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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明媚醉人的阳光射了进来,我眯着眼恨恨的看着外面,又是白天了!我还不想动,我摊开我的翅膀,伸伸腿,试着象几年前那样飞行。但感觉翅膀灌了铅似的沉重,我知道我是不再年轻了,自从搬到这个僻静的坟场,我也没有奢望过再次年轻。我所希冀的全部只是等待死亡来带走我,带向我每天眺望的方向。我不知道那是哪儿,但我知道死亡知道,我知道它会带我去那里,那里有一只美丽的红嘴乌鸦等我。我的阿鱼。
我站上枝头环顾四周,发现外面还是那个阴阴的坟场,这里参差的墓碑杂乱的花草和周围的几棵孤独的树我都再熟悉不过了。这样我才明白我还活着,才想起来昨天晚上我睡着的时候死亡并没有发善心来带走我。远处有个人影拿着白色花束缓缓走过来,脚步沉重得象暴雨前的乌云。我便不做声,我深知乌鸦的声音此时此刻对这样的人不是愉快的。我是一只有自知之明的乌鸦。
呵……!我大口的呼吸着,这样的阳光这样的早晨是多么的熟悉。对面的树上有鸟在唧唧喳喳,我很不悦,但我沉默着,我已没有心情去和谁争吵什么了,我不屑和谁争,和谁争我都不屑。这样明媚的阳光里的我应该开始回忆了……毕竟这个早晨和那个早晨是如此的相似!
我眯上眼开始在树枝上一颤一颤的晒着我的太阳。
那是六年前了,一个这样有着明媚阳光的早晨,正至年轻的我唱着怪异的歌飞出我的窝,健壮的翅膀鼓动着身边的空气,我很满意那样的声音。我一圈又一圈的飞来飞去,什么也没有在脑子里打转,没有要去的地方。这世界上本来有些人是没处可去的,但又处处都是他们的去处。我就这样懈意的飞行着,直到我发现有一只美丽的红嘴乌鸦在不远的树上眯着眼一颤一颤的晒着太阳打着瞌睡。那表情是你一辈子也学不来的,她颤颤的晒着太阳,仿佛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一只乌鸦,只有这样唯一一个属于她一个人的太阳。我惊诧于这造化,我竟然忘了继续拍动我的翅膀,轻轻的摔在她面前的地下。
我重新起飞的时候便发现自己不可收拾的爱上了她了,乌鸦的爱情就是这样简单——当你听见冥冥中有个声音对你说:“是她!”时,你便能向全世界宣布了你的爱情了。我绕着她飞了一圈又一圈,她只是偶尔眯开一只或半只眼睛瞟我,嘴角挂着笑意。我决定就这样一直飞下去,直到她开口和我说话或是开口赶我走开。
可是没有,直到我筋疲力尽的歇在她的身边。她都只是颤颤的继续瞌睡。
突然她吃吃的笑个不停起来,眨巴着美丽眼睛用红红的嘴碰碰我酸酸的翅膀说:“我晒太阳的时候是不做任何事情的。”
“我生气的时候是不做任何事情的。”我跟她学舌说。
她果然的更是吃吃的笑个不停了,我心里为自己的幽默狂喜,以至于幸福得憋红了脸。是呵!那么可爱美丽的一只红嘴乌鸦在我身边欢快的笑着。
多么可爱的一只会在早晨明媚的阳光里一颤一颤的晒太阳的美丽的红嘴乌鸦啊!!我来到这个世界天天漫无目的的飞行时心里茫茫然找寻的不正是她,这就是命运啊,无比神奇美妙的命运!不需要任何提示任何考验便知道了自己的存在的意义。好象自己的降世的目的便是她,那究竟是曾经有她才因此有我还是曾经有我再因此有她呢?伟岸的上苍啊!世间万灵都在你的浩恩里颤抖啊。
“嘿!你在发什么呆呵?你还有力气陪我飞上那边的山腰喝瀑布吗?”她又用红红的嘴碰了碰我的翅膀,好象是除了这样我便不能感知她的存在似的。
“……”我红着脸重重的点头。心里的澎湃使我说不出话来。
“我叫阿鱼,你呢?”阿鱼飞行时又碰碰我的翅膀说。
“阿图啊!”我说。
她开始夸我的名字好听起来,其实你的名字才好听呢?!——我心里狠狠的想!
