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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日,忽接多年前一同窗好友——兔子的电话,称其父病故,并告知发丧日程。
既如此,只能诸事兼放,按约前往。
当地风俗,发丧前一天要搭起灵棚,摆齐各种纸扎供品,亲戚朋友这一天也要献上所带之祭礼、交上自已的份子钱。晚上则要鼓乐起动、转祭亡灵。
本人去时已近傍晚,想到同窗丧父之痛,就在路上想好了一大堆安慰之语。咱是工薪阶层,份子钱比不过别人,但同情怜悯之心绝不比别人少、友谊之情绝不比别人轻。
前面一大溜的住宅楼,朋友住6栋3单元一楼,走过第三栋楼,耳中隐约传来一阵“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岸上走……”的情歌声。心中一股反感之情油然而生:城里人就这德性,东家不管西家事,这家死了人,那家在乐呵,一点避讳也不讲。
越往前走,歌声越高,到6栋口一看,高大的灵棚座落在朋友的单元楼口,五颜六色的花圈占居了五、六栋楼之间的几乎所有空地,灵前10多平米裹着围布的大方桌上摆满了各色供品,纸人纸马分立两旁,几百号人进进出出,人声鼎沸,那歌声原来是从架在灵棚上的两个巨大音箱发出来的。
从人群中穿过,进入兔子家中,已挤出了一身臭汗,但找遍所有房间,竟没有找到兔子及其家人。
打听了四、五个人,总算在邻居家中找到了收份子钱的“帐房”。从别人肩膀上探过头去一看,收钱记帐的帐房先生竟是中学时同班学友——胖子。
抽完一支烟后,交份子钱的人才见稀少,走过去将一张大团结放到胖子面前,胖子头也不抬问了声:“叫啥名?亲戚还是朋友?”我没答话,胖子等了一会儿,不高兴地抬起头,四只眼一对,胖子叫了起来,“ 啊呀!是秀才!快坐快坐!”
‘秀才’是自已在学校时的绰号。尽管咱现在已经脱榜落第,成为无产阶级中的一员,但让胖子这么一叫,心里还是立马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胖子的能说会道出了名的,至今没有固定工作,他自嘲为自由职业者。坐下后,互相扯了一阵闲话,我问:“怎么找不到那小子,他到哪去了?他老婆怎么也不在?”
胖子神秘地一笑:“他和他们单位的头头喝上了,他老婆也在那儿陪酒呢。”
“他儿子呢?”
“两个儿子在外地上大学,没让他们回来!”
“这……”我一时语塞,半天才回过神来。“那……这一大摊子谁管啊?”
“谁管?我管啊!”胖子嘻嘻一笑,两眼变成了一道缝。
见我一付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他又一笑,“秀才,现在不是给你父母办丧事时的年代了,你看看你那时,累得两眼通红,脸上象刮了两片肉,我们也跟着出力受累,你哭我们也跟着伤心。现在时代变了,办个丧事已不用劳那么大神了,你只要准备好钱,其余的事都交给我了!”
“这我知道,但他也不能不出面呀?”我还是不解。
“该出面的时候会出面的,现在这一摊子是我说了算!”
胖子得意地点上一支香烟:“我这几天可忙坏了,这么说吧,从给死人化妆、穿衣、招魂、择坟地、搭棚、鼓乐、上供、祭灵,总而言之吧,直至入土为安,我全包了。”
“你手下有多少人?”
“要多少有多少,你只要出钱,我手下什么人都有!”
“那得花多少钱啊?”我不由得吃惊地问。
“那得看谁办事,十万、八万不嫌多,三万、五万不嫌少。”胖子一付行家气度,说话时脑袋瓜子都向仰了大约有30多度。
我知道兔子是个正科级,在事业单位当个科长就有这个气派,在厂里当科长的我可是想都不敢想。
我好奇地问:“你都把活干完了,那兔子干什么呀?”
“当他的孝子啊!到时按程序哭几声就行了。人家花了钱了,我们就是要保证让人家把事办得高兴,既不能伤了神,也不能伤了身。”
“那外面放的音乐……?”
“音乐怎么啦?”
“办丧事有放情歌的吗?”
“嗳吆,怎么不能放,这办的是喜丧,我的老弟,什么都能放,办事就图个高兴,大丧可就是‘大喜’,你不懂啊?”
