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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以后我才知道有些东西一开始就注定了它的结局。
建文1年即公元1398年,燕王朱棣挥军北上,问鼎中原,于公元1402年攻下南京,呼啸登基,
是为明成祖,年号永乐。史称“靖难大役”。
一
父亲走的那年,庄里的人开始叫我庄主。
我们家世代姓欧阳,从父亲的父亲的父亲到父亲的父亲到父亲再到我。
我在一个黄昏到来的时候,静静地坐在凉亭里,看夕阳西沉,努力地去回忆父亲的生前,可是我什么也无法记起,所以连我自己都诧异了。——我竟无法记起父亲生前的点滴。
石凳上放着的茶早已和亭子外的风一样充满了这个季节的味道。
院子里种了些竹子,叶子不是那么鲜艳,透着黄,每当风吹过,便“沙沙”作响。
这里是后院,一般人不能来,能来的也就几个。
老陈就是其中一个。
老陈是我们家的总管,父亲生前就靠他在打理山庄,如今父亲走了,如果没有他,山庄会变成什么样子,我连想都不敢想。
老陈当年是因为一招之败而跟父亲回到山庄的,我却从没见过他的武功。山庄里有一批护卫,他们每天都在练剑,练我们祖传的剑法。
我们在外面有好几个铺子、镖局,现在都关了门,因为父亲的丧事。
少林寺的师父说,必须为父亲超渡七七四十九天他才能回到他的过去。人死后就会回到他的过去,我忘记谁给我说的了。我只知道这段日子庄上每天都会有许许多多五湖四海不同门派不同脸色的人到来,他们在父亲灵前上香,然后无一例外地劝我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有几个稍微看得开的才说:公子一表才气概超凡武功盖世,不出数年,“神剑山庄”还是武林的轴心,老庄主在天之灵也可以瞑目了。
我总是不动声色的。不知道他们在说这些的背后是不是早已准备好刀子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地对准我的心脏就来那么一刀?以前,师父教导我时就没少说江湖险恶世事莫测人心隔肚皮万万不可糊涂大意自以为是否则后悔莫及。
师父是我最亲的人,他的话我没有理由不听。
这个时候是夜晚。
繁星点点在天上,月亮是有的。
桔黄色的油灯给屋子披上了一层透明的轻纱,极其温柔。
座下的凳子是北京万宝堂里出来的,上好的桉木,绝对过关的手艺。
眼前那张干枯的脸。
我想笑,可是我怎么也笑不出来,是不是这么多年来我已经麻木了?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但他的确死了。我岂不是很早就希望他死了?我等了十几年要等的不就是今天?可我怎么就是高兴不起来呢?
风从窗处吹过,月光洒在地上一片皎洁。不时地有狗吠声传来。三更了。
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还有那个女人,她趴在窗户上风情万种地笑。
十几年了,我跟着欧阳鹰回到“神剑山庄”已十几年了。十几年的时间让我心爱的人死了,让欧阳鹰死了,我却还是“神剑山庄”的总管。
老陈过来对我说,大厅里来了陕西的“三剑客”,他们曾受过父亲的恩惠,以后可能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希望我去见一下。
我想我是把自己曾经的幸福丢在历史某一个隐蔽的角落了。
老陈默默地走出了屋子,驱走了所有仆人。
这是父亲的房间,父亲生前是,父亲走后还是。
“三剑客”信誓旦旦地说:“我们这条命是老庄主给的少庄主随时都可以拿回去。”
我躺在屋顶,想起许多人从我的眼睛里穿过,我却忘记了他们是肥是瘦是高是矮。
我父亲在床上。手脚发冷。
这寂寞的夜,我的心没完没了地跳动。他就这么走了,我对自己说,他就这么走了。
石凳上放着的茶早已和亭子外的风一样充满了这个季节的味道。
没有月亮的夜晚天空一片宁静。
还是一个月以前,我在山洞里练功,突然有一天,突然老陈就来了。
少庄主,老庄主,他,他……
父亲终于要入土为安。
天是下着毛毛细雨的。
一座座坟墓,一个个祖先,一段段历史,还有苍松。从此,我的父亲也要在这里生活下去,地久天长。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脑袋胀得历害,身子慢慢倾斜,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一个人也没有在我身边。我望着寂寞在屋顶颠覆,泪流满脸。
二
我当上皇帝那年发生了许多次地震,这是我始想不到的。
我很小的时候有一个很老很老的太监对我说:我现在只想回到我的故乡,找一个女人给我生孩子。
结果第二天他就死了,他把自己的头挂在自己的腰带之间,然后他就死了。
我至今还忘不了我十八岁的生日。那天,我的祖父,尊敬的永乐大帝让他的声音传遍了京城的各个角落。
太平盛世,龙孙降世十八年,举国同庆。
我十八岁的生日是在烟花在欢歌载舞在无边无际的祝福中度过的。
那个晚上,我站在最高的城楼上,用我的肉眼努力地看着这个匍匐我脚下的城市,感觉无比压
抑。我想起老太监对我很好,可他死了。
任何东西都会过去,任何东西都不存在。
那么我就不应该想起老太监了。
可是老太监既然会如此地说,为什么还是死了呢?
