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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一年我二十二岁
从一所大专里毕业一年
我没有工作，也没有试着去找工作
我年轻，漂亮，喜欢精致的打扮自己
但我很少出门
原因很简单
我不喜欢旁人问我的境况
我也懒得应酬他们
我没有男朋友
在毕业前我们理智的分手
但我从不抱怨
那个年纪的爱情实在禁不起什么推敲
也是那一年
父亲金屋藏娇的事实不再是秘密
那个五岁男孩的照片击碎了我所有的崇敬
从此我对他不再仰视
我甚至不愿见他
那年冬天特别冷
我更少出门
我学会了内心汹涌而外表平和的做每一件事
吃饭，看书，睡觉，散步
只有黑暗中平躺在床上感到泪水顺着耳根淌到发梢的时候我才清醒自己没死
第二年父亲决定以我的名义开一家网吧
我毫无感激地接受了，并搬出了家
开张
记帐，收钱，送饮料
打烊
拖地，擦机器，洗烟灰缸
忙碌，刻板
身边的男孩子很多
可我看我不看一眼
生命中的两个男人叫我无法相信爱情
但我一如既往地打扮着自己
骄傲而冷漠地过每一天
做给自己看
每天顾客走光铁门落地的时候
我将主机的音响放得震天响
我一个人坐在二十多台电脑面前
感到青春在一点点消蚀
**** ****
他叫闲人
我不记得OICQ里什么时候多了个他
有时候我就是胡乱加的
我不喜欢OICQ
90%的人上来就问一些我没有兴趣回答的问题
事实上我也没有什么时间聊天
主机上的QQ总是开了关，关了开
真正开始注意他是因为每次我开QQ的时候他都在
每一次
而我们却没有聊过
那天夜里我忙完了一整天
洗漱完毕却毫无困意
OICQ开了，他又在
我忽然有了研究他的兴趣
（二）
--这么晚上网的只有两种，一是疯子，一是鬼，你是哪种？
--鬼
--魔鬼胡安
他很快送来了信息，分做两次
竟然自比墨西哥影片《冷酷的心》中的男主角
还好，不是白痴，我心想
--那么你呢，是哪种
我早已预料他会如此问我
毫无疑问的，我的答案取决于他的回答
他答疯子，那我一定答鬼
他答鬼，我也毫不犹豫--
--疯子
--尼采也说过自己是疯子
--不认识
我忽然有点讨厌这种看起来有点炫耀自己的谈话，故意说
有时候我很矛盾
一个话题或一种谈话的方式明明由我引起
然而走着走着自己就先烦了
比如现在
--呵呵
他笑
--哼
我的比他更简短
据说“呵呵”是网上女孩的特权
可我觉得它更充当了男人掩饰自己情绪的工具
--不屑？不理？玩笑？
--错。冷笑
一个感叹词竟能引出他三个问号来，可笑！
“哼”是我常用的
它在屏幕上打出来的好象带着某种姿势和表情
鼻子轻轻发出的那么一下
--那么你的“呵呵”又是？
--自嘲
--哈哈
也据说“哈哈”是网上女孩很少用的词汇
是使自己淑女风范丧失殆尽的好方法
但我不怕
淑女我早当够了！
--你高兴就好
他忽然没头没脑的来了这么一句
--为什么
他没回答，反而漫无边际地聊起了别的
我亦只好装聋作哑
时间飞快过去
当我看表的时候已是凌时2：30
我觉得不困
但已哈欠连天
身体告诉我
我该睡觉去了
--你该换把椅子
临了，我说
--为什么
鬼才知道为什么
我的“为什么”你不回答我干吗要回答你呢
此“仇”不报，焉能睡好？！
在他等待答案的时候
我查了一下他的资料
男，30岁，律师，和我同住一个城市
然后下线
*** *** ***
我想我是不会留给他什么深刻印象或美好回忆的
第二天一早
我看了一下昨天和他的聊天记录
全是我的抬杠话和白痴话
譬如他说网络文章前景看好
我便回“活泼有余，深刻不足”
他说现代社会人更脆弱
我便答“吃饱了撑的”
当然用的最多的还是“哈哈”
即使我很赞同他
这几年的经历让我对谁都设防
是的，任何人
出乎意料的是晚上我们又聊了起来
确切的说使我感兴趣的不是他而是我们都很喜爱的那部《暗战》
我很讨厌报上评论说港台片不深刻
我认为他们更注重人性，更真
而这，成了我们的共识
那天晚上，天天做梦的我一宿无梦
*** *** ***
日子一天天过去
和他聊天仿佛成了我每天的主修课
我总将遇到的和想到的向他讲一讲
他仍然用很平和的语气和我聊天
仍然会用“呵呵”
但我相信他在敲这两个字的时候已不再是例行公事或是敷衍
我感觉得到
--hei,猜猜我现在在哪呢
一天傍晚他开头就问
--？？？…………
--我在泰山呢！我们单位集体旅游，刚到
我吃了一惊
因为前两天聊天的时候他没提过
随即笑自己的无聊：人家上哪凭什么要跟我请示呢
--就是想给你个惊喜
--“惊”倒是有一点的，“喜”可不知从何而来：）
我又在调侃他
并第一次用了个笑脸符
--“喜”也容易！刚才我给你求了块玉
