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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小引
说起李金水，几乎没有几个人知道他是谁。就是在生他养他的小山村木芽村（吴川市浅水镇），人们只知道有个亚金——有意思的是，包括李金水本人，也是很晚很晚以后在办理身份证的时候，才知道他的父亲给他起的名字其实是李金水，而不是亚金。
李金水挣钱糊口的方式是做装修。多年来，他游移在城市之中，象一只辛勤的蜜蜂，到处飞来飞去，酿造着自己的生活之蜜——至少，这是一个梦想。于是，半球（销售）公司、金沙湾、湛江日报社家属楼，都有他的作品。他为自己装修过的每个工程而自豪，他说，那些工程中都凝聚着他的心血。他曾经很认真地根据房主和房子本身的特点思考过。
他说，装修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里面的学问大得很，没有学三五年的时间就敢去做装修的人，肯定做不出什么好活儿来。
二、 书痴
然而，在湛江，说起黄钺，倒是有一些人知道；黄钺，就是出了两本诗集的青年诗人，一本叫《坐看云起》，一本叫《大地》。单看这书的名字，就有几分让人肃然起敬：因为许多都知道，坐看云起，来自于唐朝诗人王维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而“大地”这两个字，成为自中国著名新生代诗人海子之后，许多诗人非常看重的两个字。
然而，黄钺自己却没有把自己看得如何高大，他认为自己是简单的。
据黄钺介绍，他16岁半的时候初中毕业。他说，毕业前，他是一个偏科的学生，喜欢文科，讨厌数学。但他并讨厌读书，相反，在生他养他的这个小山村里，他获得了一种天然的习性，那就是，喜欢读书。对书的爱好，在他几乎是一种天性。多年后，他回忆起来，自己也觉得奇怪：家里没有一个人对书有特殊的爱好，而他却养成了手不释卷的习惯。他说，有一次听说广州天河购书中心开业的消息后，他带上自己令有的几百元钱，连夜坐最便宜的汽车到了广州。不取打的士，就找三轮车坐。结果，三轮车夫路不熟，拉着他在广州转了大半天。好在赶到购书中心的时候，剪彩仪式还没有开始。他就蹲在外面等。为了省点钱，那天，他连早餐都没有舍得吃。逛了一整天，他带的那几百块钱全花完了，上车的时候，他随身除了一大包书外，连一支矿泉水都没有。他说在书的世界留连的时候，他觉得世界很大很美。
受李金水（黄钺）之邀，笔者来到他的住处。
这是一个三、四十平米的地方。他把它隔成两个空间，一处是卧室兼书房，一处是客厅兼饭厅。我看到，他把一块不起眼的大理石打磨成了一条鱼的形状，挂在客厅里，而他的卧室兼书房里，则让人大开眼界。这里没有豪华材料制作的一块装饰品，却洋溢着别一种韵味：除了一张床之外，其他地方则是书架——不是那种夸张得顶到天花板的那种，就是一人高的样子，按书的种类，细心地排列得整整齐齐。他还别出心裁地引一汪清水过来，从书桌处一直流下来，绕着小小的书房，沿着书架脚一直流出去。简陋中却听得到泠泠的水声，让人心旷神怡。
三、 生活
和黄钺聊天，听他讲书的故事，我差不多把他理解成是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了。可是，实际上，他却实实在在是一个“不劳作没得食”的人。19岁以后，他因为极度讨厌数学，最终失去了读书的兴趣，于是，这个斯文的山村少年，象所有农村孩子一样，怀揣着梦想，离开了家乡。他到了番禺的市桥。在那里，他遇到了他人生的第一位老师，也是影响他一生的一个人。那是一个老装修师傅。到今天，他还记得他说得话：宁愿做得少，也要做得靓。这就是他今天做装修的第一原则。他开始做的是泥水工。这是装修行当中最低级的一个工种，不需要什么技术。李金水是一个爱动脑筋的人，他细心地打量师傅的一举一动，慢慢地，他把握住了其中的窍门。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知道了，装修不仅仅是一个挣钱吃饭的行当，而且还是一门有许多学问的艺术。
