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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那是一个细雨绵绵的夜晚,我上完夜校乘车回家。我坐在车子靠后门的一个位子上,寒冷的空气不禁使我打了个寒颤。和我一站上车的还有两个年轻人,女孩儿二十多岁的样子,而男孩儿一身韩国装束,只有十六、七岁。男孩儿对女孩儿过于亲昵的动作让我对这对“姐弟”真正的关系产生了怀疑。我关掉随身听,仔细听他们的交谈。虽然这很没有礼貌,但出于好奇,我还是这么做了。
男孩儿毫不避讳地当众吻女孩儿,弄的女孩儿不知所措,瞧他那副得意的样子,更像是一个不要脸的小无赖。忽然,女孩儿手提袋中的手机响了,女孩儿拿出手机,看着一个电话号码迟疑了片刻,男孩儿说:“是爸?”我没有听到女孩儿的回答,男孩儿夺过手机:“喂,爸,我和妈在车上,马上到家了。”两人在那站下了车。
我愣住了,难道?我想我没有猜错。
一个月后的学校派对上,一个染着红色头发,酷似韩国人的男孩儿坐在我左边的位子。我一眼认出他就是我在公交车上看到的那个男孩儿。男孩儿叫音奇,是某私立学校的高一学生。三个月以后,他成了我的男朋友。面对这个男孩儿,我有一种恐惧感,他的眼神具有一股杀伤力,似乎隐瞒这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没敢问他。而这个比我小两岁的男孩儿身上散发出来的浓浓的海洛因气味、冰毒的寒气有无时无刻不在吸引着我。我试图用我的力量去播开音奇的神秘面纱,解开他心中紧锁的结。
我很庆幸,音奇对我很尊。每周五放学,他总会静静地站在校门外的某个不起眼角落接我放学。等我走近,他便像一只乖巧的羊羔跟在我身后。走到人少的地方,我们才搭上Taix,到海边去看日落。他很少说话,总是傻傻地、一脸孩子气地盯着我看。而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反而畏惧这个“孩子”。然而,从他的脸上,我有看到他的另一面:他是那么脆弱,孤独,他应该被父母好好地宠爱。我咽下了本想问他的那些好奇的问题,我舍不得去伤害他。就这样,我们相处了六个星期。
每次分手,都是明月高挂,我会握着他的手说“晚安”。而音奇在看我的Taix走远后,才离开。
第七周,我们来到熟悉的海滩,我们静坐着,很少说话。我发觉我对这个男孩儿的感觉实际上是一种怜爱、吝惜。他对我来说太神秘了,而他内心的脆弱又使我不得不去呵护他,爱他。我想轻轻地吻他,可他拒绝了。他的这一举动更让我坐立不安。音奇在我面前展示的行为,与他在公交车上与女孩儿的行为产生了太大的反差,简直就是两个人。我愈加疑惑了。音奇突然哭了,他蜷着身子,把头深深地埋在两膝间,肩膀不住地抖动,他说他很爱我,他要我爱他。我沉默着仰起头,只感受到一阵无助的风。
第八周,音奇抱着几本破旧的大本子,站在校门外等我。我们被温和的春风吹到一家咖啡屋。他开口了:“小维,我们不得不分开了。”他的表情很平静:“答应我一个要求,帮我保存着几本日记本。这是我唯一值得收藏的东西。”我接过那几本日记本,沉甸甸的,我知道这里面记录着音奇所有的心事。“我知道你回来看我的!”音奇哭着跑出了咖啡屋。我抱着日记本追了出去,看着音奇远去的背影,我忽然感觉到,初来的春风是那样的刺骨。
回到家,我没有打开日记本,那是音奇的隐私。可是一个月,我一点音奇的消息都没有,电话、短信息都中止了。我有种不祥的预感:音奇会从我的世界里消失。我再也忍不住了,我轻轻地翻开日记本。
“1998年12月7日,今天是我是十三岁生日,我去看妈妈。妈妈在监狱里给我织了一件白色的毛衣,我很喜欢。”
“1999年1月30日,今天是除夕,我带了好多好吃的去看妈妈,这是妈妈在狱中过的第四个春节。”……
“1999年12月7日,我已经十四岁了,今天妈妈给我织的毛衣我穿小了,因为我的个子有一米八了,可妈妈还以为我是个小不点儿。”……
“2000年12月7日,我终于知道了我的身世和妈妈五年前坐牢的原因。爸从我亲生父亲那里抢走了妈。爸没有生育能力,当他知道了妈怀了我时,他整天打妈。我出生以后,爸虽然对我和妈都不错,有我吃有我穿,但爸打心眼里恨我们。他犯了经济案,要判十五年,妈觉得欠他的,又怕耽误了他的前程,就把案子扛到自己肩上。妈妈坐牢后,他从不去看她,而是整天带年轻的女孩儿来我家。我恨他!”
“2001年1月1日,爸和妈办理了离婚手续。我跟了爸。他不再对我好了,他带回家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儿,他让我叫她妈。”
“2001年4月5日,妈因患肝癌在狱中去世。”
“2001年5月1日,给妈料理完后事,我振作精神,我要报复。”
“2001年5月25日,我和后妈第一次发生关系。”……
“2001年12月7日,今天是我十六岁生日,我认为我已经是个大人了。爸能做到了,我一定能做到,我甚至要做得比他更好。”
“2002年1月1日,这半年里,几乎每一个被爸带回来的年轻女孩儿,我都和她们做过,这是一种报复手段,是对爸的一种讽刺。而她们更喜欢我,因为我年轻,我有朝气。”
看到这里,我哭了。我没有想到在音奇身上会发生这么残酷的现实,这对于一个刚满十六岁的男孩儿实在是不公平,我终于明白了公交车上那一幕的目的和在这背后的故事。
“2001年1月15日,我遇到了小维姐,他对我很好,是除了妈妈以外对我最好的人,我喜欢她。”……
“2001年3月17日,小维姐,对不起,我不能再对你好了。后妈怀了我的孩子,他们告我强奸,由于我已满十六周岁,律师说我至少要坐四年牢。这对爸来说,是一种莫大的耻辱,他气得打后妈,后妈流产了,爸他自己也中风了。我想我该做的都做到了,我对得起死去的妈,只是我舍不得小维姐,我没能好好的爱她,让她为我操心了。”
“2001年4月18日,这个周日,我上庭。我没有什么期望,只希望今后小维姐能常来看我,我爱她。”
我拭干了泪水,没有去审判厅,我不敢面对那里的一切,它充满死亡的气息。
音奇被判了四年零六个月。他心态平静的接受了一切。
我每周去看他一次。2002年7月29日,我告诉他,他父亲从那次中风后一直躺在医院,他把500万财产全部留给了音奇。我以一名基督教徒的身份保证:他在忏悔。音奇沉默了。
2002年8月10日,音奇父亲在医院去世。我没有告诉音奇。
音奇在劳教所表现很好,上级给他减了六个月刑,我很开心。我跟音奇说,以后不能来看他了,我九月份将去国外留学,希望他自己多保重,出来后重新做人。我们紧紧拥抱着。我惊奇的发现:音奇心中的那头猛狮酣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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