我早就应该在二十年前死了,我活下来只不过是因为我活了下来。
二十年前这个世界还没有我,老太监活了下来;二十年后的我看着别人给我过生日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老太监却走了。
我想如果老太监还活着,他一定还会在早晨我刚醒来的时候用手给我擦鞋子,我接着就告诉他这些让我自己来,他就会不高兴地说:我知道我老了,可还至于连皇太孙都照顾不了。
后来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躺在床上再也坐不起身,许多人围在我身边团团转,脸上挂满泪水。
我不知道我死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但肯定很难看。我知道。我的脸一直这个样子,我临死之前让它找回了自己。
我问父亲,二十年前燕子是在地上跑的还是水里游的。
父亲说,二十年前还没有燕子,燕子是十八年前才有的。
父亲实际意义上只活了一年。
他说的最有价值的话是:笼子养不了燕子。这是一个笼子。
九天说,你妈的谁说笼子养不了燕子,笼子连老虎都养了。
我在九天抱着他的妹妹走出我的世界那一刻,深沉地闭上眼睛,这才体会到了什么叫笼子什么叫燕子。
三
我到底还是从庄里逃了出来。
我相信老陈会替我把山庄料理得很好很好,而我已无法再在那里呆下去否则我会马上死掉,所以我出来了。
用剑说话的年代,剑是最好的武器,也只有它才会说出最管用的语言。
江湖上会用剑的不多,只要我把他们一一打败,我就可以回去了,也只有那时我才能回去。
好几天了,我的马走着,停了;停了,继续走。
我的剑在马背上。
金陵。
王者之都。
长满青苔的城墙斑驳历史的痕迹。
秦淮河清清河水是英雄的眼泪是歌女的袅娜身躯?
每天都会有许多剑客来到这里,成也英雄败也英雄;每天都会有许多剑客从这里出去,横也是泪竖也是泪。
快剑沧浪。
性别:不详
年龄:不详
门派:无。
家:无。四海为家。
我要找的人在这个城市。我的剑在马背上。
夜。
下战帖的人已出去。
我要等的人还没来。
我的剑在桌子上。我的眼睛是天上的星星。
我知道他会来,他不来他就不是快剑沧浪。也可以说,因为他是快剑沧浪,所以他非来不可。
每一个人都有他的原则,这就是剑客的原则。
一个好的剑客,有剑的地方就会有他的精神。
我喝的是第五杯酒,我不急,他来的也不急,但到底是来了,还带来一辆马车。
车轮辗过土地的声音像我儿时听到的瀑布声。
我抬起头,看到了门口外微风中挂着的灯笼不停摇曳,看到了一张很干净的脸,看到了一个女人,她在干净的脸后轻轻地笑。
沧浪看也不看我,只管着寻了张桌子就坐下。
这个小店的老板,我让他回家陪老婆睡觉去了,他开始不肯,但当我把金子放到他的手里,他的眼睛马上就眯了起来,接着就走了,什么也没说。
我要等的人来了。我的剑在桌子上。
我喝的是第六杯酒。
沧浪看着我把酒慢慢喝下去,忽然站了起来,径直向门口走去,赶着马车走开了。
那个女人似乎很生气。这个杀千刀的,怎么丢下我就走了?
