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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花儿
作者: 凯子7
  

  苏亭茫然的跌撞在小道上。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苦练二十年的剑法在真正的高手前是如此不堪一击!他象疯了一样,丢掉了陪伴了自己二十年的剑,那把他曾经深深热爱的剑。一个人毫无方向的在黑夜里狂奔着。

  山路越来越崎岖,但苏亭没有停。在他的眼里,有路跟没有路都是一样的。

  

  任何人都不会想到,在泥泞的山路尽头,居然会是鲜花盛开!

  苏亭也想不到。

  所以,当眼前一下子出现那么多鲜花时,他楞住了。

  难道这是天注定要他终老的地方?苏亭使劲掐了自己一下,很疼,不是在做梦。

  他慢慢的在花丛中走过,蝴蝶蜜蜂在他身边飞舞,发出很奇怪的声音。

  苏亭的心渐渐从疯狂中冷静下来,他停在花丛中,环顾着周围的无数花朵。它们盛开着,散发着迷人的香味。

  

  喂,你从哪里来呀?猛然从花丛中冒出一个声音,把沉浸在迷晃中的苏亭惊醒,他茫然的环顾四周,没有人。

  喂,问你呢!突然一个脑袋从苏亭面前破花而出,苏亭不由吓得退了一步。

  是个女孩,很美的女孩。她看见苏亭的模样,扑哧一笑。道。你这个人怎么搞的那样?

  苏亭看了看自己,才发现衣服已经破烂不堪了,想必是一路上被树枝什么的勾烂的。苏亭脸红了。道。在下苏亭,从……从别的地方来。

  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失败的过去,何况是一个美丽的女孩。

  女孩笑了,从花丛中跑出来,拉着苏亭在花丛中穿梭着。道。来来来,去屋里洗个澡换件衣服吧!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外人来到万花丛呢!

  苏亭不由被她拖着跑。还不忘问了一句。这里叫万花丛?

  是啊,你看这里有那么多花,不叫万花丛叫什么呢?女孩俏皮的答。

  

  苏亭绝对没想到在花丛的深处还会有一间小屋,更想不到小屋的里面装饰的如此美丽,到处散发着香味。

  你就一个人生活在这里?苏亭奇怪的问。

  以前我跟我娘生活在这里的呀,后来娘去了,我就一个人生活在这里了啊!女孩一边熟练的往一个大桶中舀水,一边说。

  你……你吃什么?

  吃花喽!

  答案把苏亭吓了一跳。吃花?!他不由吸了口气。

  女孩笑着转过身来,道。还吃蜂蜜,吃羊奶,吃好多可以吃的东西呢!我叫花儿。我可以直呼你的名字苏亭吗?

  苏亭笑了笑。道。当然可以,花儿!

  洗澡吧。花儿笑着把苏亭往木桶边上推去。

  

  泡在满是花瓣的热水中,苏亭闭上了眼。这简直象做梦似的,他被人打败,败的很惨,在密林山道中乱跑,居然会来到这个人间少有的美丽地方,而现在,他正在泡着澡!这比做梦还精彩!

  

  花儿在门外的叫嚷声把苏亭从遐想中惊醒。

  喂,还要不要衣服啊?她笑着问。

  苏亭脸红,这才想起自己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了,穿出去怎么见人呢?更何况对方是一个女孩!

  我……我的衣服很破!苏亭的声音很轻,但还是被她听到了。

  花儿笑道。但我这有啊!我进来了哦!

  苏亭忙躲进了水中,只露出一个脑袋。

  花儿一只手罩着自己的脸,一只手把一套衣服放在苏亭够的着的地方,然后跑了出去。

  苏亭看着这套男人的衣服,很奇怪的问。喂,花儿,你这怎么有男人的衣服啊?

  花儿在门外道。我娘还在的时候,老是缝男人的衣服呢,她常常会对着这些衣服发呆啊,我这还有好几套男人的衣服呢!

  苏亭望着衣服。似乎看见了在昏暗的灯火下,一个女人用针缝着手中的衣服,她美丽的脸上还挂着美丽的泪水。

  他叹了口气。问。你娘有没有跟你说过你爹?

  花儿道。说过啊,她说我爹老早就死了。

  苏亭不再发问,他抬起头,望着屋顶,眼睛直直的。

  ——他想到了什么?想到了自己的过去?还是想到了曾经的辉煌?过去了,都已经过去了,有些东西一旦过去,就不再拥有。即便你再次拥有,已经不是原来的了!

