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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情苦剑(一)
作者: 傲剑流沙
  

  第一章剑、雪与酒

  天气还是那般冷,就像万物得罪了造物的神灵而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天空中降落的雪片和地上被风吹起的雪粒混合在一起,在天地之间肆虐,扑向路上的行人。没有人能够在风雪中走太长的路,除了他。

  沙波孤单的身影已经在这朦胧的天地中存在了好久。他缓慢地走着,似乎根本没有任何寒冷的感觉;同时似乎又在苦苦地笑着——那也许是在呻吟,是叹息。已经没有知觉的双脚却能迈着稳重的步子,顺着一条小路往前走。身上的单衣被风吹得乱舞,像是一个盘符在他身上的地狱中的恶鬼,还伴着呼呼的嚎叫。

  他低低地咳嗽了一声,右手胡乱拨了一下腰间的佩剑,又举起左手。那只手里提着一个青色的酒坛,他给自己猛灌了一大口。

  酒水顺着脖子往下流,然后是胸膛,一直滴到雪地上。

  凉的。

  风一吹,沙波的衣服上结出一层薄冰,寒气妄图侵蚀他的肉体,但是立刻又化掉了——一个人的体温,总还是有的。

  “如果我现在就死了,你会不会记着我?”沙波喃喃地说,却发现酒坛已经空了。

  天上的云是灰白色的,有时深,有时浅,就像沙波留在雪地里的脚印。在风的摧残下,脚印不时地被雪粒所填没,就像云被风吹得抖出如粉的雪粒那么惨——曾经拥有过,却不能永远属于自己。

  他的眼中蒙上了一层隐隐的灰色,望着远方的天空,轻声说道:“浣儿,那并不是我的错,可是你为什么就不肯原谅我?”

  一颗热泪滚下来,经过脸颊,流到嘴角时已经变得冰凉。

  他用舌头把自己的泪水舔到嘴里。“原来这也是一种酒,苦涩的酒。”说着就狂笑起来。

  酒这个字,对于现在的沙波来说,不过是痛苦的代名词。因为心里有苦,所以即使是最好的酒也不会香洌,而是和泪水一样的味道。

  沙波低着头,不知不觉到了一个小镇,停在一家酒店门前。酒旗在风中飘舞,发出单调的声音,和雪天的风声融合在一起。

  “他好像是醉了。”老板眯着眼睛说,又叫过小二,“他一定会要最好的酒,那就给他……我们惹不起那样带着剑的醉汉。”

  也许他真的醉了,也许没有。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还有谁会知道?他醉的时候很清醒,就像是现在,一个人站在门前,似乎是较有兴致地数着飘落在身上的雪花。

  雪又大了,风也小了一些。

  “去年我右手中捧给你的雪花,不也是这么大,这么多,这么漂亮么?”雪花融化的时候,沙波跨出一步,进到店中。

  “客官里边请——”小二洪亮的嗓音倒是让他的酒气消退了两分。

  沙波拣一处不错的地方坐下,用一种异样的眼光打量着小二,缓缓说道,“最好的酒,不,最好的醋,还有最好的盐水,最好的肉。”

  小二一脸茫然,转头想向掌柜的求助——这最好的酒肉交出来,倒也是罢了,可是谁见过到酒店里面喝醋吃盐的人?

  沙波自己也是突然觉得好笑,不知为什么,他就是想要这两样东西。

  他看着小二,用和善的声音说道道:“放心,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要什么你就去拿什么便是——伤心的时候,任何东西都可以是一种酒。”

  沙波把醋和盐水混合在一起喝了一口。那又酸又苦的味道,没有人会喜欢,除非是一个极其伤心的人故意折磨着自己,或者是一个白痴,或者是一个疯子。

  沙波也明白。

  但是他还是将两者混在一起,灌了下去。

  酒下肚是热的,而水是凉的。凉的和热的,就像是生和死的区别一样,不同的感觉,怎么能够相同?

