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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东流去
雪和雨都是有灵性的吗？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每当村里有人去世，天总是下雨或下雪，我不知道这雨或雪是悲粟情愤还是伤心的泪水。特别是冬天，那漫天没地的大雪，随着那送行的哭声.唢呐声显得在很凄凉凄凉的。风雪中匆明匆暗，漂漂渺渺的哭声更是如怨如诉，仿佛诉说他的故事和经历。这时我相信雨雪是有感情的，因为我见过许多经历过许多，她给我一生中难以抹灭的印象。
在我的记忆中，我是很幸福的，作为长子，我倍受优待，在家有奶奶的庇护，串门有邻居的喜欢，做客有外婆的溺爱，有小姨的照顾，成日无忧无虑。要是奶奶病了，卧病在床，没有照顾，这下，我又要串远门，被送到外婆那里，那里我是客，活泼没人管，淘气逗人乐。只是为了不让奶奶久久挂念，只是母亲时时两头跑，回到家中，看看奶奶，打个呼哨，猴屁股似的扭开了。不久，又回到我的乐园外婆家去。每次回家，奶奶总象看不够我一样，总是挣扎地从床上爬起来了，努力地向后靠，半倚在床头，伸出干燥的手，一边抚摸着我的头，一边握着我的手，慢慢地慢慢地，好像要失去我一样，然后又指向书桌，让我去打开抽屉，拿点心，这是伯父们的虔诚，本是孝敬奶奶的。却都被我打发了。那时，我也毫无客气地抓起来，向嘴里塞，奶奶见了脸上露出了安祥的微笑。有时拿着就走，溜溜得远远的；有时立在她身边，只顾吃了，不亢不哈的，怕惹奶奶烦似的。我不在时，奶奶除了喝一点外，时常问起我，并唤着我的小名，听说我不在时，便默默不语了。这时母亲把我从外婆家接回去，就是我在时，却像个呆鸭一样，愣愣地站着，一句话也不知道和奶奶怎样说。
那年，奶奶卧病大约半年多了。，我又被母亲送到外婆家，客住那里一则为了让奶奶安心养病，二则父母有空多干活。记得那一天冬晨，路上长着毛茸茸的白霜。母亲匆匆地到外婆家接我回去，回到家中，看见奶奶银发很乱，我扑到床上。又见奶奶那皱了又皱的脸，心里说不出的酸楚，话涌到嘴边，却也不会安慰奶奶。这时，我才明白，奶奶唯一的希望是临走再看我一眼，现在，她不能象昔日那样伸出颤抖的手，来抚摸我，脸上也不能露出牵强的笑容，只是嘴唇微动，发出絮絮的声音，一句也听不明白。亢奶奶坐在床前，安慰她：“您放心吧。辛苦一生，也该收心了。您在是儿孙们的福气，您走了，孙子也不会受委屈。过去拿得起，放得下;现在也该放得下，安心地走吧！”说着，她的声音嘶哑了，泪也顺着脸弯弯曲曲的往下流，然后拉着我立立整整地站在床前，让奶奶看个清清楚楚，然后打发我走开。等我出去不久，听见屋里传来了五伯母和母亲的哭声。
那哭声从土屋飘出来，回荡在村头，袅袅地飘向碧霄，天也动容了。中午时分，天气骤变，四周乌云弥合。灰暗的天刮起了北风。傍晚时分，下起碎雪花来，飘飘扬扬越下越大，宛如同鹅毛一般，漫天没地。那一夜，雪下得好大啊！第二天早上，雪积了尺把来深。是那几年少有的。雪虽然住了，天却阴得可怕，铅云层层，如同叠叠黑幕一样，人望着乌云，压抑得很，心里说不出的悲痛。伯母们在屋呜呜地哭，伯父们在外忙碌丧事。三间土房，人来人往，屋前屋后，人喊人叫。四支唢呐队没命地吹着，悲哀声音在村里回荡着，一直到深夜。好象只有这一夜才能诉说着她的经历和艰辛。
是日清晨，雪又下起来了，漂漂扬扬，时时夹着雪子落在房上，噼噼啪啪作响，从早上一直落到午后。中午时分，村里和出殡的人们，冒着朔风，顶着飞雪，一步三滑地向前走。人在风中摇来晃去，也顾不得雪往身上灌。留在路上的那一串串歪歪斜斜的脚印，即刻被雪给抹平了。人走在风雪中，不见人影，远远地听见伯母们和母亲的模模糊糊的哭声，从那寒风中吹来，感到格外的冷。