  

  苏亭就在这住了下来。他在花儿的小屋的边上又搭了间小屋,他开始适应这种平静的生活,开始适应没有剑的生活。

  他整天以花为伴,帮花儿打理着万花丛。

  万花丛多了一个男人,从那天起,花儿突然不再感觉寂寞。

  没有人知道,在深山的某一处,还有一个美丽的万花丛,在那个美丽的万花丛,还有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苏亭开始忘记是一个剑客,在这里,他只是一个养花的,安逸,平静,却快乐!

  花儿每天都欢笑着,万花丛变的更美丽了。鲜花盛开的更艳丽了。

  ——他们就这样生活着,在人间寻找着一份平静,在这份平静中生活着。在这里的每个角落,都有鲜花为他们盛开。

  

  直到有一天,苏亭突然发现自己爱上了这个地方,爱上了这个女孩。

  当苏亭把这件事告诉花儿时,花儿美丽的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这种笑容,只有沉浸在恋爱中的人才特有!苏亭明白了。他也笑了。

  在那个遥远的万花丛中,本来有两间小屋,但某一天,突然少了一间。

  鲜花开的更艳了,所有的一切都朝着美好的方向延伸。

  

  但花儿发现,苏亭经常一个人在花丛中望着远处发呆。

  他经常看着夕阳从西面斜下,而那一面,正是他来万花丛的那一面。花儿似乎明白了什么,却又不明白什么。

  

  那一天,她依偎着苏亭。很随意的问。如果一个人适应了一个环境,让他突然换到另一个环境中,是不是很残忍?

  苏亭抱着她,问。你怎么问起这个了?

  花儿轻轻的说。如果有一只蝴蝶,她没有了花,还会不会活下去?

  苏亭沉思了一下,道。不会吧,应该不会再活下去了。

  花儿突然坐直了身子,看着苏亭,道。所以,你必须拿起剑!

  苏亭惊讶的看着花儿。你怎么知道我以前是练剑的?

  因为你的右手手心都是茧,那是长时间练剑的人所特有的。花儿道,然后叹了口气。我母亲也是练剑的。

  苏亭沉默了。良久,才说。花儿,我不是有意瞒着你的……

  花儿用手捂着他的嘴,轻轻道。我知道。我知道。

  花儿。苏亭紧紧的把她拥在怀里。对不起,花儿。

  ——有些人注定为某些事情而活,离开了,他就等于是死去了。他们不会有快乐,因为他们有负担,活的很累,等到他们丢弃了那件事情后,他们才知道什么叫快乐,可他们却无法丢弃!

  

  第二天,花儿从一个箱子的底部翻出了一把剑,还有一本剑谱。她把这些都递给苏亭。

  拿去吧。她说。这些都是我娘留下的,它们或许对你有用。

  苏亭接过了,没有说什么。

  花儿又拿出了一个包裹递给苏亭。

  苏亭打开一看,是他第一次看到花儿时穿的那件破烂衣服,已经缝好了。还有几件新衣服和一些银两。他惊讶的看着花儿。

  花儿轻轻道。其实我从很久前就为你准备好了这些东西。我娘说的对,男人总是不会安逸平静的生活的。

  苏亭道。花儿,其实我……

  花儿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不用说了,我更知道你想要什么。苏亭,你只要知道,我花儿这一生只爱你一个人。

  苏亭深深的看了花儿一眼。道。谢谢你,花儿!给我十年!我一定会回来的!你一定要等我!

  

  万花丛消失了一个身影。它又恢复了以前的孤寂。只有蝴蝶和蜜蜂,还在花丛中飞舞……

  ——有些时候,我们总是不珍惜一些已经到手的东西,而同样是我们,却又总是在追逐一些还没到手的东西!或许只有等到我们老去,等到我们失去时,我们才明白有些东西是多么的重要,可那个时候,往往已经太晚了。

  

  苏亭只是想向那些曾经歧视他,看不起他的人宣告,他又回来了。

  只一夜间,他便用手中的剑,把黑道上第二把好手独行的脑袋砍了下来。消息一下子传遍了整个武林。黑白两道为之动容。从来都没有人见过如此辛辣的剑法,有谁看见过一个人手中拿着剑,却用刀法中的砍!要知道,剑本来就没有刀的厚重,用砍的方式很容易使剑折断,所以剑法中最忌用砍了。

  但现在,苏亭却用剑将一个高手中的高手的脑袋砍了下来。

  于是,黑道上的人纷纷把黑名单上第一个的名字换成了苏亭。

  十年.苏亭对自己说,我只有十年的辉煌时间。

  

  于是,在这十年中,黑道上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在他的手中倒下。在这十年中,白道上的人都把他做为武林的救星。

  苏亭终于出人头地了,他终于用手中的剑做到了。

  ——那个时候,他是否会想起在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女孩在痴痴的等着他回来?