我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总在一些小细节上刻上代表他的标记
譬如以前他谈到老外用筷子时说他们“滑稽”
譬如他的谈话中时而不时地嵌进一句诗词
譬如他用了“求”字而不是“买”
譬如他求的是“玉”而不是其他的什么金属……
而他这个我不是很熟识的三十岁男人
在“刚到”一个地方首先想到的竟然是我！
“谢谢”
我敲出这二字后随即又删除掉了
它太苍白
聊了一个通宵
之后两天时间他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心里一个声音告诉我他一定是在路上
我也在心里暗暗对自己说
如果他回来的第一站是我这里而不是他的家
那么说明他认真了
果然
第三天下午他来了，背着一个不大的旅行袋
没有过多的寒暄
彼此认出了彼此
老实说除了身高之外他没有打人儿的地方
加上一路风尘
他甚至显得有点委靡和落魄
从他的外表绝不能把他和那些诗句联系在一起
但我丝毫也不觉得失望
他走的时候我要帮他叫辆车
--不用了，我就住附近，25栋
25栋？
老天！这么近！
我住23栋
（三）
那块玉晶莹剔透
刻着我的生肖
红色线绳下面打着一个小小的中国结
我喜爱至极
但我没有戴
因为他有妻子
在泰山的那晚，他说的
虽是轻描淡写一带而过
但
我的心，还是一震
此后他成了网吧的常客
他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
每月只有取证的那几日忙得不可开交
其余的时间总在网上
父亲的一宗生意蚀了本
他也常来我这里转转
我总是视而不见
或一边咬着热狗一边哼哼哈哈
闲人和我天天见面
或者由于父亲
或者因为别的什么
我们不曾面对面交谈
主机被占的时候我就远远地站在后面看他下棋
透过交叉的棋盘和他瘦削的背影
我仿佛看到和我一样孤单的灵魂
真想抱抱他
认识了他让我常常觉得屏幕两方的人是有感应的
我感受得到他的等待，焦灼，兴奋和低沉
而他也明白我的孤单，无助和敏感
不只是通过文字
我的生活象是在起变化
能抽开身的时候我也出门去
以前机器的零件坏了我总打电话叫人来修
现在我却坐了几站地的公车跑去自己换
心情好的时候我会给自己买个棉花糖
一边走路一边吃，神情专注
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会买一只拖着长线的氢气球
扯着它穿过大街小巷然后仰头看它在一片最灿烂的华灯中消逝
我不觉得我是在故作天真
每个人都有自己解脱的方式
我的方式最简单，也最廉价
每当我在网上向他“汇报”一天的经历
讲起这些事的时候他总会说
“小资女人，别太疯啊”
我喜欢沉醉在那样的语气和氛围中
它让我觉得这个世界离我不远
有人关心我
*** *** ***
我们一直很回避谈论彼此的家庭
想要深究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总在摇头
难道这样不好么？
难道非要让自己陷入绝境？
我拒绝去想和试探
但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临
他第一次约我出去我没怎么考虑就答应了
时间，地点，见面的方式均由我来定
他表现出了极大的谦和和风度
包括见面后每一个礼节性的举止
都让我感到三十岁的不同凡响
春天的静怡公园人很稀少
门口有给人算命的老人
当那片薄薄的竹签被我晃到地上的刹那
我也在心里暗暗地祈祷着未来
“前尘险恶，悬崖勒马”
我从老人手中接过签他也凑头要看
我攥住了，微微摇了摇头
他有风度地微笑
我没有抽另外两签就掉头走了
登砣山的时候有一级石级破损了
他走在前面伸过手来要拉我上去
我没有接
……
*** *** ***
母亲病了
病在那个女人撇下男孩不知去向之后
她一年四季总是生病
或许她的一生都在病着
病房里看着失去血色而仍旧善良的母亲
坐在床边的父亲
以及那个始终不肯坐下的男孩
我悄无声息的哭了
这个家，需要我来粘补
我开始有意地躲避闲人
他来，我就走开忙着招呼别的顾客
我一连几天不开QQ
睡不着的时候就起庸俗的名字在几十个人的聊天室里游荡
我要忘掉他
父亲见我一个人辛苦
要去人才市场给我找个帮手
事实上除了忙对于电脑的一些知识我也实在是有限
“找个帅点的哦！”
我回头笑说
父亲一怔
我也是
半年多了，我们几乎没说过话
连我自己亦没料到我会这么亲切，活泼，有点打趣儿地跟他说话
他仍是天天来
大段大段的在QQ上给我留言
我决定和他最后谈一次
--你怎么了？是在躲避我吗？还是在逃避我们之间？我不会给你带来任何的麻烦，不会干预你正常的生活。我的话你仔细看看清楚，好吗？
