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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是个喜欢麦当劳的人。麦当劳的灯光明亮得会让我忘记白天和黑夜。我习惯于坐在那里,凝固得象一尊雕塑,或者说,安静得象一具死尸。
我坐着看周围的人,吵闹的孩子和看报纸的男人,矜持的女子和亲密的年轻情侣。我需要这种温暖的感觉就象我需要我的文字挨挨挤挤的样子。然后我就会想起亮,然后我就会在餐巾纸上写自恋的文字。
“亮,我在麦当劳啊,你知道我在想你吗?你要等着我啊,你可以等着我吗?可以吗?”
“亮,我又在麦当劳里了啊,你知道我昨天又失眠了吗?我安静地躺在床上回忆或想象和你的点点滴滴,我微笑,直到我睡着。”
然后,然后我就会骄傲地站起来,骄傲地把纸扔进垃圾桶,然后骄傲地离开。因为我是孤独的,在麦当劳里孤独是可耻的,所以我要骄傲地离开,骄傲是我唯一的财富。
每天回到房子的时候,我都会神经质地微笑,然后想象亮还在的时候。玻璃瓶里的百合花,床上大大的枕头,窗框的角落里斜斜地悬下一支幼嫩的茎和几朵脆弱的花,厚厚的地毯,透过玻璃窗看对面的人家在煮饭,傍晚的街灯。然后,然后我就会写信给亮,告诉他所有爱他的人和他爱的人都会好好活着。再然后,我就不能够抑制我的眼泪。
杜拉斯在我的耳边说:“我们哭。”
我在街上一个人游荡着,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只流浪的蜗牛,在正午眩目的阳光下就要死掉。于是我荡进了路旁一间咖啡店。昏暗的灯光让我觉得很安全。我坐在最角落的阴影里,这是我保护自己的方式。
在咖啡的暗香里所有的人都如幽灵般飘忽不定,黑暗的舞者,以及在黑暗中变得沉默的灵魂。然后我看到一个穿着白色T-SHIRT的男人出神而空洞地盯着他面前的桌子,我微笑。我第一次见到亮的时候他也是穿着一件白色的T-SHIRT,我还记得他明亮的笑,拉开椅子问我可以坐这里吗,我说可以啊可以啊,然后记忆里就是椅子在地毯上发出的沉闷的声响。
1点45分的时候那个男人准时离开。当他的身影孤傲地一闪消失在门外时,关于亮的记忆就这样随之崩溃了,他们劈天盖地地向我涌来。我无力抗拒,我说,请你们回去吧,请让我安静。结果是他们沉默地看着我,流泪不止。我眨一眨眼,他们便逐渐模糊。
我喜欢冰的咖啡,以为在这样的温度里会慢慢变得坚硬。我开始每天中午去那个咖啡店,在黑暗里看那个穿着白色T-SHIRT的忧郁而孤傲的男人。只是这样远远的看。很亲切,也很陌生。那个男人忧郁的侧面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一圈银白的光边,像一朵自恋的水仙。我以前就是这样用花来形容我喜欢的漂亮的男生的,所以总会被骂。直到14岁那年见到亮,亮说:“你像一棵狗尾草。”然后我们就没有分开。
直到亮死掉,直到亮死掉。
亮喜欢的是浓浓的炭烧,亮喜欢说IT DOESN’T METTER。亮喜欢有小碎花的领带。亮喜欢光着脚在地板上走来走去。亮曾经逃课去买冰糖葫芦。然后我们就这样一起长大了。大得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忍受没有亮的日子,大得有一天我对亮说我们相爱吧。
我还记得那是一个阳光晕眩的午后,我们坐在路边吃棉花糖。亮转过来对我说,央央,你长大了。
终于有一天又来到咖啡店的时候,我坐在了那个男人常坐座位上。12点15分他准时出现,端着一个纯白的瓷杯子,看了我一眼,然后走过,然后坐下。于是我骄傲地站起来,走过去说,我可以坐这里吗。他空洞地点了点头,然后空洞地望着某个方向。散发着暗香的苏门答腊,男人说他每天早上都会留30秒时间向自己的孤独致以崇高的敬意,男人说自己像一只把灵魂浸在冰冷海水里的鱼。
正午的阳光,在玻璃外面拼命燃烧,华丽的木撮子,怀旧的流苏,寂寞的鱼。亮说,你唱《我愿意》给我听吧。
在咖啡的暗香里过去和现在以及未来都变得模糊。无依无靠地奔跑,声嘶力竭地大叫,一个男人坐在我的对面。我无可救药地开始怀念亮,怀念得一塌糊涂。那个忧郁的男人冷漠地注视着窗外的人群,就像旧时亮盯着窗外的芒果树。毕业的时候,亮送了两个绿色的芒果给我,说,央央,你终于长大了。我再也不能抑制我奔涌而出的眼泪,我站起来低着头飞快地离开。
在门外正午的阳光下,我像一只流浪的蜗牛。我就要死掉。
我终于要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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