后来，他回到湛江，顶替四爹做了一家医院的临时工，专门看大门。到今天，黄钺反思的时候，都会提到那一段经历。他说自己性格中的“直”怎么都改不掉，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有一天晚上很晚了，院长开着摩托车回来。那时候，人们骑的都是国产车，声音很大。黄钺觉得这么晚了，开进去会影响别人休息。他就让院长把车停在门口。可是，院长却执意要开进去。黄钺想不通：没有几步路，走回去又累不坏，为什么一定要吵醒别人呢？他坚决地阻住了院长。第二天，他就被炒了鱿鱼。
就这样，他说他又重新回到装修大军中。90年代初期，湛江的装修业才刚刚起步。他说，工程并不好做。他是一个小小的个体户。大部分工程都是靠一个一个客户口耳相传揽到的。这种工作方式的好处是，找他做工程的人往往都是对工程要求比较严格的人。他们需要的是高质量的工艺。而这正与他的启蒙老师当初传授给他的“艺诀”相符。然而，这种工作的尴尬之处在于，已经熟悉的客户们并不是天天有工干。这时候，他就要等。李金水说，在那些等工的日子，陪伴他的就是书。有时候，一等就是几个月。那时，他的日子就格外拮据。然而，对此，他没有说一句苦，他说，比起每天蹲在北桥头的那些人来，自己算是幸福的了。
四、 诗人
一直到今天，黄钺都奇怪自己怎么会爱上了诗歌。他说他喜欢书，也只是大量翻阅小说，从来没有翻过诗。他说看到那些分行的文字他就头晕，不知道在说什么。有一年，去贵阳做工，在那里认识了一个朋友，谈得很投机。回来后，个性孤独、不喜交际的他回想起那个朋友来，觉得有些话要说。于是，他就拿起笔来给那位朋友写信。他说，奇迹就这样诞生了：他写出来的竟是分行的、押韵的诗歌。这让他很觉得意外。从那时起，他才发现还有一种这么美妙的表情达意的形式。于是，他试着读一些诗歌。很快，他就入迷了，然后，就是悄悄地动起手来——这座城市永远也不会知道，有一个一日三餐都还没有着落的青年人，就这样开始了他的诗歌之路。
当然，开始的时候，他还只能照葫芦画瓢。他最需要的就是交流与辅导。可是，他经常打交道的人，不要说写诗歌，很多连诗歌为何物都不知。这个孤独的年青人盯上了诗刊、星星诗刊、新诗歌、诗选刊和绿风这几本国内公认权威的诗歌刊物。这些年来，他的诗歌之路也几乎就是围绕这几本刊物运转的历史。他参加了诗刊举办的函授学习。黄钺是幸运的。他的辅导老师是国内颇具实力与影响力的青年诗人林莽。93年，黄钺，这个来自偏远山村的农民的儿子，通过自己的努力，第一次把“黄钺”两个字变成了铅字，他发表了自己的第一首诗。
在他最需要诗歌刊物的时候，赤坎许多书报亭都没有。于是，他先是和许多书报亭的老板说“诗歌刊物如何好卖”，劝他们进几本，然后，又和出版社联系，就这样，几经周旋，他把这些杂志送进了赤坎的书报亭。现在，令黄钺骄傲的是，赤坎很多书报亭都可以买到诗歌刊物了。当我表扬他这是在做诗歌普及工作的时候，他憨憨地笑了：是吗？
在讲述“李金水”是如何变成“黄钺”的时候，我第一次听到他提到了诗歌之外的一个人，那就是台湾的柏杨。他佩服这个人，读过他写过的一篇和“黄钺”这种古代兵器有关的文章。他觉得既然写诗，就要有个笔名，于是，装修工李金水，就变成了“黄钺”。
到今年为止，他已经参加了不少于五个以上的函授班，在这些高水准的刊物发表了一些诗歌作品，还出版了两本诗集——每本诗集都刚刚把一年挣的钱用完。他原计划今年再出一本，可是，由于家里老人生病，他的钱就用得不够了。在赤坎购书中心，我翻到了一本由漓江出版社出版、诗刊编选的《2001年度最佳诗歌选》，“黄钺”的名字朴实却生动地酌在其中。
说起多年的诗歌之路，他反复提到，自己的生活没有一个与诗歌有关的人。他特别想和人交流。后来，他认识了湛江小有名气的陈迅、邓亚明、海湛等人，他说他觉得自己才真正开始接触诗人。他一再说自己学历低，写得不好。我看出，他不是一般性的谦虚，而是实实在在出于真心。这个高高瘦瘦的血性汉子，虽然多年来象一块不稳定的云一样，飘荡在这个城市的角角落落，可是，他还难得地保持着一颗善良、真诚的心。
关于诗歌，他从来也没有过别的什么想法，他说自己就是想找几个朋友聊透些，写好些。我问他为什么喜欢，他说：“讲不清楚，但就是放不下。”
手里掂量着他的诗集，我想到，既使平凡的人生，也会因梦想而闪光。
五、小小的尾声
当我把这次谈话的最后目的告诉他的时候，他委婉地谢绝了报社专业摄影给他拍照的要求。他送照片的时候说，不想麻烦人家。然后，又说，麻烦了人家不请吃一顿饭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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