--闲，我忽然觉得在一夜之间我长大了。我不是在躲避亦或逃避任何人和感情。我曾经痛恨我的父亲，因为他对母亲不忠，也更痛恨那个带给我以及我的母亲无限悲痛的女人。现在她在我的家庭消失了，恨没有了，但我永远不能忘记。
--你不会给我带来任何麻烦，我相信。
你不会干预我“正常”的生活，我看得很清楚。看来你也知道你的到来使我的思想以及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事实上，通过你，我更深刻了解了我的父亲，进而理解他。
重要的是，我不会接受一种“非正常”的关系和生活，因为我不愿意，即使那样做会使我获得我想要的。我心不安。
沉默
大块的沉默
--驼驼，聪明的，我还是要说，我喜欢你
到此时我仍然不能欺骗自己的内心
他是懂得我的
他没有说出那个字
他知道我不喜欢轻浮的载体背后深沉的内容
--但你已经没有机会了
我轻轻地敲出这一行字
如释重负
（四）
当明远站到我面前的时候
我正满头大汗地俯身帮一个小皇帝进一家游戏网站
平日里轻松的小case那天却好象有意为难我
父亲累累地介绍这个大学生有多么优秀
“高明远”他大方的伸手
我抬头看他--
淡棕色格子的短袖衬衫，棉布休闲裤
干净，利落
就象接下来他做的第一份工作
我喜欢干净的男孩子
所以我对他的第一印象非常好
*** *** ***
两个年龄相仿的青年好象很容易成为人们眼中的恋人
尤其象我们这样天天在一起的情形
每当我向顾客急急地解释说那不是我的男朋友的时候他总坏坏的冲着我笑
父亲常常夸他能干
而只有我才知道他所做的早已超出了他分内的工作
每天晚上打扫网吧的活儿他几乎全包了
他甚至不让我帮他洗抹布说那会弄粗我的手
可笑的是每次午饭的时候他总不住地往我碗里夹菜而不怕我的腰变粗
他总是说“驼驼，你太瘦了，瘦得叫人心疼”
那时候某个BBS正对一个话题讨论得热火朝天
问的是“感动等于爱吗？”
我回了一帖说当感动变成动心了的时候就等于爱了
每晚当明远骑车回家的时候我总站在门口向他挥手说“路上小心”
他也总会孩子气地响亮地“哎”上一声
然后消失在夜幕中
不知道一句话说久了会不会变质
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内心充满了柔情
那一天的他也很奇怪
没象往常那样骑车而去却推着车慢慢向前走着
“我喜欢你”
我低声说，这脱口而出的声音把自己吓了一跳
“驼驼，你说什么？”他摔开了车子
“我说，我 喜 欢 你”这一次我清晰的重复
黑暗中他的眼睛有亮亮的东西在闪
我不知道这句话会让他如此感动
“知道吗，我一直想说，可我怕吓着你……”
我偎在他的怀里幸福的说“知道，我知道……”
爱一个人只要说你懂得他就足够了
*** *** ＊＊＊
风和日丽的午后我们会去广场附近散步
带着小我十七岁的弟弟
一次往回走的时候一辆新型吉普在我们旁边慢慢停下来
“来，我带你们一程”
闲人看着我们，语气中有征询更有诚恳
明远认识闲人，知道他是常来下棋的张律师
“我们还想走一走”我微笑着说
“不用了，谢谢您”明远的彬彬有礼是我骄傲的地方
车子渐渐远去
下午的阳光依旧那么懒散和美好
街边的音像店里传来一首老歌
如果没有遇见你／
我将会是在哪里／
日子过的怎么样／
人生是否要珍惜……
一幕幕的往事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然而我已
心如止水
后记：
不知道我所经历的算不算是网恋。如果是，那么为什么要加入些许世俗的因素？然后不是，那么我为什么为之思，为之痛，为之哭，为之笑？如果那个时候我不是孤独寂寞的，如果他不是耐心诚恳的，那么我们是不是不会相遇？如果他没有妻子，如果我不是生长在那样的家庭里，如果在公园里我牵了他的手，那么我的今天又会是怎样？如果有那么多的如果，生活是不是会更美好，抑或是更不堪？
也常常都在反思，在想那算不算是真正的爱。如果是，我所爱的究竟是拼合的文字下透出的三十岁男子的才华和胸襟，还是那种被呵护的感觉？是两颗孤独的心碰撞出的温暖还是那份惺惺相惜的爱怜？或者，我爱上的根本就是另一个我？甚至，我原本就是这样一个爱上爱的女子？我说不清，也无法回答这些心底里的疑问，就象我不知道假设我抽了那两签那上面又会写些什么。人生比较长，就让这些未知的永远未知，这些记下的永远成为忘的一种资本或是借口吧！
(Ｔ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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