苦地笑着,摇了摇头。自己将要做什么,他也不清楚。
那些绿光越来越近了,如同一盏盏的小灯,却是那么寒冷,忧郁,恐怖,让人无形之中感到一种潜在的威胁和强烈的杀气。
“呜——”一声凄惨的,似乎要撕裂人的心肝的嗥叫。
沙波忽然感到一股寒意侵袭了自己的身体。绿光依旧在闪烁,越来越多,从原来的自己的正前方,扩展到两侧,四周。他已经被包围了。强烈的直觉告诉他,四周隐藏着一种确确实实的危险。
绿光,绿光……
如果不是阴天,人们自然会想到天上的星星。但是在这一片冰天雪地之中,哪里会有这么多的星星?凡是在旷野中走过夜路的人所浮现的第一个念头,只能是狼。
沙波的酒气被一阵强风掠去许多,他本能地感到了一种恐惧。
是狼,真的是狼,一群在风雪中忍受着寒冷和饥饿的狼。
这样的狼,比起白天的那个白衣人来,危险到岂止是几倍。
一个人只能活一次,但是一群狼可以活几十次,上百次。就如同用暗器的人一样,自己的武器是有限的,用掉最后一把飞刀的时候就是最危险的时候,而一个人在狼群中,虽然还有武器,但是每时每刻都是生和死的断层空间。因为你只有一双眼睛,一双手,一把剑;狼却有上百只眼睛,爪子,还有上百只锋利的牙。
这就是威胁,来自原野的对生命的威胁。
现在回头来想想,血腥味要远比这狼身上的野腥味好闻得多。
狼已经在慢慢逼近了。
沙波甩掉手里的酒壶,稍微整了一下衣衫,右手紧紧握住了自己的剑。他的心中现在只有两个字:恐惧。在任何情况下,恐惧都是人的一种潜在的本能。没有恐惧感的人,如果不是疯子,就是一个十足的白痴。
野腥的气味笼罩了沙波的身体,似乎就要把他吞噬……
他们在僵持。狼群在等待时机进攻,而人在等待时机防守或者逃亡。任何一方首先行动都会露出破绽,而往往一次小小的失误就会造成严重的后果。这也是狼和人的共同的聪明的地方。
时间几乎停滞了,也许现在本就是生和死的交界点。
狼的眼睛越来越亮,直接逼着沙波颇感寒冷的躯体。沙波叹了一口气,苦苦地笑笑,“为什么还是要我在生和死之间等到厌倦?世界就是不公平。”
沙波忽然猛一转身,一剑刺出。剑的青色的光芒在黑暗中一闪,像一颗流星滑过天际,然后落到无边的黑暗的田野里。干涩寒冷的空气中多了一种微微的湿润,带着一丝温暖的气息,还有一种奇怪的气味——血的腥气。
一只扑过来的狼叫也没叫就已经倒在地上,四肢抽搐着,那种景象让人感到害怕,但是心里也不免升起隐隐的怜悯。
“如果不是你先来伤我,你又怎会落得如此的下场?但是因为你要伤我,所以让你付出的代价有多沉重对我来说已经无所谓——即使是你的生命。”
沙波看着雪地上狼的尸体。其余的狼也在看着他。沙波的眼睛里面充满了一种对生命的渴望——是这种渴望,让他忘记了感情的伤痛。所以当一个人真正面对了死亡的时候才会发现,情感不过是最虚无飘渺的东西。也许为了一段不真不假的爱而痛苦并不值得,沙波现在终于这样认为。
那些狼的眼中放射着贪婪的光。任何的人见到这种光都会想到逃——这种光似乎将要把人撕成碎片,然后一口一口地吃掉,直到只剩下骨头。
剑上的血已经凝固,变成黯淡的,没有规则的痕迹,虽然它的表面很光滑。沙波稍一用力,剑没入土中,坚实的冻土把原来的凝血刮下,在剑的周围散落了薄薄的一层,然后又陷入雪中了。
然后就是这样的坚持,就像是一种痛苦的等待,等待着是生或是死。狼群没有再一次逼近,因为它们也是生命——任何生命,都有对死的畏惧,狼也不会例外。
不知道过了多少的时候,东方终于变得灰白,黎明就要到来了。
在这种天气之下,僵持一夜的时间不能不说是一种痛苦。
但是为了生存,痛苦又算得了什么?
