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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从左数第三个街口,左拐,有片杉树林。林后,是家客栈,叫云端。
我是这家店的老板娘。
店里通常只住两种客人,一种是从左边来往右边去,一种是从右边来往左边去。
只有一个人是特殊的,因为他只是从左边来,然后又回左边去。
他来的时候,会把马栓在离门口最近的杉树上,随时准备着离开,或者从来之前就已经准备着离开。
2)
我从不把客人做成人肉包子,但想把他做了。
3)
从这儿数第五个房间。里面有张床。每次他来,我们都在上面论剑。他的剑就在腰间,看上去很眼熟,似乎用过。每次见到,我都忍不住用手去摸。
我知道他经常在心里想,有一天要用这把剑把我杀了。所以,我得在他杀我之前,把他做成人肉包子。
4)
杀人是需要机会的,特别是去杀一个时刻防备着的人。
5)
店前的杉树林,是方圆十里内外最大的树林。论完剑,我们会从床上下来,到林里走,一走就是一天。
6)
这一年,杉树又吐新绿,我知道等树叶展开的时候,他又会来。
彩霞满天时分,热了一壶酒,我亲手做的女儿红。酒香顺着夕阳的光线,向远处飘散,穿过树林,到他来的路上。没有人能拒绝这酒,可是我从不给别人喝,我自己也不喝。这酒有个别名,叫相忘湖。
今天,我打算陪他喝。喝完,如果他不能拿剑杀了我,我就把他做成人肉包子。
7)
掌灯时分,他来了。把马栓在离门最近的一棵杉树。那树被栓马绳长期磨陨,有了一圈印子。我应该砍了那棵树,看看没有那棵树,他会把马栓在哪儿。但是我没有。我希望留有出口,这样对即将被杀的人比较公平。
8)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雨。
9)
我们在雨里论剑。雨,汗和泪,都是水做的,所以,在那天晚上,无法区分。从这数第五个房间的那张床,风卷起纱帐,上面空着。
10)
那天晚上,他没能杀了我。因为在那场倾天的大雨中,他的马跑了。他知道杀了我也没有用,因为他杀我,是要在杀我之后不再到这个地方来。而他现在,却必须留下来。
那天晚上,我也没能杀了他,我杀他,是想在杀他之后不再让他走。可是我不会去杀一个丢了马的人,除非,他本就没有马。
11)
马,不是出口,而是个去和留的借口。所以,即使丢了马,他最终也是要走。
12)
那天晚上,我们喝酒。
传说中这酒喝下去,能忘记过去的一些人和一些事,所以我们喝了整整一坛相忘湖。酒醉后,我们睡在那张床上。
13)
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徒步。
不知道,这次,他是回左边去,还是走到了右边。总之,他不会再来。
14)
杉树林被雨冲洗得异常干净,包括林中来来回回的脚印。门前的杉树长得挺好,没有了马,也没了那圈印痕。
15)
我没有做成人肉包子。我烧了云端客栈。
16)
那片林也化为灰烬。
17)
相忘湖的传说是真的。
许多年以后有一次路过。人们说,从这数第三个街口,左拐,前面什么都没有。
18)
只有我知道,关于那酒的一个秘密:渗了水的相忘湖,是不能相忘的。无论是雨、汗还是泪。
那一晚太湿,那酒不纯。
19)
从这儿,不用数。往左往右,都是路。
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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