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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环,玉环!”
谁的声音?那么远那么飘渺。
是唤我么?我是玉环么?那么太真又是谁?
我是谁?
我醉了。
琥珀般晶亮的酒依着微光的玉杯边沿跳荡,抬眼,鬓发微苍的男人眸中,有着同样闪耀的光芒。
他是皇帝,天纵英明威加四海,只字片语即可牵动万钧雷霆的大唐天子,如今,也不过是一个使尽浑身解数渴望引我一笑的男人。
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子,我的声音细如游丝,“陛下且请安坐,待臣妾献舞与君佐酒。”
“玉环”,他出声唤我,“你醉了,怕身子支撑不住。”
我轻笑不语,慢提裙裾,步下丹樨。
“玉环”,男人们都是这样唤我的。浑浊的脑海中声音混杂在一处作响,分不清哪是皇帝,哪是寿王。
是了,寿王,那温厚而怯懦的男人,那在咸宜公主大婚的喜宴上魂不守舍的男人。他一生中唯一大胆的事情就是告诉他的母亲惠妃,他要定了杨玄琰的女儿。
同样眩目的华灯,同样艳红的嫁衣,只不过新娘是我,年将及笈豆蔻初绽的杨玉环。
“臣等参见寿王妃,千岁千岁千千岁!”叔父和婶婶率亲族奴婢合宅跪拜于我脚下。我想笑,我好想大笑,叔父一定想不到,某日他杨家一门荣辱兴衰竟然会全数系于他这个丧父畸零寄人篱下的侄女身上。
红烛粲然,我终于看清了我夫君的模样。他白而修长的手手指轻轻拔下我髻上玉簪,乌丝倾泻在他细瘦的手臂上,“好美!”他轻叹。
“仙女下,董双成,汉殿夜凉吹玉笙,曲终却从仙官去,万户千门唯月明。”他教我吟诗。只有在寿王府,在我的面前,这个男人才能坦然现出他的儒雅温存。
“笙我不会,我教你吹箫管如何?”他黑漆漆的瞳仁里映出我的影子,纯真而妩媚。他执起玉箫,空洞清冷的乐声四散,融化在微凉如水的夜色中。
洛阳牡丹开的灿烂,我央他带我观花去,他却笑,“似水流年,如花美眷,有妻如你,我还观花作甚?”我不依,他见不得我颦眉,只得从了。路过白马寺,想起婢女曾说这庙里的签煞是灵验,我便拉了他下车去拜。他皱皱眉,“下人的话怎做得数?不去也罢。”我撇嘴,“你不愿动,我孤身去求便是。”他一笑,随我入殿。
款款提衣跪下,正听得旁边年轻的妇人念念有词,却是求子。我心一动,结缡三载,他待我如掌中明珠,唯一的憾事只不曾有孕。既然这里灵验,我何妨就求了菩萨?想着已是粉脸微红,偷眼看他,却不曾着意。
郑重拜了起来,便去挚签。那百余根竹签早已被众人摸得甑亮,金黄的竹色泛着琥珀般的 光辉。哪一只好呢?素手犹疑着不肯轻择。
就是那支了吧。我咬住薄唇,终于决定了。掣出来,却是一句诗,“日边红杏倚云栽”。正茫然间,耳边传来他温热的气息,“掣得什么好签,恩?”我微嗔,“人家拜的虔诚,你倒取笑,偏不与你看。”他笑着取过竹签,“日边红杏”,他念着,“日边红杏,我算得是日吗?”我劈手夺过,“你不算,难道我倚了别人?”他只凝望我,唇边含笑,眼里星彩流转。
“爱妃”,一把苍老的声音响起,“那是宁王的玉箫。”
我一惊,手中的东西几乎落地。
皇帝叫我什么?爱妃?啊,我已经不是什么寿王妃,如今我是贵妃,他父亲的女人,他的母妃。
皇帝最爱我素服,那是他初见我的样子,在寿王的母亲,宠冠六宫的武氏惠妃娘娘的梓宫灵前。而后我就有了无数个不同的名字,太真,杨贵人,杨贵妃。。。
贵妃?哈哈,贵妃!金殿册封的前一天,我那曾经的夫君新择了韦昭训的女儿为妻。而我,“自愿”弃世修道的杨太真,在二十七岁那年,入宫重为人妇,侍奉六十一岁的大唐天子,寿王的父亲。
紧握玉箫的指节泛白,玉石透出的寒气沿着指尖渗入掌心,身体冷得我必须咬紧牙关才不会颤抖。
皇帝逼近我,双眼放出慑人威压。“你醉了,把它放下,我让人送你回宫!”他已然不再温柔。
我抬头迎视他,扬起下颌,语音却销魂蚀骨,“放下?好啊,臣妾遵旨。”
轻抬皓腕,我骤然松手。那玉箫一头撞在冰冷坚硬的云石地面上,跌的粉碎。
恍然间,却是长安杨府妆台前,我那封了虢国夫人的姐姐为我梳头。
“皇上还是念着你的。”铜镜里映出她掩不住的笑意。
“是你还念着皇上吧,亲爱的姐姐?”我冷笑。正在往我发间插攒珠累金步摇的手遭了雷击一般顿住。
我站起身,笑腼如花,“姐姐终究是我的姐姐嘛,这步摇姐姐留着吧。”
“宝髻偏宜宫样,莲脸嫩,体红香。黛眉不须张敞画,天教入鬓长。”这是皇帝为我写的词,他让我终于知道了我有着足以颠倒众生的利器。我只须一束青丝几缕温言,就息了九五之尊万民之主的雷霆之怒。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多可笑,他是皇帝,三千美人缦立远视而望幸的皇帝,居然说要和我同生共死。他只是愧,不该被我撞见和我那亲爱的姐姐在他为我造的芙蓉池共浴。
男人,哈!
我记起来了,是了,我是玉环,是那些兵士叫嚣着要皇帝赐死以谢天下的贵妃。他们说我秽乱中宫,媚主乱政,他们说我是倾商的妲己亡周的褒姒,是妖女,是狐媚,说我为大唐带来了灾祸,说我招来了安禄山的叛乱。
君王城头树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我微笑,望着皇帝。
皇帝流着泪求我原谅他。原谅?他不过是想我速死,好打发六军护他继续逃亡。连理枝,比翼鸟,什么也比不过他的江山他的王土。相处十一载,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
好吧,我说。声音依旧婉转明媚。
他长出一口气,眼光依稀盘桓不舍。
拿过菱花镜,我卸下珠鈿,解开繁复的发髻,只用一根白玉簪子盘好。
“玉环!”皇帝的声音颤巍巍的,他老了。
我笑的妩媚清甜,款款回身,任裙摆荡起细碎的涟漪。
他们说大唐的盛世因由一个叫做玉环的女子而倾颓。他们说这就是祸水,红颜祸水。
仙女下,董双成,
汉殿夜凉吹玉笙。
曲终却从仙官去,
万户千门惟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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