我找他比试的人只看着我喝下一杯酒就一声不吭地走了,却把他带来的女人留了下来。
那个女人好像不急着走,即使他的男人已经走了。
今晚你陪我好不好,反正都是男人?她说。她的眼睛波光荡漾,她的樱桃小嘴楚楚动人,她放在桌子上的手是牛奶里泡出来的。
牡丹说,当时你这双鼠眼一定把她的里里外外都看透了,然后把她抱到了床上。
我说,我不记错的话,我当时喝的九江的“九江米酒”,蛮顺口的。
或许,我命中就应该遇到月破,或者说月破命中就应该遇到我。
那个女人看到我毫不理睬她,暴跳了起来,你究竟是不是男人啊?可是她马上又回到了我的身边。我就是喜欢你这种男人。
我不知道这个叫女人的东西怎么可以在瞬时间就将这个世界演绎得如此可爱。我只是想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要立刻脱下她的裤子狠狠地打她二十个屁股。我说,我只是在想怎样才能脱下你的裤子狠狠地打你二十个屁股。
她笑了,说,那你真的可得好好想想。
我说,是的,你的剑向来很快,是得愁一愁。
她的脸僵了,抽出腰间的软剑朝我刺了过来。
我已经向大家说过,我和我师父在一个奇怪的山洞里呆了十几年。我的父亲是赫赫有名的“神剑山庄”的庄主。
我是不能败的。
我还忘了告诉你,我师父把他平生所得都教给了我。
你当然更想知道我怎么会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快剑沧浪。可你别忘了,我是男人。男人的嗅觉除了铜钱的味道外,岂不是对女人最敏感了?
我只能说我是男人。
窗户是开着的。
拂晓。
我从床上翻起身来,披上我的衣服往外走。
我的女人还在床上。可是我必须走了,我还有许多需要我去做的事情必须去做,包括我父亲的仇。
再不走就再也走不开了。
我披着衣服走出了屋子。
我的女人还在屋子里。
四
大街。
狗的叫声是夜的语言。
阳光以外是天堂。
阳光以内是地狱。
他说:“我一直在等你,我只是想告诉你,刚才和你上床的女人已和三十五个男人好过,而且
和她好过的男人都死了。”
我赶回去的时候,只看到了一堆火。火势蔓延得历害。
他说:“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是我希望你还是回去找她问一问。”
沧浪是我第一个女人。我把我第一个女人孤零零地丢在一间空洞洞的屋子里跑到这没有人烟的鬼地方喝西北风来了。
我想我应该找一只狗说话。
我回去找我师父了。
这样的生活让我觉得累。
我找遍了山里的角落,没有人来过的痕迹,可我找不到我师父。
在我记忆中师父是不出远门的。
山洞的布置还是一样的简单,整齐有序。
师父的武功已登臻至极,倒也不用我担心。
虽然还有许多话问师父,但也只好往后再说。
他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
我刚拐进这条大街就看到他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
他说:“我们又见面了。”
我说:“钱老板,怎么那么好的雅兴散步到这里来了”
是谁放火烧了这个店子?
他为什么要烧这个店子?
我仿佛看到了沧浪那张漂亮的脸在大火中慢慢融化支离破碎。拼命的就想呕吐。
总不会是钱老板?这间小店是他的,他说他老婆看上他是看上了这间小店他能够娶上老婆就因为这间小店,他没有理由把小店烧了。
我的马走着。
我的剑在马背上。
道路两旁长满了贯木,正是生长的季节。
绝对快的剑,一剑封喉。
钱老板一定到死了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五
我们可以说人类的历史是王者居之的历史。这部历史最显著的特点就是以某种人为首领而发生某种性质的暴动,我们称之为群殴。
群殴导致的最直接结果就是一些人死去,活下来的接着死去。
按中国人的说法,群殴怎么说也脱不了有点不好看的嫌疑。可喜的是在一大群以高个子为天以矮个子为地的人眼里,活下来的就是好,自己听他的准没错,甚至陪上命也没什么大不了。所以中国的历史我们可以简单叫它——发育不良的小伙子。
对于群欧大概所有人都会吐之以沫以为不耻,偏偏一做起来却乐意得不得了。
自然不亏是一种好办法,用沧浪的话说就是:如今不怕吃亏的人可真是越来越少了。
森林。阳光透过差错不齐的树叶洒了一地。
几匹马,几个人,噪杂的兵器交接声。
我把我的马留在一个自以为较为安全的地方,掠上了一棵树。
群殴。八个打一个。
被打的却好像乐此不疲,手中的剑舞得很是潇洒,像极了传说中的“回柳冲天七十二式”。听师父说此门剑法失传已久,他也只是从好友那里略知其一二,想不到却让我在这里碰上了。
我都给你们招了,我并没有偷你们家小姐的香囊,你们怎么就是不相信?大爷我多少还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会去偷你们小姐的香囊呢?我又不是闲着没事可做。我就是上馆子去吃霸王粲也不会去偷你们家小姐的香囊啊。再说,我若是偷了,你们现在还有命吗?也不动脑筋想想!