奶奶下世后，不久，我渐渐懂事了，开始上小学。父亲一直很严厉，我不敢怠慢。偶尔与父亲谈话中，慢慢地知道了家事，了解了一点关于奶奶的往事，大多是勤劳执家，艰苦一生。最多的还是我从亢奶奶听到的，只是奶奶生前的一点。虽不如我所看的传记文章里那样生动、精彩传奇。但奶奶的轶事，更加吸引了我。我每每听了，泪不住往心里流，久久不能自己。
奶奶出生大家，才貌两全，于堂兄妹之上。但亲兄妹四人，唯她最小，且是位姑娘，宠爱有加。而爷爷在我脑海印记并不怎地。家住乡下时，成天不是泡茶馆，就是闲转。一到月末，二伯送钱来，先是割肉，然后打烧酒，炖上一锅，邀我们围上一桌。吝啬得却不让我们沾一点酒，奶奶怎么会看上爷爷，爷爷娶得奶奶的确福气。我却不知道，爷爷年轻时怎样。听亢奶奶说，我爷爷身材伟岸，干事稳重，能说会道，从其母亲下世，一人照顾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上北下南，走东跑西，为了生计，来往奔波，家住惠风路。依几间茅屋做生意，养家糊口。听说奶奶与爷爷在那里初识，不知是爷爷的外貌还是心地纯朴，赢得奶奶的芳心，使奶奶跟定了爷爷。由于家境贫寒，奶奶娘家嫌弃，迟迟不应。虽然勉强答应，但却与奶奶断了关系。这时，我才明白父亲为何一直没有给舅舅拜过年。奶奶怎么从来没有回娘家呀！
奶奶过门后，和爷爷定居惠风路开始经营生活。在那时，到处黑暗，民不聊生。奶奶和爷爷齐心治家，不管条件怎样，从末停止过生计。直到二伯出世后，奶奶和爷爷才竭力打发了二位姑姑出阁。一面生计一面照顾叔叔，日子只好挨着过，直到解放。人民迎来黎明，但是由于那里是第五战区所在地，国军撤后，又被日寇所占，解放时，城池破坏严重，人口流失过多，所以生意不隆，而且孩子多，根基浅，锅快揭不开了，生活十分拮据。
此时，农村施行土改，有人就可以分得土地，城市生计难，于是奶奶提出下乡创业，爷爷说，过了这阵子，就会好转，但是奶奶不愿看到孩子挨饿，带着五伯、六伯、父亲和八爹下乡，到乡下生活，并不如想象。那时，乡下和街上一样难过。交替时期，青黄不接。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农活不曾干过，农具不曾一把。幸好分得一间土房。五口人草草勤落居。此时爷爷仍然住在街上做小本生意。大伯拉脚力来往竹溪，二伯打工种菜入社，三伯逃逸去参军，四伯开山修铁路。一家十口，七零八散，为生活四处奔波。
下乡时，父亲八岁。来到乡下方知人情险恶，亏得遇上亢奶奶一家，由他们接待才安下心来。愈二年，土改罢，百业俱兴，村里办校。父亲和八爹已到入学年龄。五伯六伯岁数已大，暂不入学，只好参加集体劳动，奶奶也学会一应农务。那时五伯十六岁，插队充当男子推小车每天拿两工分；六伯十三岁随人养蜂，早出晚归，有时长年在外。为了让父亲和八爹上学，奶奶每天起早贪黑做工，所得收获 一半留乡下食用，一半送到街上养家。这样不知不觉中渡过了三年，正当父亲上三小时，赶上当地要修铁路，缺劳力，说父亲身体好，入学岁数已超，不可再上学，要充当劳力参加国家建设。于是父亲十二岁被迫辍学。只有八爹一人继续上学。奶奶为此难过，但是也无可奈何。此时感到事事艰难。
父亲一边修铁路，一边帮着干农活。修完铁路后，年龄已大无 法就读，于是忙里偷闲也干点小生意，以补贴家用。如此风风雨雨地十年过去了。乡下也挣得一点基业－－垒起了三间土瓦房，但这其间经历了多少苦和酸，又懂得了多少人情世故，唯有农村风俗和一应农务深深印在身上。这时已与左右邻居也建立不少交情,开始礼尚往来,其中与罗家、李家亢家关系要好一些,与亢奶奶家关系最好。此时根据条件可以返城，但是奶奶舍不下这里乡里乡情，以及其它原因，返城一事最终被耽搁下来。
亢奶奶心地善良为人热情，在村里很能干，我们下乡不久，其丈夫因公殉职，寡妇一人，拉大扯小，八九口人，里里外外，齐齐整整的。一开始亢家周济邵家，邵家帮助亢家，，生活也开始转机，日子一日胜一日，两家也亲如一家。这时，伯父们终生大事了有了着落，大伯拉板车，定居竹溪成家立业，二伯加入创办日杂公司有了工作也娶到亲；三伯参军提干后找到对象并结了婚；四伯在铁道局工作，业已定亲。一应婚事，皆由奶奶操办。虽不风风火火，但也很体面。一连完成四件心事，奶奶并没有感到轻松，尚有四个幼子待娶，又怎么能松一口气呢？