民间为老人办丧事叫喜丧,这我知道。但‘大丧就是大喜’是什么意思,咱确实不懂,真是枉被胖子称为“秀才”,有点羞煞人也。
看到胖子的眼神中原来对我还有的几分尊敬好象正在逐渐消失,我决定不能再问什么了。
‘大丧就是大喜’,喜在何处?不解。
离开“帐房”,天上已见星光,灵棚灯火通明,使人想起小时候在广场搭起的戏台子。
“乐队”成员大约有十五、六人,成半圆型围坐在灵棚入口的空地上,大概刚用过饭,一边剔着牙,一边为乐器调音,“乐队”外是里一层外一层的观众。为了了解点细节,只得放下斯文,在众人的责骂声中挤入观众前排,紧挨着那个弹电子琴的站下。
人群一阵燥动,一大溜披麻带孝的人进入灵棚,分跪在棺木两旁,我用力想认出哪个是那个大孝子——我的朋友,但只见全是白布缠头,竟无法辩清。
人群又一阵燥动,胖子挤了进来,大度地给每个“乐队”成员扔了一盒“红塔山”香烟,说声:“开始吧!”就又挤出人群走了。
一阵锣鼓过后,宋祖英演唱的“今天是个好日子”的器乐大合奏欢快地响起,我一楞,浑身一机灵,顿时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今天是个好日子吗?也许对其他人是,可是对我这个死了老父亲的兔子来说,怎么也不能叫好日子呀!我吃惊地环顾四周,见人们都开心地笑着,乐队成员扭动着身肢,满脸的兴奋,“大喜”的气氛骤然承现,胖子‘大丧就是大喜’的理念好象立即得到了兑现。
我挤出人群,来到了胖子的帐房,决定放下“架子”,认真请教,长长见识。
胖子正忙着,象一个指挥战役的将军,在为不同的人分配着任务,我不想多等,立刻说有事要和他谈谈,胖子抓了一块散落在桌子上的孝布,把胖脸上的汗水胡乱抹了一把,又向一个人交代了些什么,和我来到了一个堆满各色礼品的房间。
“秀才,有啥事?我正忙着呢!”胖子边喘边说。
“小事,很快,我只问你,为什么能演奏‘今天是个好日子’?”
“啊呀,这有什么。”
“这有什么!?人家这是办!丧!事!”
“我——知——道!”胖子不耐烦地说。
“办丧是怎么能叫好日子?”我两眼紧盯着胖子那对眯缝眼。
“怎么不是好日子!”胖子边说边坐在椅子上。
“今天办事的日子是请三位高人反复推敲决定的,你说是不是个好日子?”胖子用手比划着,吐沫星子飞到了我脸上。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竟无言答对。
“你知道兔子的爹病了多长时间吗?整整一年啊!”胖子伸出了一根肥嘟嘟的指头。
“一年怎么啦,我父亲不是病了两年才去世的!”我不屑地翻翻眼皮。
“嗳呀!兔子可是三个月头上就熬不住了,舞不能跳,麻将不能打,他老婆又不帮他一点忙,还整天摔盘子摔碗的,兔子可受了罪了!”胖子说着,下嘴层撇下老长。
“是他老父亲受了罪吧?!”我皱着眉头说。
“都受了罪!都受了罪!”胖子赶快纠正,又往前探探身,放低声音说:“现在好容易罪受完了,兔子解放了,你说这是不是个好日子?”
“那……”
“还有,原来兔子和局长的关系是昏天黑地,一对仇人,听说是局长给兔子戴了绿帽子。现在一切都缓和了,局长正向上面推荐兔子接任即将退休的付局长,今天两人能坐在一起喝酒,你说不是兔子的好日子?”
听了胖子的话,想起兔子老婆还在陪这位上司喝酒,我突然觉得胃中一阵恶心,一弯腰想要呕吐。
胖子慌了神,边来扶我边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哪不舒服?”
“胃……难受。”我说。
“嗳呀!是不是饿的,你看,你看,光顾得说话了,没招呼你吃饭,包慊包慊!”
