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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如果你的爱是一场盛大的音乐会,我要将所有的门票全都买下来。欧点了一支烟,然后望着我说,眼神依然温柔,只是不再令我感动。
这是夏天炎热的晚上,一场小型露天音乐会。只有两张门票。下班的时候,欧等在办公室门口,怀抱一大束玫瑰,拦住我说。
钢琴,吉它,小提琴,萨克斯。这些乐器的声音交缠在一起,夹杂着烟草辛辣的味道,还有咖啡独特的香味。
我喜欢咖啡,留在舌尖那种苦涩的情绪,可以整个晚上地回味。欧不喝咖啡,喝咖啡的人习惯失眠。他说。他喝酒,加冰的威士忌。喝酒的人容易清醒。我说。他笑,很想醉一次。
有没有听过这首曲子?欧似乎沉醉其中。旋律如泣如诉,低徊缠绵。《梁祝》,不过我认为,再加一把小提琴伴奏才好。
弹钢琴的是一个穿黑色长裙的女孩子,肩上随意地披散一头长发,只看到一个侧面,姿势很美,收放自如。一落一按之间,从容而带几分张扬。
小的时候,母亲逼我练钢琴。后来,父亲跟一个女人跑了,再也没有回来。从那以后,她就变了一个人,抽烟,喝酒,赌博。
那年我九岁。
我是孤独的,没有人知道我内心的阴暗,我躲在自己的世界里,孤独地疗伤。
我害怕回家,因为我是她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她没有爱,所以只有恨。
无论她怎么打骂我,我都不哭,我学会了隐藏和躲避。有时候她会蹲下来,抱住蜷缩在墙角的我,无声地流泪。她的眼泪同她的世界一样,寒冷而寂寞。眼泪却是温暖的,那个时候我觉得她很可怜,她失去了太多,对她来说,这不公平。
这个世界本来就不符合我们的梦想,我们改变不了,只好由着它继续。
她输光了一切,先是那架钢琴,当它被七手八脚抬下楼时,她倚着栏杆,脸色苍白。眼中含有留恋,还有一丝不舍。只是一瞬间,有一些明亮美好的东西在她的眼中浮现,既而沉入黑暗,消逝了。
二
音乐会结束之后,我们去吃西餐。已经是晚上十一点。这个城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大街上霓虹闪烁,许多面色冷漠的人行色匆匆。我们都是生命的过客,四处漂泊无处停留。
苏,你很孤独。欧切了一块牛排,分给我。这里的烛光很好,我转移话题。
他的目光尖锐,能够洞穿我脆弱的心事。在他看来,我是不应该躲避的,因为他爱我。而我一无所有,他给我太多以至无法偿还。所以我的手已经交缠在一起,在桌子底下。像两只受伤的小鸟,感到深深的不安和疼痛。
嫁给我吧,苏,我会让你幸福。我是认真的。
如果我拒绝,你会很快忘记我。对吗?
不会的。苏。
他以为女人的幸福就是呆在家里什么也不用做,然后给他生个孩子,平淡地过完一生。这些他可以做到,可以给任何一个想嫁他的女人。除了我。
每个游戏都有不可违背的规则,你可以选择开始,努力做得最好,结果还是输。比如爱情。
没有人可以给你幸福,因为你不需要。他苦笑,一脸失望。松开衬衣领口,捡起椅背上的西装,招来服务生。
如果这位小姐要吃什么,或者别的东西,请务必照办。
没问题,您只要在这里签个名就可以了。
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这个男人给了我两年时间。我也试图忘记过去,回忆,往事。可是没有用,有些事情,我们无能为力,也别无选择。
当你不能够再拥有的时候,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
近乎梦呓的自言自语,没有丝毫头绪,却有惆怅,纷乱的,密集的,像暮色里的鸦群,盘旋不去。
王家卫的电影。适合寂寞的人,怀旧或者追忆。
林,你知道一个女人失眠的时候会做些什么吗?她会寂寞,在卫生间的镜子对自己笑,光着脚坐在电脑前,喝不加糖的咖啡。看CD,王家卫的《花样年华》。
e_mail的主题永远不变——梦的蝴蝶。
三
秋天,随风飘舞的树叶,收割后的田野。记忆中的片断,一次次重演,一点点渗入岁月的裂缝。
十七岁,林的出现。那个时候我以为他是我唯一可以停留的地方。他说过不会离开我,除非我不再爱他。
林的房间有一个很大很大的书架,我会安静地坐上一个下午,一本一本地翻那些书。阳光像鱼跳跃在空气里,窗外的天空飘浮着秋天干净的云朵。风,没有方向地吹。
我很晚才回家,走在落满尘土的木楼梯,会发出像老鼠的尖叫,我唯有脱下鞋子,拎在手上。轻轻地不敢弄出声响。我睡不着,但是我一定要将所有的门窗锁上,才会爬上床。那么大的一个房间,充塞了大量的黑暗,空气阴冷而 潮湿。像一个幽暗的洞穴,梦魇般的生活。
母亲独自住一个房间,我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她老了,依然美丽。她早已被烟酒掏空了灵魂,只剩下一具美丽的躯壳,像一支插在瓶中的花朵,随时可能枯萎,死亡。
她没有爱,没有任何依靠。唯一痛苦并且漫长的只有遗忘。
