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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白梦还,龙泉人。我在二十岁时离开龙泉。隐居在天山北高峰。
我曾经是一个很有名的铸剑师。五岁开始学铸剑,十七岁铸剑有成,名动江湖。一个人有了天赋异禀的才华后,想不出名也难。名这东西很奇怪,有些人夜以继日的想着如何出名。可是出名也是要付出代价的。为什麽一个个拥有才华的人会把他的才华换成无用的虚名呢?
名利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名又如何?无名又如何?一芥子即一世界,一刹那即一永恒。我的名动江湖换来的是永远的流浪和孤寂。
无数快马平剑的少年都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成为万众瞩目的大侠。高居在庙堂之上的帝王有着永远填不满的野心,妄想着自己的铁骑可以踏遍整个世界。他们都需要剑。切金断玉,削铁如泥的剑。可是谁又知道那冲天而起的剑光中,有多少鲜活的生命绽放出惨烈的血花,有多少魂牵梦绕的回忆被撕裂,有多少深情的思念化成没有尽头的等待。谁又知道当一个剑客在夕阳下抹净剑上的血痕时的悲壮与凄惶。没有人知道。没有人了解。每天依然有人或威逼或利诱让我给他们铸剑。而且每个剑客都希望我只为他一人铸剑。因为他不希望我铸出比他那把剑还锋利的剑。那个可笑的王,甚至请我入宫铸剑,为他残暴的军队换上更锋利的爪牙。我知道剑成之后,他们一定会杀了我,这样就可以独步天下。
所以我不再铸剑,二十岁时背井离乡,流浪于荒漠星光下,任寂寞嬉笑。后来我就在天山北高峰上隐居,避开尘世的喧嚣。我放弃铸剑还有一个理由,就是那些剑客根本无法与剑相通,惊世骇俗的名剑,最终化为一堆破铜烂铁。我十七岁时曾铸出两把情人剑。一把叫月澈,一把叫火烜。剑成的时候,是无星无月的夜。铸剑炉突然裂开,然后是纠缠着的淡漠的白光与火热的红光,交织成一片绚烂的华彩,那两柄剑就隐没在光中。最后绚烂的华彩归于平淡,变成一片淡淡的乳白色的雾,散去。月澈和火烜就静伫在那里。
后来我把它们送给当时江湖上一对名噪一时的神仙侠侣。因为月澈和火烜只有在情人手中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这对神仙侠侣也确实凭借月澈火烜赢得了地位与侠名。三年后,当我决定再不铸剑,开始隐居时。我再次见到了它们。月澈和火烜,曾经被无数侠侣羡慕的绝世好剑,曾经被看作是象征地老天荒的情人剑,竟然插入彼此主人的身体。剑的悲鸣刺破云霄。我看到月澈和火烜的剑身上有两道明亮的伤痕。是互斩而成的。我不想知道那对神仙侠侣是谁背弃了谁的感情,是谁忘记了地老天荒的誓言。我只知道那两道伤痕永远无法弥补,他们将永远留在剑身上,证明曾经翻云覆雨的背叛。后来,我把它们带上天山,因为我再也找不到那种地老天荒,海枯石烂的爱情。可我总能听到它们刺破天空的悲鸣,萦绕在天山绝顶。
二月初七。每年这个时候,天山南高峰上会开放出一种叫彼岸花的花朵,彼岸花开放时没有任何征兆,仿佛是一时间突然从某处飞来似的,刹那间漫山遍野的绽放,血色的绯红一片片连成如同地狱中的血池一样的花海。本来白雪皑皑的南高峰瞬间变成血海,血色刺破苍蓝色的天穹,将天一道道撕裂,不断扭曲挣扎着的云朵被彻底燃烧,变成一场天上地下四处蔓延的野火。直到天空与山峰连成一片,彼岸花肆虐横行于天地之间,如同一场庞大惨烈没有落幕的战争。然后在傍晚时分,夕阳又用它暮霭的光与血色争夺天空,云朵被喷薄成淡红色的华彩,血色与夕阳不断纠缠。激越的烈火与暮霭的阳光此消彼长,苍穹又一次被残忍的撕裂,而后夕阳喷薄出最后一缕暮霭,从天边退去。彼岸花也在霎那间凋谢,血色渐次从绯红变成单薄的一层淡红,然后突然黑暗从天而降,轰隆隆压抑住所有,消散了所有,无边的黑色君临天下,彼岸花突然凋零。那一场四处蔓延的野火,那一场庞大惨烈的战争,那些化为灰烬的云朵都被黑暗湮没,不留下一丝丝痕迹。