也许是狼群的首领看到了这个人身上的意志和威胁,它低低地嗥了一声,然后整个狼群开始往后退。
沙波缓缓地舒了一口气。他拔出剑,插入剑鞘里。
但是有一只狼始终没有动,呆呆地看着沙波,那种目光没有凶残和野性,只有一种让沙波感到熟悉的悲哀和痛苦。
它慢慢走向沙波。
他禁不住再一次握住了手中的剑。
风又刮起来,卷起细小的雪粒,扑打着人的双眼,同样还有狼的双眼。
天空中的云其实已经消去,晴了,但是雪后的晴天同样让人感到分外的冷。
那只狼从沙波的身边慢慢走过,没有一点攻击的意思和防御的迹象。它一直走到那只死去狼的尸体前,收住脚步蹲坐在那里,然后静静地看着它,又俯下身去,用爪子探探尸体,用头蹭一蹭,用舌头舔一舔,最后它的身体一阵颤抖——因为它明白,这只狼,的确已经死掉了。
两行泪。
热的泪水滴下来,融化了一片的雪。
这只狼就是这样沉默着。
沙波心里微微一震。
狼突然转过身,一双泪眼望着沙波,那里充满着遗憾和责怪,同时还有一种渴望。接着它闭上了眼睛。
沙波现在只能感到诧异了,莫非……
“你杀了它的情侣,一生中唯一的情侣。其实,在这一个晚上,最痛苦的不是你,而是一直在等着看望自己的情侣的它。”沙波身后突然多了一个年轻人,这时候双眼望着天空,若有所思地,又像是痴痴地说。
沙波转过身,缓缓问道,“情侣?”
“是,情侣。你以为狼只有野性,凶狠和残暴?错!它们是一种纯情的生物,甚至比人还要痴。”年轻人注视着沙波,说道。
沙波又问道:“你如何晓得?”
年轻人有神的眸子稍稍一转,看着狼,道:“从小我就生活在深山里。我父亲是一个猎户。我接促到的狼,比任何人都要多的多。这很奇怪?”
“不奇怪……”
年轻人似乎并没有听沙波说话,而是自己说道,“那你现在杀了它吧。”
沙波道:“为什么?”
年轻人道:“不为什么。你杀了它的情侣,就应该杀了它。”
沙波道:“我同样可以让它继续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像以前一样。”
年轻人道:“不可能。这样它会痛苦到死。杀了它吧。”
沙波的嘴唇已经咬在嘴里。它握剑的手禁不住颤抖。
“这不是你的错。为了生存,做任何事都不是错误。”年轻人似乎在安慰沙波。
沙波的剑刺入了狼的咽喉,然后狼的血液便顺着剑流下来,在雪地上融化出了一个红色的大圈。狼睁开眼睛看了沙波一眼,似乎心存一丝感激。它用尽全力,伏到了狼的尸体上面。
年轻人长长舒了一口气。“这世界……”
“看来你心中全是感慨。”沙波苦苦一笑,费劲地说道。
“嗯……”年轻人作出的似乎是无奈的叹息。“敢问仁兄尊姓大名?在下叶南青,想交几个江湖上的朋友。”
沙波淡淡一笑,“什么尊不尊大不大的,我叫沙波,实在是江湖中的无名小辈,不过看来叶兄也是江湖中人。”
“风影剑沙波就是你?这两年,江湖中四位初出的少侠之中,除了酒狂花莲,怕就剩下你了吧?”叶南青微笑着说。
“江湖谣传,实在不敢当。”沙波向来对这种赞誉之辞不知道应该如何应付。
“不用那么谦虚——总是比我强——我在江湖上一定要创出一个名堂,起码不会在你之下,你可相信?”
沙波微微一笑。“请你喝酒,有没有勇气?”
叶南青同样笑了笑,“你看我像没有勇气的人吗?”
四下是一片荒野,那里来的酒?
但是沙波似乎嗅到了酒的气息,右手一指,“那边。”
茫茫的雪地,根本不见酒店的影子。
但是如果心中有酒,即便是远在千里之外,同样可以感觉出来,如同爱一个人一样。可沙波已经不会再次为了浣儿喝酒,起码这一次不是。
经历了又一次的苦难,感情的折磨或许会减轻许多。就像忘记一样,为了忘记而去忘记,还不如尽可能在可以不想它的时候多多想一些其他的事情。
真的有一家酒店,只是看起来有些破旧。其实,只要有好酒,酒店再破也是无所谓。就如同杀人一样——能杀了你的人,不管曾经怎么样,现在就是比你强。
他们两个也没有人埋怨酒店的破旧,因为这里的酒确实不错。
叶南青只不过刚刚混入江湖,但他了解的东西,似乎比沙波这个在江湖的险恶中生活了三四年的少侠还要多。而最引起沙波兴趣的,是一个关于白衣人的消息——那是白衣贤魔的使者。
白衣贤魔白啸天本是十年前纵横江湖的一个怪侠,为人极凶狠,但是有时候又极富侠义心肠,所以很难有人说清楚他的好坏——也许这个世界上本没有好人和坏人之分,只有好事和坏事。
二十多年前,白啸天因为自己的妻子被人杀害,从此退隐江湖。那么这次复出,莫非是要寻仇?
沙波却是没有想得这么多,他只是怀疑,为何白衣人会找到自己。
时间就是一个最大的谜。世间的事情,在没有它自己解开谜底的时候,人想得再多也是无用。沙波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微微一笑,端起酒杯,一口喝了下去。
也许前面的路变得凶险多了,但也许就正是因为这些,感情的折磨会一下子消失。其实,这就是生活的最简单的道理——一份伤痛之所以减轻,是因为其他事情代替的结果。
沙波突然说了一声,“这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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