苏,我们去看红叶。林牵着我的手说。
那个秋天,山上的红叶如火般灿烂。我们走路去,只带了两瓶矿泉水。
收割后的田野,散发着稻草的清香。雏菊一片一片地盛开,烟花一样。我挣脱林的手,张开双臂在风中自由地奔跑,那一刻我是如此渴望飞翔,我不想停下来,可是我摔倒了,泥水和草屑弄脏了我洁白的裙子。膝盖上有一块地方涌出鲜红的液体。
他跑过来,一边给我包扎一边紧张地问,疼吗?我摇头,眼中却噙满了泪水。我们回去吧,他说,我摇头。
他背对我蹲下来,回头说,来,我背你。
我笑了,爬上他宽大的肩膀,我闻到他头发上洗发水的香味,那种味道阳光般温暖。
在山上,我坐在一旁看他将地上的落叶,抓起来向空中飞扬,那些树叶一片一片地,随风飘舞,缓缓下坠。像被遗忘在季节里的蝴蝶,以最美的姿势,结束短暂的生命。
然后下雨了,我们躲在半山腰一个破旧的亭子里,斑驳的柱子有岁月的痕迹。我们坐在护栏上,挨得很近。可是我知道,我残缺的家庭,林保守的父母,还有渺茫的未来,横在我们之间,我们依然有着不可逾越的距离。
林,有一天你会离开我。
不会的,苏。
我抬头望着灰暗的天空,越下越大的雨,无声地沉默。
他一把扳过我的脸,堵住我的嘴唇。显得手足无措。
爱被推到伤害的边缘,没有退路。
我闭上眼睛,听到急促的呼吸,像密集的雨点,打在黑夜的海面。缠绵而哀怨,幸福中沉沦。
这是宿命,躲不过的。
四
苏,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一个叫蝴蝶谷的地方吗?就在云南,我见到了。成群结对的蝴蝶,五颜六色的,飞舞在空中,花丛,流泉。像爱的精灵,追逐生命的永恒,灵魂的自由。
信很短,字体一贯潦草,显然是仓促间垫在膝盖上写的。依然没有地址,他只是飞翔,在他认为适合疗伤的地方作短暂停留,然后继续,没有方向的飘流。
欧没有再找过我,他是一个有钱且有教养的男人。不会低三下四回过头来,和一个拒绝他的女人重新开始。
为了让生活好过一点,我找了一份兼职,给一家杂志社写写稿子,每天晚上用来打发大把的时间。那些文字我是从来不看的,它们的存在仅仅是为了能让一个懒散的女人,过一些安逸的生活。
每天黄昏,坐在地铁旁边的FANTASY COFFEE 喝一杯不加糖的咖啡,透过落地玻璃看得见地铁出口涌动的人群,还有重逢,别离,或者一次奇遇.
也许有一天,有一个男人愿意坐下来陪我,直到天黑.他应该留短发,有一张英俊的脸,眼神迷离.不穿西装,显得落拓.一边随意地抽烟,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话.喝完他的咖啡,起身离开.
不会停留太久也不会再来,他只是路过.
我不知道这种生活能够持续多久.很难想象,一个单身女人过着离群索居的日子,会是怎样的.
那年冬天,最冷的一个晚上.母亲死了.她以自杀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觉得很累,活着比死还痛苦.苏,你要好好的,最后听我一次,除了你自己,你没有任何依靠.
林,我冷.他抱紧我,轻轻拍打我冷冷的背.没事的,有我在.
她的脸安静地仰在那里,像枯干的花瓣,陷入沉睡.
她会醒过来的,她会的.我喃喃自语,黯然掉泪.
冬天的第一场雪如期而至,依然有风,寒冷,寂寞.
明暗交替的光线,散乱狼籍的书报,木质雕花的梳妆台,黑色的窗帘,穿行其中的,是一个寂寞的女人.
爱恨都归于尘土.
五
我们怀念一座城市,只不过因为那个人而已.
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有时候仅仅是一时兴起.不为什么,在一个地方呆久了,觉得厌倦.
我不想让生活固定在一个位置上,所以我喜欢旅行,越远越好.到一个没有到过的地方.我喜欢那种陌生的感觉.
已经是暮秋,道路两旁落光叶子的梧桐树,伸展着弯曲的手指,抓不住什么.冷清的,孤独的.站在那里.它们和我,擦肩而过.
出来之前,林打来电话.
苏,我在苏州.我很想见你.
我沉默.
这种流离失所的生活,我不想再继续.他在电话那头说.
你等我.
我挂下电话,找出那个牛仔背包,塞进二本书,随身听,苹果,水.
买了一张苏州的车票,直达.
离开这个城市,是晚上九点.
八点的时候,我跑到候车室外面.夜风拂过裸露的脖子.我紧了紧衣领.
突然想起了什么.小跑着穿过广场,拐进一个摆有长长的地摊的步行街.
在昏黄的路灯下,在一个打瞌睡的老人的摊位上.我停了下来.
这是玉色的两条鱼儿,嘴对嘴尾相连,组成一个圆.用红绳穿过.林是双鱼座,戴在脖子上应该很好看.
师傅,能在这上面给我刻几个字吗?
老人眯缝着眼,往鼻梁上抬了抬黑色边框的老花镜,端详良久,终于抬起头说,行.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紫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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