每年彼岸花开的时候,都会有一个朋友来看我,他这个人与彼岸花一样诡异,平时不通消息,只在花开时来,又在花榭时走。他没有名字,其实无名是一件好事。不过江湖上还是给了他一个绰号,叫他漠然。冷漠绝世,飘然独行。其实每个人都可以很漠然,只要你心中不再有感情。我一直很奇怪,为什麽他从来都不笑,而且他的眼睛里总是弥漫着如同风云聚散一样声势浩大的漠然和一丝深不见底的绝望的忧伤。
看花时,漠然从不说话,只是呆呆的望着苍穹,望着彼岸。从早到晚不动一下,不吭一声,但我可以看到他眼眸中的声势浩大的漠然瞬息万变,如同交战中的天空,聚散了又合拢,不断翻滚,不断死亡,不断重生,最终又恢复成那些声势浩大的漠然,同样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我一直想知道漠然地感受是否与我一样,可每次我都不知如何开口,每个人都有他不愿触碰的痕迹,于是把它用永远不会融化的寒冰封印在心的最深处,任痕一点点腐蚀心,使心痛到麻木。
有一次漠然问我知不知道彼岸的南高峰是什麽样子,那些彼岸花有没有化成灰烬。我沉默了很久。其实我早就想去彼岸看看,只是没有勇气。漠然也没有。人总想弄清事情的真相,可又怕残酷的真相与想象相距千里,于是,尽管唾手可得,却没有勇气去面对。世间的事,大抵如此,永远蒙着轻薄而神秘的面纱。
漠然今年给我带来了山下尘世中的消息。他说我的徒弟熵,现在是江湖中最邪恶,最狠毒的剑客。他总是在杀人,不断的杀人。
我笑了,那个我记忆中如火焰般激越桀骜,如磐石般刚毅坚韧的男孩。终于长大了。如同那些在刹那间绽放的朵朵红莲,必将覆盖整个大地,焚烧一切邪恶。不留下一丝灰烬。
我刚上天山北高峰时,峰上已经住着一对父子。儿子就是熵。熵的父亲总是打他,没日没夜的打,我总能看到他身上的一道道血痕和一块块乌青。熵很特别。我喜欢特别的人,就像我喜欢漠然一样。熵从不哭,被打得死去活来也不哭。但我从他的眼里看到燃烧着的熊熊的火焰,激越而又纯净。熵总是一个人坐在冰壁上,从不在意落雪栖身在他肩上,然后被他的火热化成雪水。熵从不与我说话,可我不理他时,他又会目不转睛的望着我,只是眼眸中没有那些好像要焚烧一切的火焰。熵喜欢站在崖边眺望尘世,山下是不断翻涌,不断喷发的滚滚红尘,无边无垠,翻天覆地,遮蔽了尘世的一切。
后来我再天山上发现一块奇特的矿石,有火焰的外形,却不会跳跃,似乎被全部冰结。当我触碰倒它时,我感到被抛进一个巨大的火焰中,四周全是火焰奔涌,它恢复了生机,无限蔓延,变换不息,永无停顿,整个天山被火焰笼罩。我无法驾驭它。可是我能够打造它。因为我是一个铸剑师。严格说起来我只是把它从岩石中释放出来,而且我无法使用它,有时它会消失无踪,我甚至怀疑它的存在。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一道火光刺破长空。熵握着它,将它送进自己父亲的胸膛。一片喷薄的血花绽放在白雪皑皑的地上。熵父亲的尸体在刹那间燃烧,被肆虐的火焰包围,瞬间化作灰烬,被风吹到不知名的地方。我看见熵的眼眸,依然是那熟悉的火焰,只是更加强烈。熵与剑似乎合为一体,变成真正肆虐与天上地下的火焰。只是他的眼神那样纯净。没有一丝愤怒。那火焰,激越却温暖。熵拿着剑,义无反顾的下了山,我没有阻拦他。我看到山下翻滚的红尘似乎将要被焚烧成氤氲的雾气。我终于为那把剑起了一个名字叫子虚乌有。
二十年如水般流过,熵终于长大了。
“你与他比过剑吗?”我突然问漠然。漠然沉默了许久,我看到他眼中的华彩又不断聚散。刹那间我看到两道沉默的灰色的剑上下腾飞,漠然自己就隐藏在灰色的光芒中。我认识那两把剑。因为那是我送给漠然的。一把叫莫言一把叫莫问。莫言莫问,一个人如果能做到这两点,大概可以活得长一点。我喜欢看漠然舞剑,因为他舞剑时那种冷漠无谓的气息我很欣赏。灰色的剑光一泻千里,刺向虚无的缥缈。我想漠然也许想割裂什麽?是时空还是人的心。我注意到漠然的剑上好像有了一丝看不见的牵绊,虚无而不真实。一定发生了什麽?只是漠然不会说。所以我也没有问。人之所以会活的沉重,就是因为喜欢寻根问底,自寻烦恼。所以漠然才会拥有莫言莫问。那些试图探究真相的人,大都死在莫言莫问的剑锋下,因为所谓真相,大都是残忍且恐怖的东西。当夜,漠然下山了。