刚说完,八个地瓜的剑就不约而同地脱了手。
我都说了你们还不相信。这不明摆着嘛。动手多伤感情!
八个地瓜大概不没睡醒,或者如梦初醒的,大半该是在心里喊佛祖显灵菩萨保佑三生有幸保住小命善哉善哉了。
你们走吧,我也不想为难你们,反正我是一个清白的人也由不得你们怀疑,你们回去找你们小姐如实说了就是。
这时才有一个首领模样的站了出来,抱拳道:“在下技不如人,无话可说,就此别过,他日重逢,今日不杀之恩自当回报。”
清清溪水。野花是草地的新娘。
光光石头。
马在远处。人躺在草地上。香囊不停地晃着。脸上甜甜的笑。
白云朵朵。
无声的是风。
这个时候我若走过去打扰他的好梦,我想事情会出现两种结果:
1、他正沉醉着,我却不识好歹地破坏了他的沉醉,他定要找我拼命将我碎尸万段。
2、我们成了朋友,他拉着我给我说他开始根本不想偷那个女人的香囊,只是那个女人太漂亮
了他经不起诱惑。
这里还有两种可能:1、那个太漂亮的女人是食肉的。2、那个太漂亮的女人还是食肉的。
事实上我并没有走过去。1、我没有打败他的把握。2、我并不想死得太早。
所以我只好回去找我的马了,可怕的是我的马已不在,更正确点地说应该是我的马被偷了。
这匹马陪我从山庄里逃出来,我快乐时它驮着我,我痛苦时它也驮着我。假如非要说人有那么个左右手,那么它就是我的双腿。如今有人把我的双腿偷了,他妈的,我活着不是少了许多乐趣?
我只希望他们别拿我的马去宰了,要不我丫的不和他们玩真的才怪。
又回到了金陵。
又走在那似曾相识的大街上。
又——看到了我的马。
我可以千真万确地说那是我的马,我的双腿。可是我再次见到它时,它已被一个女人骑着,而且是明目张胆旁若无人地骑在喧闹的大街上要求众人纷纷给它让路。
我的马本不是罪人,可这么一来岂不成了罪人?
赶街的都躲到两边去了,我的马离我越来越近。
看客中已有几个人惊叫开。
——这个家伙真的不要命了。
——外地来的吧!刘家小姐的马也敢挡。
我想不到我的马会不听我的口哨。
待我知道我的马不听我的口哨,我才知道自己错了,这并不是我的马,我的马还不知道在哪里,这不免让我悲哀。
你不想活了。
我不怕鞭子,即使她甩下来的是刀子,我也可以接得住。
我悲哀的是这不是我的马。
我当时不知道女人有些时候也是一种马。
漂亮的女人是好马。
这无疑是一个漂亮的女人。
你放开!你敢挡我的路,你死定了。
看到女人发火我才发觉女人发火时最不可看,活生生的就像赌坊间的斗鸡。容易留下疑问的话根:是不是有些女人吃的清凉东西过少而内气积压过多,无处发泄终成发火?倘若那样子,洗一个澡也就可以,不至于让温度那么高。因此我们可以大言不讳地说,发火的女人最起码已一个月不洗澡。
我说,你是不是一个月不洗澡了?
大街两旁有些人开始笑。我讨厌别人把我当成风景更别说把我当成笑料。何况和女人作对的男人都不会有好下场。我爱我的母亲,看到每一个女人我都会想到我的母亲。
我说,对不起。然后几个起落,该甩来的人终于甩开。
我自信我的轻功还是可以的。
我可以告诉你,当今天下以及五百年后轻功最好的前三名是:九天,九天,九天。
后来月破老笑我吹牛不打草稿脸不红腰不酸背不疼腿不抽筋是高手中的高手只差开馆授徒她帮我收银子。
对于逃跑,我是十二分的不愿意。因为那个女人定要说我是懦夫说我怕了她,而我确实不是怕她,但终给别人造了借口。
假如后人给我立传,好的他们可以说我尊敬妇女怜悯老幼,坏的准说我欺弱怕强不得好死。
我便烦恼了。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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