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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手
老胡冲我打招呼,一脸的惊讶中夹杂着欣喜。以前我们是最佳拍档,后来和平分手。现在碰面,他很自然地问我喝不喝酒。
“戒了。陵走了,思念从她入土的那一刻开始,我想起她一直的心愿:江,戒了吧。”
“戒了也好,人戒东西的时候得花费很大的力气,而一旦成功就到另一个境界了。我这一辈子就是爱喝一个酒,虽然已经淡出江湖,但这口子就是死活忘不了”,老胡说完不自觉地打开塞子,狠狠地喝了一口。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和他正坐在一家客店里,正对着门口,门对面是江湖世家金家。话停下来的时候,我在心里默叹一声好险。我正听到有人悄悄翻上对面金家的屋顶,那声音很轻,但逃不过我的耳朵。
听,那人径直走到屋子的最西边,掀起一片瓦,趴下身,脚步挪挪,他想做什么?
老胡突然咳嗽一声,“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失神,连忙回答,“哦,没有什么,只是追忆前事,有点伤感,像中毒一样。”
其实,此时真正让我中毒的是十年前我最熟悉的声音。这门“听功”的本领老胡当时也有,不知现在他退化没有。
“兄弟,节哀顺便,怀念一下也就够了。不必长挂心头,那样做事的时候影响情绪,而影响情绪对我们来说就是”,老胡突然自己说错了话,改口道,“其实,当年你走的时候,我挺高兴的。你有了自己的真爱,可以去追求自己的新生活。”
“没事,兄弟,我没事”,我拍着老胡的肩膀,思绪却不由自主地渐渐随着老胡回到过去。
十年前。
少年子弟江湖老。我一直以为这是件非常快意恩仇的事情,直到我遇到陵。那晚我杀光所有的人,惟独没有舍得杀这个女孩的时候,我用胳膊挡住了老胡砍向她的刀。她凄清的眼泪中满是希望,我的鼻子一阵发酸,眼睛有点发麻。我回过头去,只为不再接触她的眼神。老胡紧接着又一刀砍下去,我再想回头挡,却已不及。只听见“阿”的一声尖叫破空而去。
老胡扶着受伤的我离开山庄。我想着那个女孩,路上总是情不自禁地回头。老胡看出来我的心思,最终他告诉我说他其实只砍了她的手,她只是断了一个小指头。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你还他吗的给我装。让我都心灰意冷了。”
“我知道你舍不得杀。所以就放了她一个。你何时见过我杀人手软的?还不是帮你?”
“那我们现在就回去救她。”
“你疯啦?庄家还等着我们去回话呢。再说,你现在这身装束,让她看见了,那她还不得找你报仇。没事,我估计她得还得好一会才会醒,你可以明天一早再回去。”
我于是天没亮就上山,在人堆里摸了半个时辰,终于摸到陵。果然,她的右手断了一个指头。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也不知道为什么,从此我认识了另一种生活。当我的“生意”接得越来越少的时候,陵温馨的吻抚慰了我的心,她让我沉迷于床第的时间远远超过了我擦刀的时间。直到有一天当我发现我的刀再也擦不亮的时候,我突然盟现出一个念头:退出江湖。
我走的那天,老胡拿着我的手,放在陵的手上,然后合在一起,“我不忍心看别人走,你们是两个人,应该好受一些。”
说完老胡回头,走远的时候大喊:“好好生活。”
最后,他就这么消失在荒野。取代他的是天空,流云,还有湖面上的天空,流云掠过的身影。我和陵走在湖边的路上,穿过湖边的树梢倒影,掠过水面,像鸟儿一样飞向远方。那个时候,我在心里想:我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那个时候,我一直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老胡终于还是顾不得我,打开酒壶,又抿一口。
“是的,我也以为。一直都这么以为。只是后来......刚开始,陵是良好的安慰,渐渐成了陷阱,后来我们开始互相撕咬,直到大家都一样遍体鳞伤。”
“我原以为你们很快乐。真是怪,合着今生的惊奇让我今晚全碰到了,先是遇见你,然后又听说陵死了,现在你又让我对你们的爱情失望。这刺激真够大的,不行,我要喝酒”,说完,老胡打开酒壶开始狂灌。
我看着他,继续说,“后来,陵死了。我说不上什么感觉。原来陵有时候会问我‘万一我死了,你会不会为我哭?’,那时候我总回答‘我是感情动物,我一定会’。可是当她真的死了的时候,我才有些为陵心痛,因为我真的哭不出来。老胡,虽然我们有很多不同,但是有一件东西是一样的。那就是我们的眼睛。我们都哭不出来。“哭”对于我们来说是难以越过的一条坎。”
老胡看着我先是点头,后来又渐渐开始摇头,“不是的,我哭过的。”
“什么时候?”