日子依然如水般匆匆流过,我可以清晰地听到时间放肆的笑声。它的确可以嘲笑,因为每个人都是时间的奴隶。那些整天高呼追赶时间的人,只是在加速自己的死亡。
三月的一天,我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绝望的仇恨漫布在天山绝顶。然后我看到一个白衣女人,她的身上有点点绯红,我知道那是血。像她这样一个女人,想上天山是需要付出一些代价的,只是不知道值不值得。我不经意间看到她的眼眸,一团来自地域的仇恨之火,我突然想起熵。“我要你给我铸一把剑。”她的声音充满仇恨。我没有回答。“我要你给我铸一把剑。”我感到绝望的恨已经将我包围。“要剑干什麽?”“杀人。”“什麽人?”“熵,我要报仇。”我突然想笑,嘲笑。因为一个为了私仇而使剑的人,只能杀一个人,就是她自己。“你知不知道熵是我的徒弟?”“我知道他的剑是你铸的,所以你一定可以铸出超越子虚乌有的剑。”我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被子虚乌有杀死的人,心中一定有无边的欲望,无尽的嗔念,所以才会死,死得合情合理。“为该死的人报仇,进而丢失自己生命的人是愚蠢的。”于是我走了。那个女人就一直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直到倒下,即便如此,我仍可感觉倒她身上的仇火,没有随着生命之火的衰弱而衰弱。原来一个人的仇恨真的可以这样深。我知道她很快就会死,这样也好。一个心中充斥莫名仇恨的人如果遇见子虚乌有,一定会死得异常惨烈。就在这时,我突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那样激越且纯净。然后我看到一个如同火焰一样的飘逸的男人伫立在雪中。那种气势好像火焰无限蔓延,变换不息,永无停顿,整个天山被火焰笼罩。我知道那个纯净而刚毅的熵回来了。还有他的子虚乌有。“请师父为她铸一把可以匹敌子虚乌有的剑。”熵的声音,坚定而有力。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说话,在同住天山的十年里,他没跟我说过一句话,只是有时会看我练剑。一刹那的沉默,我清晰地听到三个人的呼吸与心跳。然后我给了那女人一把剑,一把斑驳的短剑。我看到女人眼中的惊讶。一把可以匹敌子虚乌有的剑,竟然是这样一把破剑。熵的火焰散了又合拢,然后头也不回的下了山,,好像十年前一样。女人也飞一样跟去。我知道那把剑无法与子虚乌有匹敌,我也知道熵不会杀她。
之后四个月,熵和女人都再也没上过天山,好像消失了一样,我依然如故。
七月初七,人们说这一天牛郎将在鹊桥上与织女相会。我知道这是瞎编的。因为人连一个窄窄的彼岸都不敢跨过何况是无限悠远的天河。可是我看到天山南高峰上竟然有一个人在舞剑,二十年来没有人上过南高峰。竟然是那个女人。我感到一股强烈的杀气,只是杀气中的仇恨淡了。我知道分裂的火焰也许将连成一片。就好像彼岸花绽放在天地之间一样。我不知道那女人的名字,所以我姑且叫她彼岸。
又是一年花开时,只是漠然没有来。他失约了,或者他出事了。不过我有了新的客人,熵与彼岸,他们在彼岸花中舞剑。我知道那把斑驳的剑已经欲火重生,好像彼岸花一样。只是我不知道,这些日子发生了什麽,在熵与彼岸间似乎有一种默契,我无法读懂。但我佩服熵与彼岸的勇气,他们敢面对心中的彼岸,而我和漠然就不敢,本就没有多少人敢。也许是因为我们心中有太多子虚乌有,又太多不愿面对,不愿承认的东西,甘愿被折磨,也不愿面对。这大概就是圣人与凡人的差别。
第二天,熵一个人来看我,他告诉我彼岸心中已没有子虚乌有,原来以为彼岸很可怕可是身在彼岸后,反而觉得不过如此。也许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彼岸,只有去除一切子虚乌有后才能到达,找到自己最喜爱的风景。熵给了我勇气,我突然也想去自己的彼岸看一看