四伯娶了四伯母后，最操心的是乡下。八爹高中毕业后送到部队。乡下仍然像唱戏一样台上台下的，村里先是办食堂，其后拆拆合合，合合拆拆，来来回回又是三年，八爹复员分配到医药公司，乡下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人畜兴旺，天也照应，风调雨顺。生活真正有了眉目。不幸的是发生了，四伯在铁路上劳累成疾，撇下四伯母和幼女小红，年仅五岁。奶奶伤透了心，在伯父中，四伯最顾家，为成家之前，铁路上所分的粮票和津贴一应分成两份，送到乡下，转给城里，亏得自己，奶奶知道四伯在外辛苦，每次归来，再三叮咛，要注意身体，四伯装了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给奶奶看。奶奶看了他那单薄的身子，消瘦而又黑的脸。心里隐隐作痛。怜子心中苦。更没有想到他中途而去。事后，奶奶劝嘱四伯母，另觅人选，好好生活，小红暂养，过后领回。
四伯撒手人世，第二年父亲定亲，次年娶母。五伯由伯母在竹溪给物色人选。六伯一心养蜂，一直奔波在外，风来雨去赶花期，春回秋至误青春。越二年有我，我见到了中国三颗巨星陨落。国人悲痛之至。痛定思痛。中国又迎来新的曙光。展望在即，奶奶却小病不断。没有两年工夫，卧病在床。虽有儿孙满堂，打着转，也不能享清福一天。虽有良药补品，也挽不回岁月流失，抵不住风蚀残年，于八一年仙逝，享年七十有八。
奶奶去世后，儿孙们没有立碑是一件憾事。起初几年，逢年过节伯父们还不时到乡下走动走动，清明时节上坟烧纸。其后，也不见人来。亢奶奶一提起此事，让人感到伤心。有时一把泪一把涕地教训数落着我，使我很怕见到她，每每诉说往事，我坐在她面前一动不动聆听她讲。说我母亲有点倔，与我奶奶关系不很好，认为奶奶年事已高不能尽情照顾我。时常送我到外婆家。母亲是长女，弟妹彼多，那里自然有人看管，却不知我奶奶正疼我。柳树下为我赶蚊；小河边为我打扇；天凉为我加衣。月下为我守候 ；葡萄架下吴刚醉洒嫦娥奔月金卫填海夸父追日，小白兔与大灰狼。令奶奶伤心的是娘家。虽说当初不认，但是这么多年他们日子难过时奶奶省吃俭用救济他们，东西 也收下了，似乎也认了。可等到年下从不来人相认，也不走动。奶奶到底是一个人，终久是来世孤单，去世寂寞，怎能不令亢奶奶心酸，使人心碎。我奶奶心中不忘娘家，他们心中却无奶奶，是他们养育了奶奶，奶奶也报答他们。亢奶奶一提此事，老泪横流。我听了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流，往下流。
更使我难堪的是，亢奶奶报怨伯父们在我爷爷去世后不来乡下，丢根忘祖。却拿我出气，指着我的鼻子说：“你伯伯们这几年也不下乡来，给你爷爷奶奶烧点钱，加点土。心都被驴吃了。还有你，您奶奶在世时，对你那么好，下世了你一珠眼泪也没掉，怪不得那年下那么大雪，白白养了你们。子不孝天孝。”我听了，实在无话可说。自己在福中长大长，那知事事心酸，泪自然不会流出，我想，母亲养育了儿子，儿子必须报答母亲。只要有心作了，也就不后悔。
至于为奶奶立碑写传，勉励后辈，自力更生,奋发向上，若以光其志，以宣其德，还得儿孙们努力，后辈们能够做到，也一定有人能够做到。让奶奶在九泉之下安息。
爷爷自奶奶去世后，身体一直很刚强，生活不忧，居住方便，时而乡下，时而城里，下乡住腻了，就上街听戏。伯父们也怎管他。爷爷落得自由快活，却不幸是腿跌了，行动不便，久久不愈。于第二年春天，寻我奶奶去了。那时，我正读初一，我清楚地记得爷爷去世时，春光明媚 树木初齐，牡丹绽放，遵爷爷遗嘱，将其埋在奶奶身边，与奶奶作伴，合墓时，天下了一点细雨，细雨过后，碧空万里。
邵刚 2003.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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