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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怀念
又是一个秋风萧瑟的九月。一抹淡淡的白云寂寞地游荡在高高的远远的天际。
这是一个落寂的季节，一个容易引发怀念的季节。“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千年之前的王维何尝不是在这样的九月，登高挥臂向遥远的故乡亲人致意呢？可见时间是无法改变人类相同的情感命题。
也是这样的九月，最疼我的四奶奶走了，带着遗憾与不解。在故乡某个长满野山花的山坳，四奶奶孤寂地长眠于斯，只有无尽的山风年年月月在那停留。
你该感到寂寞吧？四奶奶。对着天空那淡淡地白云，我心里喊着。“我欲寄愁心予明月”，白云哟，能否把我的问候带给四奶奶。然而，云没理会我，却只听到萧瑟的秋风从我耳旁掠过，如同在嘲笑我的无知。
在我发出人生第一声啼哭时，四奶奶笑了。那时的她拎着如猫般细小的我，啪啪地抽了可怜的还是婴孩的我。至今，家人回忆起这具有“历史意义”的一幕还会忍不住大笑。妈妈说，我应该感谢四奶奶，因为是她引导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是的，我要感谢四奶奶，但我又该用什么语言来感谢她呢？在我所能记忆起的童年生活，四奶奶始终陪伴在我身边。一个跟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亲人、祖母，从我出生就已融入我的生命中，这是怎样的一种情与债啊！
记忆中的四奶奶瘦瘦的，稀疏的几缕银发梳棏整整齐齐，扎在脑后，脸部的表情除了微笑还是微笑。而最为特别的，让我认认真真琢磨了整个孩提时代的是四奶奶那一双怪脚：细小得让人担心撑不起身体的重量、每个脚板上只有四只脚趾、拇趾非自然伸直而是向内卷缩。这样一种怪状的脚对于一个充满好奇心的小孩来说，实在是神秘得无以复加。孩提的我是那样的幼稚与顽皮，不止一次地缠着四奶奶给我展示她的“怪脚”和讲故事，每次她都深深叹了口气，然后就默然了。四奶奶的这样的答案更加重我的好奇心，有一次我终于问妈妈，哪知妈妈一听，立刻就变了脸色，“小孩子不懂事就不要问！不许再问四奶奶！”当场就把我吓住了。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提。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也隐隐约约地明白，那是四奶奶悲苦一生的见证，是她不堪回首的往事。
据村里的老人回忆，四奶奶是被绑着送到我们村子里来的，给村里最有权势的地主当了四房姨太太，刚来一年生了一个儿子，在孩子还没满月时，老地主就撒手人寰了。失去丈夫的四奶奶此刻没有一丝毫的地位，硬是给排挤到了村后的一处草棚。而那“怪脚”就是在这段无依无靠的日子里形成的。一次怪病几乎使四奶奶失去双脚，没有任何医治，双脚在整整包裹了几个月的时间后，开始变形，四奶奶更是狠狠心地剁掉了两只快要溃烂地脚趾。双脚是保住了，但四奶奶从此也就失去了劳作的能力，以后的很长的一段日子基本是靠大太太一点点的“仁慈施舍”和乞讨为生。或许是应了古人所说的“福祸相倚”的道理，正是这样的一种生活苦难使四奶奶躲过了解放后那场浩浩荡荡的斗地主的劫难，而且还受到村政府的特殊处理，给予了一定的生活照顾，她的惟一的儿子也得以成长。随后的日子，发生在中国大地上的风风浪浪，四奶奶依然顽强地熬过来。在最苦难的生活中，四奶奶凭着一种报恩的执着信念，以自己的微薄之力尽量地帮助周围的人，对从小就成为孤儿的我的父亲和姑母，四奶奶投注了更多的关爱。父亲回忆起那段艰难生活，每每提起四奶奶的大恩。父亲说，四奶奶就是我们家的亲人
有了这一层关系，四奶奶跟我的不绝缘分就有了基础。我成长路上的点点滴滴都融入了四奶奶深沉的爱。小时候的我常常拽着四奶奶的手满村子的跑。我在前面跌跌撞撞地晃走，四奶奶则在后面艰难地摔着小碎步跟跑，边喘气边一个劲地叫道：“慢慢啊，慢慢啊，奶奶跑不动了”。孩童时的我特野，以致哄我吃饭也成为一件苦差。至今，我脑海深处仍会浮现这样一幅图景：夕阳下昏黄的田野里，一个浑身是泥的小顽童举着一条小木棍呼哧呼哧地跑，身后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奶奶捧着一个碗上气不接下气地紧跟着，脸上荡着微笑……这是我回忆当中最温情的一幕。
