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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奶奶闯进我的视野纯属偶然。那天晚上,我批阅学生的随笔然后看到了一篇题为《一个有故事的人》的文章,它讲述了有关庄奶奶的故事。我问学生文章所写是否真有其人其事,学生拉住我说当然是真的,庄奶奶曾是我的邻居是我爸的同事你不信什么时候我带你去见她你自己问问她。
我自然是不信,学生果然遵守诺言将我带到了庄奶奶的跟前。
在此之前学生给我打的预防针是庄奶奶这人一生未嫁性情古怪不愿搭理陌生人你得学会谦恭点,另外这人有传染病她递给你什么东西你不要接。
我是在丽水的一家养老院里见到庄奶奶的。当然那是前年的事情了,那是一个冬日的早晨。今天我情愿自己生活在记忆中。
养老院的对面是一个幼儿园,一大群的老人搬了条凳子坐在廊道上晒太阳。一大群的小朋友在廊道对面的水泥场上玩闹嬉戏。
养老院的工作人员提起庄奶奶就紧皱眉头:这老太太得了皮肤癌,身子肿胀流脓,给她洗澡她也不愿,房间里有一股异味,和她同房间的一个老太的家属已经提出抗议要求换房间,你们要见她可以,我帮你把她叫出来,她那房间啊你进去呆三分钟就想吐。
然后,我就在房间外的廊道上见到了庄奶奶。
很显然庄奶奶误解了我和学生的关系,她拉住我学生说小女孩长成大姑娘了真是女大十八变,然后又瞧了我一眼朝我学生笑说这一定是你的那一位了。学生朝我使眼色于是我笑笑算是默认了。
应该说,庄奶奶不是一般的老太,解放前在女校就读的经历使她的言谈总是保持了几分睿智,然后在接下去的两个小时中,我成了一个故事的倾听者。
那是六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四十年代的上海滩。
女孩生活在一个丝绸世家,父亲是闻名上海滩的丝绸批发商。女孩的童年过得快乐、而富庶。在家中她是老大,女孩一直以长姐的身份呵护着弟妹。
在二十来岁那年,女孩和人相恋了,二十来岁本就是一个恋爱的季节,恋人 是一个士兵,国民党部队里的。
女孩和年轻的士兵花前月下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他们深信幸福唾手可得未来紧握在自己的手中。他们急切地希望战争早日结束,平静安宁的生活尽快地到来。
后来的情节是那位年轻的士兵走了——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他随着大部队到台湾去了。他走得那么的匆忙,以至于来不及与自己的恋人道一声别说一句珍重留下什么纪念物。
然后中国解放了。
和大多数富庶的家庭一样,女孩的家迎来了没收财产,然后是三反五反然后是反右,资产阶级在当时是反动派,如一首歌里所唱的就是资产阶级夹着尾巴逃走了····在这样的形势下,女孩作出的一个重大的抉择就是参加地质队,使自己成为工人,这样,她的家人就可以少受一点冲击了。
于是,女孩来到了浙江。
女孩变得一无所有。或者说她所拥有的只剩下了对离去的恋人的思念和对已逝时光的怀念。此外还有就是年轻的士兵一身洗得发白发烂的旧军装。她将那身旧军装叠好藏到衣柜的最底下,然后也就藏住了自己唯一的依恋。
时光就在女孩满身心的怀念当中悄无声息地流逝,然后就是十年文革动乱了。
女孩也渐渐成了女人。
女人的资产阶级出身引来了一大群的红卫兵,红卫兵在女人的家中翻箱倒柜砸四旧破烂,他们不虚此行翻出了那件旧军装,于是将女人绑上了司令台并将那个司令台演变成批判台,他们拉扯着女人的头发朝女人的嘴里吐自己嘴里的痰还大骂你这个臭反革命死姨太。
女人那个时候想到了生不如死她还不如一走了之万事空。可她终究还是放不下那个穿军装的人——她必须苟且存生。于是她吞下了一切的恐吓和辱骂也吞下了令她至今还心悸的动荡时光,终于迎来了自己的平反和公平眼光。
女人的故事并未到此结束。
女人在迎来自己政治生命的春天的同时也渐渐逼近了自己人生的冬天。寒风吹彻,雪落在女人孤寂落寞的心田上,疾病开始纠缠上了女人的躯体,女人开始整月整月的坐院,女人只能在病房中抚摸着自己走过的六十来个年头的人生感受着冬的无边无际的寒冷。医生说女人得的是皮肤癌,将活不过1982年的冬天。
现在谁都知道女人就是庄奶奶,事实是——庄奶奶不仅走过了1982年的冬天还一直走进了21世纪。
庄奶奶说她不能就这样走啊,现在很多人都回大陆探亲了,她一定得再见那个士兵一面,否则她会死不冥目的。
一辈子啊就是这样眨眼间的工夫,我现在老了,眼睛也看不见了,身体开始腐烂了,谁知道还能活几天呢或许我是真的看不上他一眼了。庄奶奶喃喃地叹着气。
见到了又怎样呢,我现在老了,我马上要死了。庄奶奶嘀咕着。
然后我的学生提出与庄奶奶合影留念,我拿起相机,只见庄奶奶用衣襟将自己肿胀得如小山的手臂遮了一下,然后又在自己那张堆满岁月沧桑的脸上挤出了笑容——这都是好久前的事了。
今天,当我坐下来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又将是一年的冬天了。
庄奶奶还能走出这样的一个冬天吗? 或者她是否早已经被冬天所滞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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