已经是接近中午了,阳光更是醉人,我们懈意的飞行着,我全然忘记了翅膀的酸痛了。我们看着肚皮下的绿树与村庄,看着身边飞来飞去的各种蝴蝶或其他比我们美丽的鸟儿。感觉这个世界原来是如此清晰的美好。我们欢快的聊着,好象我们已经认识很久很久了,原来我们喜欢吃同一种虫子和同样的野果子。
不远便到了山腰的那小小的绕着的瀑布,那迷人的美丽使两只黑色的乌鸦惊叫着扑过去喝了个痛快。我们欢快的笑声让水底的小鱼皱着眉头恨恨的一言不发的瞅着我们。
对啊!那几乎就是这样的早晨,就是这样的太阳,闭上眼一个深呼吸,连空气的味道也没变。一切都历历如昨。我依旧眯着眼对着温暖的阳光一颤一颤。仿佛身边站着我的阿鱼,我不想再睁开眼,也不敢。我不是怕回忆的痛苦。其实于我,回忆已经给不了我什么了,甚至有时候是件美妙的事情。我只是怕自己会孤独。
阿鱼是在无声无息中去的,仿佛从未来过这个世界似的,我想那大概是因为她什么也没留下吧。她是死了,我不相信,我宁愿相信她是飞去了另一个更美丽的地方。那里有更美的树林,有更甘甜的瀑布,有更明媚的阳光……我让自己这样想着,于是仿佛一切都释然了。
其实乌鸦只是天生的孤独,它们怪异的叫声让人们感到不很愉快。它们没有象大雁们成群结队的飞行的习惯,也不学苍鹰那般冷傲。乌鸦只是孤独,哲学家般的孤独,孤独得不知道自己是孤独的。它们一生拍打着丑陋的黑翅膀,一生用嘶哑难听的嗓音唱歌,全然不顾其他美丽鸟类和人们讨厌的目光。可悲却又可幸的没有在乎或是不在乎或是忘了在乎。这不能算洒脱,这只是无奈。
我原以为阿鱼是很傻的,因为她的想法是那么的简单,仿佛在她的生活中只有阳光瀑布和后来的我。她竟然从未感到过恐惧,无论是漫天的雪花还是顽童的弹弓。她仿佛只会赖床,只会在要和我说话之前用红红的嘴碰碰我的翅膀,只会找几枝叶子浓密的树枝躲起来吓我,只会在早晨把我叫醒后蹭蹭我说:“阿图!我知道一个好地方……”那些日子我们没有分开过,仿佛世界上只剩了我和她这样两只乌鸦。
是的!我一直都以为她很傻,直到后来的后来才明白,她原来只是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去想。她的眼眸清澈而又深邃,因毫无心事而清澈,同样因毫无心事而深邃。
我以为我是快要忘了,我以为总有一天我会模糊对她的记忆。可是我没有。我每一次闭上眼都会想到她。想她此刻在那个世界也应该在想着我吗?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我只是整天的站在树枝上看来来往往的人或其他生灵。我知道这个坟场——我面前永远的睡着很多生灵,他们的灵魂或许就缠绕着我的身体,流淌着,飘动着。被我吸进身体又呼出来,我想和他们说说话,我问他们在那个世界那个地方是否见到过一只美丽的红嘴乌鸦?她叫阿鱼!她还好吗?
没有声音回答我,没有,什么都没有。我的声音只是在我的身体里乱撞却出不去。它挤着,不服气似的撞着,直到把眼泪从眼眶里弄出来才甘心。我不管它了我不去理会。
天黑了,我没有早睡的习惯,或许只是因为我睡不着吧,我问我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世界里睁着眼睁这么长的时间,我是留恋这个世界还是留恋曾经的那个世界呢?我为什么不展开翅膀去飞去唱去喝瀑布呢?我是从哪里来的?我是要到哪里去的?我还活着吗?她呢???
夜空不时有流星滑落,拖着黄绿的尾巴一闪即逝,她教过我许愿的。这样,双翅合起来,闭上眼睛,心里默念要许的愿……我笑笑,象是和几年前笑身边的阿鱼一脸虔诚时的表情一样。
有一颗流星刚刚滑过,我下意识的合上双翅,闭上眼睛,心里……心里……心里……我的心里怎么会是一片空白!!!我应该默念我的愿望才对啊?我怎么——我怎么了?愿望呢?谁?是谁把我的愿望偷走了?我……
没有人回答我,夜空依然有流星一颗一颗的滑过,像是谁的眼泪。
地上,月光里,一只老乌鸦已泪流满面。
我对自己说,看吧!看吧看吧看吧看吧!把这一生的流星都看完算了!
我听见有声音在随着某颗流星的滑过而喝彩,我想那大概是以前的我们吧?或许是对面那棵树上的那对喜鹊情人?
阿鱼!这一颗颗的流星是你在哭么?你是从来不哭的我知道!不是你。我还没来那边呢,也不是我!
那是谁啊……?
好了,又过了一天。阿鱼,我要睡去了,我知道你就在附近,你想和我一起晒太阳,你在对我说话,可是我听不见你。你的灵魂就在缠绕着我,被我呼吸着。我时时都在想着你,要不,我怎么会知道你就在附近?
好的,我要睡去了,阿鱼!
我来了……
让我再看一眼这个曾经属于我们的世界,也许这就是最后一眼了。
可是,你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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