  体外的寒冷和腹中的冷气几乎穿透了沙波的身体,他不禁打了一个寒战,“还是给我酒来喝吧。”

  醉酒,是人生的一种解脱。但是你真的想醉的时候,却喝多少都醉不了。

  如果醉了,会忘记一些事情。但是如果为了忘记而想醉,就会记得更清楚,也永远不会醉。

  沙波朦朦胧胧地喝酒,用朦朦胧胧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

  外面下着雪,这个世界本来就很朦胧,很缥缈。

  沙波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他根本找不到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感觉,也许,他这个人已经是一个和雪花一样的东西。只是雪花很美丽,沙波心中却很是凄惨。

  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即使能够说出来,世间能够真正理解这种苦的人,又会有几个?

  夕阳下了山。

  沙波终于醉了,伏在桌子上胡乱说着谁也听不清的话。桌子上的酒水里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我很傻……”

  “为什么会这样……”

  “浣儿,浣儿,你在哪里……”

  沙波口中不停地说,一直说了一个晚上。店小二把他安排在一间干净的房里,那里温暖而舒适,而且充满了酒气的芳香。

  沙波却丝毫不知道。在梦里,他被抛弃在冰天雪地里,慢慢地往前爬,没有尽头,没有终点,只是眼前总是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美丽而又缥缈。

  清晨的寒冷是一种难以忍受的苦。风吹开了窗户,刮到沙波的身上。他的酒终于醒了,人似乎也是轻松了许多。

  清醒之后,痛苦的情绪似乎减轻了很多。他留了一锭银子在桌上,开了门走出去。他的心里仍然很是沉重,难以解脱这些天来的困扰。

  如果是总是那么轻易就能解脱,人的一生岂不是变得如同走路一样简单了么?

  但是即便是走路也不会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因为你心里还是在想着她。

  沙波已经不想走路了,他的双腿感到疲惫。恰巧这个时候一辆马车从身后驶来,于是他上了车。

  红色的马,红色的车。在这个冬天里,他已经很久没有坐车的感受了。

  也许坐车并不能让他解脱,但是起码这是另外的一种感觉。能够找到另外的一种感觉,岂止是不错,也是相当不容易。

  车里很舒适,尽管有一点冷。毕竟是雪天,又没有什么好的心情,当孤寂偷偷袭来的时候,人是很容易感觉冷的。

  可是沙波总是觉得这车里有点不对。他在这辆车里感到一种实实在在的压抑,几乎让人透不过气来。

  他环视了一下,忽然吸了一口冷气,眉头紧锁起来……

  车厢内红色的东西并不是油漆,而是血!

  是人血!

  而那股一直令沙波感到不自在的气味,就是血的腥气。

  剑,还在他的手中握着。

  沙波偷偷地向外看了看,车夫正若无其事地坐在车沿上哼着小调赶着马往前走。

  这是一个很胖的车夫。他身上裹着厚厚的衣服,整个像一个棉花包。悠闲的神情和近乎潦倒的姿势,让沙波一眼就能辨认出,这个人并不会武功。这样的结果本应该让沙波心里平静一些的,可是越是这样,他反而越是觉得恐怖。或许这个车夫还并不知道自己的车里已经涂满了血。

  车子辗着积雪往前走,车轮和雪地之间发出一种特有的声音,和车轴的吱呀声一起在车里回响。前面是一片树林。

  树上的积雪已经很厚,像是发酵的面团。风一吹,雪片簌簌下落,有如天女散花。

  沙波感到一阵倦意,便微微闭了闭眼。

  小调的声音已经停了,只有风的声音,车的声音,和马蹄踩在雪上的声音,既柔和又刺耳。

  似乎是酒力仍未消尽,沙波又朦朦胧胧地睡了,剑从手里滑落到身边,落在车上。

  睡梦中他渐渐感觉到静了。

  宁静确实是最难得的事情。即使武林中的纷争全部平息,怕是还有感情的纠缠,哪里会有太多的宁静?