  

  江湖上的人开始把他叫做剑圣!苏亭也坦然接受了这个称号,在他的眼中,除了他,再也没有人可以用剑做到这一切了。

  十年中,他辉煌无数。大小经历五百七十四场战役,没有败绩!整个江湖都在谈论着他,谈论着剑圣!

  他俨然是新一代的武林盟主!苏亭赢了!

  在地位日渐崇高的同时,他的家产也在滚雪球,作为武林的领军人物,他当然是收入颇丰!

  

  时间总是在无意中过的飞快。当苏亭称霸整个武林的时候,他忽然发现十年就快过去了!而那个时候,他应该告别武林,去万花丛度过余生。

  苏亭突然无限悲哀,他知道他舍不得他创下的一切,舍不得名声,舍不得财富。

  十年后的那一天,苏亭呆呆的望着窗外,窗外在下着雪。而在万花丛,那没有雪,现在该是万花争艳吧?

  再等我十年吧,花儿。苏亭轻轻说。

  在他身后,是一块写着“武林至尊”的大匾,在雪花的映照下,显的无限闪亮。

  

  十年又十年,光阴在匆匆中不知道停留。

  苏亭娶妻生儿,他好象已经忘记了以前,忘记了曾经,他沉浸在现有的满足跟虚荣中,他很快乐吗?

  从少年到壮年,从壮年到中年,从中年到老年,苏亭都是辉煌的。他已经是整个武林的象征了。他代表了一个历史。

  什么少林方丈,什么武当掌门,他都有资格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因为他是武林至尊,是武林盟主!

  但每次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苏亭总是睡不着觉。他喜欢花,整个院子都养满了花。他从来都不让下人去动这些花,甚至不让自己的妻子儿女去动。他亲自为花除草,亲自浇水。在别人眼中,这个老人爱花已经爱到了疯狂。

  只有苏亭自己知道为什么会那么爱花。他从来都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什么。

  

  在苏亭八十大寿那天,整个武林中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都赶来为他庆贺祝寿。

  苏亭望着那么多年轻富有朝气的人,第一次感觉到了老!这些年来,他都沉浸在权势财富中,忘记了什么叫快乐,什么叫悲伤!他好象在躲避什么,岁月流逝,却无法洗刷一个人心中的回忆!

  苏亭终于感觉落寞了。他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爱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妻!

  他拥有了可以让所有人羡慕的一切,可是,他却失去了最珍贵最重要的东西!镜子中的老人已经是满脸沧桑,他已经活了八十年了。这八十年中,他突然找不出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他站在了武林的最高点,曾几时,他做梦都梦着能有一天站那么高,但现在,他已经在这最高点站了几十年了,他得到了儿时想得到的东西,却是牺牲了曾经的一份爱换来的!

  

  第二天,江湖中传出一条爆炸性消息。武林盟主苏亭在八十大寿那天飘然而去,不知所踪……

  

  还是那条崎岖泥泞的小道,还是那个密林。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变,改变的,是我们每一个人。苏亭又欢喜又害怕的在山道中穿梭着前进。

  五十多年前的那天,他也是在这条山道上前进,但心情却使如此的不同。

  他已经老了,而此时的心情却象初恋的年轻人一样紧张!

  ——有些故事还没有讲完,所以我们必须接着讲下去。在岁月中,所有的东西都在老去,只有爱情除外!

  

  但当曾经的万花丛出现在苏亭面前时,他呆住了。

  这里已经是荒草丛生,早已没有了什么鲜花。

  风儿吹过,发出沙沙的哭泣声。

  苏亭慢慢的走在荒草中,就好象他第一次来到万花丛时走在花丛中一样。

  他轻轻的抚摩着小草,就好象抚摩花朵一样。

  虽然他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但当一切出现在他面前时,他还是不能接受事实。

  他呆呆的立在荒草最中间,那里本来有一间小屋,有一个美丽的女孩。但现在,只有一个老人,一个流泪的老人……

  ——他曾经以为自己会永远守在她的身边,但最后他还是离开了她,等到他后悔,想到她的好的时候,却已经太晚了。曾经的爱情,就好象这一片荒草,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

  

  在那里,他仿佛听到了那个俏皮的声音。

  喂,你从哪里来呀?

  在风声中,声音渐渐远去,远去,永远都抓不住了。

  那些花都没了,但它们永远开在苏亭的生命中。至少曾经,他拥有过它们。

  ——他们都老了吗?他们在哪里呀?他们已经被风吹走,散落在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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