胖子一溜小跑端来了一碗酱肉,两个馒头,又倒了一杯开水。
“先吃点,先吃点。”胖子不好意思地搓着双手,满脸对不起的样子。
原来不觉得,经这么一折腾,肚子好象真的有点饿了。
我慢慢地吃着,眼瞅着胖子还带着慊意的脸,心中万分纳焖。兔子那些在我看来十分龌龊的事,从胖子嘴里说出来就象平常事一样,可胖子对每一个到场的宾客都笑容满面、热情周到,又不象一个冷若冰霜的人。
外面的音乐又配上了女声独唱“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那唱歌的女子嗓音真好,不亚于宋祖英。
饭吃了几口,胃口又突然全无,胖子看我没事,就忙着出去了。我拿了一支散落在桌子上的香烟,点着吸了两口,索然无味地呆坐在那里整整有半个钟头。
音乐曲调一转,灵棚下已改变了议程,孝子们一个个开始哭祭亡灵,礼宾先生拖着长长的颤音在大声朗读祭文。
我走出房门,在人群外转了一圈,不觉来到了灵棚的后面。
这时,我突发奇想,要从那一条条白布的缝隙中找找兔子。
扒开一条小缝,眯着眼往里瞧瞧,看见两个后脑壳。正想换个位置再找,忽听到两人的说话声,因为音箱的声音过大,说话的人提高了嗓音。
“好小子,这次多亏了你,姐夫这次一定重重谢你。”是兔子的声音。
“谢就不用了,过段时间你想拧了,不骂我就烧高香了,我可是在替你杀人啊。”
“嗡”的一声,我的头一下子懵了。
杀人?兔子雇凶杀人?
我跌跌撞撞走回灵棚前,刚平静下来的胃骤然收紧,这次不是要呕吐,而是一阵阵剧痛起来。
不行,还得找胖子。
屋里屋外转了一圈,不见胖子的影子。可胃疼得实在受不了,只好在院里的花池边上坐下。
猛然间,一股油盐酱醋、葱花大料的混合气体直扑面门。我急忙抬起头来。
一个腰间围着白围裙、歪戴脏呼呼的厨师帽、嘴里叨着香烟、浑身上下干瘦干瘦的中年人站在面前。
“瘦猴!”这次轮到我惊叫了,原来这位老兄也在此地。
“这半天怎么没有看见你?”我问。
瘦猴裂嘴一笑,满口黄牙连牙床一齐暴露无遗。
“开完饭我去和别人下了盘棋。秀才,现在在哪儿高就?”
“惭愧,惭愧!还是无产阶级。”我一边回答,一边让让位子,瘦猴大大咧咧坐在了我旁边。
奇怪,胃竟然不那么疼了。
又是照例寒暄一番后,我得知瘦猴每年收入在三、五万元,不由得又生起一阵嫉妒之情。但再看看他那骨瘦如柴的样子,又自我安慰一番后,心里终于逐渐趋于平静。
灵棚下的音乐声又起,转祭亡灵结束。有人在高声要求那个女歌手再唱一遍‘今天是个好日子’。
“嗳!”——不好意思再叫瘦猴这个绰号。
“兔子小舅子杀人是怎么回事?”我突然想起在应在瘦猴身上找找答案。
“嘿!说什么呢?杀人杀的,让人听了慎得慌。”瘦猴说得很平静,但我听出他知道内情。
“讲讲怎么回事?”我好奇心倍增。
“我给你说了,你可不要乱宣传,这是人家的家事。”瘦猴一脸正经。我急忙说:“一定!一定!”
“兔子的老爷子病了一年了,最后那段日子已不省人事,靠输液支承着,兔子不想让老爷子多遭罪,几次想拨掉针头,让老爷子早日升天。但毕竟是当儿子的,下不了这个手啊!”瘦猴的言语充满了对兔子的无限同情,使人忽然觉得兔子的老爷子就应该立即毙命才顺应天意。
“那后来……”我怕瘦猴中断讲述,赶紧追问。
“后来他小舅子看出了心思,大义凛然,主动替姐夫值了个夜班,第二天早上,老爷子就驾鹤西游了。”
噢……,原来如此。
一股凉气从头顶慢慢流向脚底,瘦猴后来还说了几句,但我一句也没听清。
迷迷糊糊看见好象是胖子走了过来……
“老猴,刚才又联系了一家,初九出丧,明天咱就过去!”
“他娘的,这段时间生意真顺。好!明一早我就去找你!”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今天明天都是好日子……”
优美醉人的歌声传来,飘散在夜空,满天的星斗眨着眼睛,象在倾听,又象在探究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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