  马突然发出一声长嘶,车也骤然停了下来。

  沙波警觉地张开了眼,而在他的眼中的车厢内,只有一片血迹,让人作呕的血迹。这是死亡的先兆么?

  车内的腥气似乎又浓了。

  静,一瞬间令人窒息的静。

  “大爷,有点小问题,还是烦您下车一会儿吧。”

  沙波苦苦一笑,探头出来,四下看了一眼,跳到车外。

  车外是一种难言的冷,刺骨的风让人想到的只有一个字——酒。

  “你说我必须下车吗?”沙波淡淡一笑,“还是我应该下车?”

  车夫坐在车上,一动不动,一点声音都没有,像是一个机械的木偶,身体僵直。他已经死了,而且已经死了很久。

  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也不像是中毒身亡。但是这却是是一具没有生命的僵尸。所以只有一个可能——有人活生生掠走了车夫,然后换上了一具僵尸!那么为什么沙波没有任何感觉?

  他自己也不知道。莫非自己真的睡着了?还是那个人的身手实在是太快,快到让人没有任何的感觉?

  沙波摇摇自己的酒壶,空的。

  四下很静,整个天地都是灰蒙蒙的,像是梦中的幻境。

  伤情的人总会在最寂静的时候陷入痛苦的回忆,沙波也是不例外。

  曾经,曾经的曾经,当他的一把剑还没有任何名气的时候,他的生活是那么平静,那么平静,虽然现在他的剑还是没有什么名气,虽然他现在的环境中还是那么静,静地有一种死亡的味道,但是,他的生活,他的心,已经是再也不能平静了。

  虚幻中隐隐呈现出她的影子,像是逃出地狱的幽灵,又像是走出仙宫的神女。沙波现在想起她,感到了一种隐隐约约的痛。只是在这一天里,就感到了一种痛,莫名的痛。刚刚在酒中还是一种思念,为什么现在就变成了一种痛?

  人的情感,也许总是相差那么一点就是一个翻天覆地的变化。

  沙波曾经觉得,自己真的是欠了浣儿一点什么。但是突然之间,他又觉得自己似乎也没有做错什么。如果有一天浣儿能够了解事情的真相,她一定会原谅他的。

  沙波叹了一口气,深深的。他觉得自己才是真正受伤的人。

  “你说你很无奈?你说你很累,很烦?那么为什么你就有办法伤我,就有力气,有心情伤我?不错,我真的错了,但是我也是一个人啊,我也是人。人活着,就有人的感情。为了你自己,你就忍心伤我,狠心伤我?这世界,岂不是太不公平,太不公平!”

  沙波低低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中好像只是一种无形的装饰。

  风很大,四下根本见不到一个人影。那一具僵尸变形的脸上正在冒着一种寒气。

  沙波摇摇头,一个人向前慢慢走去。“没有你的存在,我一样不会死。”沙波在自言自语。

  这是一种痛苦的声音,痛得让人心碎。

  一个人可以受千百次的伤,但是真正心碎的感觉,只要一次,只要一次就足够了。当你心碎的时候,你才能真正体会到,感情带来的苦,是多么的难熬。

  到底没有她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呢?怕是只有沙波自己知道。

  “没有你,没有你我一样可以好好地活下去。”

  这是绝望,还是希望,还是一种痛苦的无奈?

  人性是矛盾的,说出一句话来,也许根本就没有理由,没有逻辑,也没有任何现实中的意义。

  “要是有人想要一定你死去呢?”沙波一回头,见到一个白衣如雪的人正在和他说话,面上的狞笑让人感到一种潜在的杀气。

  沙波并不理会,只是低着头向前走,一直走,右手握着自己的那一把剑。

  “你没有听到?”白衣人大吼一声,同时以极快的步法向沙波逼近,几乎与天地间的白融为一体。就在他接近沙波的一霎那,他的右手忽然抖出一柄剑,极轻,又极薄,像是一片拉长的雪花,从沙波的左侧,斜斜地刺向咽喉。

  沙波没有还击,那人居然也停住了。

  白衣人仰天狂笑,缓缓地道:“居然被一个女人变成了这个样子,真是令人失望。不过无所谓,反正都是死,临死之前是个什么样子并不重要。”

  沙波只是苦苦一笑,没有回答,两眼默然地望着远方的一座已经变成白色的小山。

  白衣人接着道:“为什么不说话,你是怕死,还是已经绝望了?”