后来,我决定下一趟山。去见一个人,一个女人。
二十年前我曾经爱过一个女人,可我从没对她说过我爱她,大概我是想让她先说,因为那时的我很骄傲。
当我回到家乡时,已经没有人认识我。我想我费尽心机想摆脱的名终于消失了。
只可惜我爱的人已经变成曾经,她不再躺在温暖的深闺中等我,她现在一个人躺在冰晶棺里沉睡,深藏在黄泉下。我知道我的彼岸坍塌了。
后来,当冰晶棺被打开时,我看到那张我曾经痴迷的脸。依然是二十年前那张温柔的脸。只是不在有勃勃生机,只有一片虚空。我看到她手里紧紧握着当年我送她的玉剑,一股温暖的液体倾泻而下,曾经的过往如同穿越时空,回到我身边。交织成一片璀璨的荼蘼。前尘后世轮回中谁在痴情等待,青春娇艳的花朵是否能绽放出曾经的红颜。谁在宿命中无情的安排下离别。如今物是人非,只有那把玉剑依然如昨。当年我采集七色玉石,用爱雕琢出这把剑,五光十色,流光溢彩,恰是我当时的心情。我把它送给我最爱的女人,起名叫荼蘼——那朵只在仲夏盛开一季,随后凋谢的绚彩花朵。也许是一种预示,我们的爱情只能绚烂一季,最后散落在天涯。而她的生命也化作尘埃。我一直以为我们会在一起,可是却是这样的结局。是我们太骄傲。我们愚蠢的把爱情看成一场战争,非要分一个胜负,起初都以为自己赢了,直到有一天发现自己输的那末彻底。谁也不肯先低头,其实有什麽关系呢?我在失去她之后才懂得这个道理。人只有失去了才想到要珍惜。在我们最美好的二十年里,没能与自己最心爱人在一起。我突然想起漠然。我现在什麽都无所谓了,原来人真的可以很漠然。
后来我离开龙泉,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人总会有一段时间迷失方向,其实不是坏事,因为你总会被时间带到某个地方,只是现在想多驻足一会儿。
然后我决定返回天山,人总要有一个归宿的,即便我是一颗孤星。
在途中我听到那个曾经想我入宫为他铸剑的残暴的王,被人刺死了。刺客自然也舍身成仁。江湖上开始传说:刺死王的那把剑是我铸的。可我没那麽伟大。其实胜与败不在于剑,而在于剑的拥有者是否符合剑的气质,如同漠然的莫言莫问,熵的子虚乌有,彼岸的彼岸花或是刺客的舍身。真正的英雄,即便手中没有剑,也可以斩杀邪恶。即便是面对鲜血与悲哀,即便是面对背叛与愤怒,仍然坚定前行,只为那微弱的希望。
可悲的是,忘却最终降临人间。每个英雄都会被人忘却。中国人的确很会忘却。人们讨论的只是那把剑如何锋利,可舍身的英雄却被忘却了,值不值得呢? 也许忘却才是真正的英雄,它能够抹煞一切,消灭一切。而我们所要做的是祈祷自己不要忘却曾经最爱的风景。
让我更加可悲的是,江湖上出现了许多门派,比如“正义门”“英雄帮”大都打着替天行道,舍身取义的招牌,烧杀掳掠。我觉得我确实应该回天山,而这些人就留给熵或彼岸吧,火焰般的红莲和彼岸花会焚烧这一切,只是不知能否焚烧忘却。
后来,我回到天山,继续隐居。熵和彼岸在每年花开时会来比一场剑,然后各自下山去焚烧那些邪恶。
两年后,漠然来看我,那天不是彼岸花开的日子。他告诉我他要回家了。我一直不知道他有家,其实每个人都会有一个家的,只是你是否想回家。漠然的家在沙漠。他没有告诉我他的家里有什麽。他说那年他确实和熵比了剑,也许是因为自己心中的彼岸有太多子虚乌有的牵绊吧。所以莫言莫问,输给了子虚乌有。所以他不再流浪,决定回家。漠然说沙漠是个美丽而残酷的地方,面对沙漠时感觉前尘后世都铺展在眼前,天边自由的风卷起黄沙掩盖来路与痕迹,漂流的心沉寂沉寂。
后来,漠然真的走了。我真正把天山当成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彼岸。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一把剑,也都有他自己的殇。只是这殇后的时空,我无法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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