我家与四奶奶家是隔着一条小河的，农忙时节，每天清晨，四奶奶从河对岸由妈妈手中把我接走，傍晚再把我送回。而在四奶奶身边昵了一天的我，每回都死活不肯跟妈妈走，没办法，四奶奶只好一步一步相送，直到河边。泪眼婆娑的我被妈妈拽着，一步三回头，模糊地双眼依稀看见河对岸的四奶奶使劲地向前倾着身子，微笑着，一只手朝我轻轻地摆送着，耳中传来慈爱的话语：回去吧，明天来奶奶给你做好吃的……这是无法言传的永恒的爱的图景。在我生命中的每一次幸福时刻，伫立河岸缓缓摆手的瘦弱的身躯的影像便会渐渐清晰，再次带给我无尽的感动
四奶奶的幸福在我离开村子之后消失了。八岁那年，我们家迁到几里之外的镇上，开始上学的我找到了新的精神寄托。学校多姿多彩的生活给了我一个新的天地。我慢慢摆脱了远离四奶奶的别愁。刚出来的几年，我还常常跟爸爸回去，每一趟，四奶奶就像过节一样，为我准备丰盛的东西吃，还拉着我急急地问这问那，好像要把分别的时间补回来，弄得我浑身不自在。要走的时候更是大包小包的堆满爸爸的车，妈妈还常笑我是回去讨东西的。之后我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和四奶奶隔得也越发的远。一想到见面时四奶奶围在我身边一个劲地亲热地瞧着瞧那，不停地嘘寒问暖，内心就会莫明其妙涌起一股厌烦之感，我简直就不想再回去了。但四奶奶却不知她最疼爱的孙女内心的变化，天天念叨着想见我。村子偏僻，交通不便，她出不来，便老是求来镇上赶墟的乡亲到我家告知。然，这样反而更引发我内心的逆反情绪，我一连几年没有再回去。
最后一次见四奶奶是七年前的清明节。那是一个阴天，偶尔还下起雨，我跟随爸爸回旧居扫墓。四奶奶知道我会回去，早早地就在村头等着。第一眼看到四奶奶的身影，我的眼前就模糊了。那是怎样的四奶奶啊！她拄着一根木头拐杖，颤巍巍的向前倾着身子，本已瘦弱的身躯此刻仿佛风一吹就要倒，脸上虽然还是堆着微笑，但那笑容深处却是悲苦！她没有如从前一般拉我的手，只是在看见我的一刹那，柔声地说：“回来了”。然后就低下了头，颤抖着转过身朝家里慢慢走去，我默默地跟在后面，脑海里一遍遍地浮现夕阳下的田野一少一老追逐嬉闹的情景。而今，却是如此的局面！一路无言，我几次想过去搀扶四奶奶，她都急急地摆摆手，“没事，奶奶还能走得动”。我陪四奶奶呆了一整天，她说话很费力，眼光经常游离远方，大概是多少感觉到我们之间这么多年的生分，而我也由于愧疚，不知说些什么，因此彼此的话都不多。
晚饭过后，我必须回镇上了，天暗那时我是多么希望路更长些啊，然而路仅仅就是路！村头到了，我依依不舍地走到四奶奶跟前向她道别，忽然间，我看见四奶奶浑浊的双眼涌出一层泪幕，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四奶奶流泪！猛然间，我感觉喉头像是被堵住般难受，我使劲呼呼气，想要止住快要流出泪，但是没有成功，泪花花地往下滴。四奶奶看见我哭，慌了手脚，“”傻孩子，哭什么？哭什么？”她刚举起颤抖的手想给我抹泪，却猛的别过脸，用那粗糙的手偷偷抹着眼角。“四奶奶……”我哽咽着，低着头站在一旁。大家就这样沉默了一会。“走吧！天快黑了”，爸爸在前头提醒着。嗯！我应着，转过身就要走，忽然，四奶奶把我一只手拉过去，把一个有点黏黏的温热的东西放到我手心里，我本能地缩了缩，哪知四奶奶把手更紧地握住我。我望住她，她也望住我，“收下它吧，四奶奶会保佑你的”，四奶奶眼睛里有丝恳求的热望，。我看看手中，原来是一个小红纸包，皱皱的。“四奶奶给了你，就会保佑你的，保佑……”，四奶奶脸上好像忽然间光亮了许多，以一种从没有的坚定语气一遍遍的重复着。那一刻，我完全没有了声音，只觉的心里憋的紧紧的，很难受。我再次转身，向爸爸方向跑去，对不起！对不起！我心一次次的呼喊。“不要再回来了！”后面是四奶奶渐去渐弱的声音。我扭过头，四奶奶一只手举在额前，缓缓的摆着，瘦弱的微偻的身躯很费力地向前倾，静静地，在透着凉意的春风里伫立……
好像是早有预感般，四奶奶终于在数月后撒手而去。我没有回去见她最后一面，一种无法表达的内心挣扎紧紧地包围着我：我伤害了四奶奶！四奶奶希望我看到她最后的面容？还是希望我永远记得她的慈爱的微笑？……我终于还是没有回去。只是把那个小红包烫得平平整整的，放到抽屉底。我知道，四奶奶是深爱着我的，而我也将永远怀念她，怀念伫立在寒风中颤微的身影。那是我的奶奶。
蓝天，白云，和风，我的怀念的心，在九月的风里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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