  沙波终于叹了一口气,缓缓地说道:“我没有必要同一个杀不死我的人讲什么东西。”

  白衣人道:“你这么自信?还是太狂?”

  沙波道:“人可以自信,但是不能太过自信;可以狂,但是不能太过于狂。只要把握好了这一点,你就杀不死我。”

  白衣人道:“真的么?”

  沙波道:“你认为自己可以杀死一个并不想死的人么?”

  白衣人道:“也许不可以,但是你例外。”

  沙波道:“为什么我会是例外?”

  白衣人道:“人在决斗的时候,最需要的是一种斗气,这种斗气可以集中他所有的精神和能力,战胜自己的敌人。可是你现在只是一个颓废的醉汉。”

  沙波微微笑道:“看来你很是自信。”

  白衣人笑道:“自信也罢,不自信也罢。反正你要死了。”

  沙波道:“是吗?这句话不知道有多少人说过多少次了。但是,今天你不是还见到了我吗?”

  白衣人狂笑一声,“那不妨试一试。”

  沙波道:“不过我先要搞清楚一件事情。那个车夫,是不是你杀的?”

  白衣人笑道:“区区一个车夫,还不值得我动手。我要杀的,是你!”

  沙波没有说话,像是在沉思。他的一双眼睛默然地看着白衣人,让白衣人感到了一种威胁,潜在于整个天地之间的威胁。他没有料到,沙波的眼神会变这么快,从刚刚的颓废、无神,一下变成现在的犀利、敏锐,一直能进入人的心里。

  但是他还是握着自己的剑向前走了两步。

  那柄剑徐徐举起,斜斜刺向天空。

  薄如蚕翼的剑,是对生命最大的威胁。越是看来简单的东西,越是有危险的精妙之处。而复杂的事物,往往就是最简单的。

  沙波意识到了。

  他的右手微微握紧了一点剑柄。

  一条白色的光带,像是一股劲风。它的终点,就是沙波的咽喉。

  沙波右手一展,剑已出鞘。那是青色的光芒,像是白衣人的脸,映着白衣人的眼睛。

  两剑相遇,清脆的一声响,激起了地上的积雪。

  断。

  断剑坠下,斜插入积雪中。

  白衣人的脸色已经大变,比原来的那种铁青显得更为吓人,同时更是流露着一种内心的恐惧和不信。他的一双眼睛直视着手中的剑柄,似乎有一点冷漠的感觉。

  沙波收起剑,转过身,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你,走吧。我说了你杀不死我的,而我也不想杀你。”

  白衣人也只是苦苦地笑笑,把剑柄掷入身前的积雪之中,握住了拳头,咬着牙转过了身。

  但是突然又有一柄短枪从他的左手刺出,直接指向沙波的小腹。

  剑的青光像是流星的影子。然后是鲜红的颜色在雪地上扩散,那是血。

  “学会怎样生存以后,再去杀人。”沙波没有再一次回头,在雪里拭了拭剑,走开了。

  短枪也插在离断剑不远的地方。白衣人看着自己染成红色的胸口,苦苦地笑了几声,然后像是发狂一样地大笑出来。他似乎已经没有自我存在的感觉了。

  静寂,像是死亡的气息。

  黑夜即将来临,那时将是更加的寒冷。

  前面隐隐飘着一款酒旗,空气中飘来淡淡的酒香,刺激着沙波早已疲惫的神经。

  “这就对了。”沙波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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