“你走后的那个中秋,我看着江湖第一美人,却丝毫没有激动感觉的时候。那瞬间,我突然发现原来整个世界都是空的,而我活在梦里。梦想实现的时候,也就是梦想破碎的时候。我努力奋斗了十年,杀了十年的人才得到的女人,那一刻躺在床上的,却只是一件摆设,一件奢侈的摆设,一件我花十年的年华才挣来的摆设。也就是那个时候,我暗自发誓,我从此开始为自己而活。”
“那时侯开始,你也退出了江湖,是吧?”
“呵呵”,老胡苦笑着再抿一口酒,“是的,这后来成了江湖的一大奇闻:我抱着一个江湖上人人都想上却没胆子,就算敢也没本事上的女人上了床,而我从床上下来的时候,她居然还是一个处女。哈哈哈哈,真是笑谈”,老胡很激动,声音渐渐大起来。这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特别响。
砰啪。突然对面传来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我和老胡一起跑出酒店,看着对面金家的屋顶。看阵势,好象是一个人从屋顶掉了下去,然后碰倒了什么东西。老胡一跃上了屋顶,我跟上去。老胡朝我招手。我于是连忙飞到老胡身边,和他一起从那个屋顶的洞朝下看。
下面有一把刀,长长的,在月光里非常耀眼。我和老胡闪开一边,下面的人翻身上来。老胡轻轻拍我的肩膀,我耸耸肩,表示同意——随便他怎么做,我都不会坐视不理。那个人看起来身手很不错,从下面翻身上来却能让我和老胡都找不到机会偷袭的人,世上还真没有几个。不过看她没有任何皱纹的额头,她还比较年轻,而且一身紧身衣穿在身上让前面的胸口显得有点突出,是个女杀手。下面的几个人已经傻了,像羔羊一样,等待着屋顶上的这场审判。
“你一个人,我们两个人,你不是我们的对手”,老胡率先打破凝固的空气。
“未必”,对面把空气给挡回来。
“呵呵”,老胡大笑,“你不信,那就试试。”
“恩,不必”,对面做了一个拒绝的手势,“今天就放过他们。不过你们难保他们永远。”
“为什么?”
“因为我比你们有一项优势。”
“什么优势?”
“那就是我比你们年轻,看你们的样子应该老了,而将来是年轻人的天下。过不了多久,等你们年老体衰的时候,有种你们还呆在这里,到时候我一定顺带取了你们的命。”
“好啊。年轻人,真有志气。”
“后会有期”,说完,她一拱手,空中一个翻身就飞走了。
我呆呆地看她走了,刚准备把刀插进鞘。却发现老胡已经飞身下去,随着几声没有发出来的惨叫,还有霍霍的几声刀划过的声音,就倒下去几个躯体。我看着老胡完成了这一切之后翻身上来,边走边用手帕擦干刀上血的痕迹。
“我们走吧”,老胡转身开始准备走人,“说真话,我真为那个女杀手悲哀。我一直盯着这户金家,已经好几天了,谁知道在我刚准备动手的前半个时辰,她就来了。不过我并不担心,其实我一直在边听你说话,边听着这边的动静。年轻人嘛,还是没经验。她竟然以为我是来保护金家的。”
突然,他看到正呆站着看着他的我,脸红地说:不好意思,最近手头紧,只好重操旧业,接了这单生意,害你跟着帮我站场了,你看,多个人的确气势上压过别人。实在不好意思,你也知道我最爱喝个酒,还好泡个......”
老胡的后半段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完,就发现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拔出来的刀已经悄悄穿透他的胸口。
“你,你,你”,老胡猛的瞪大眼睛看着我,我一推他就慢慢地倒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我走过去帮他合上眼睛。
“不好意思,我最近手头也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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