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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三)
作者: beyondflower
  

  三

  大四的夏天有一种很末世的感觉,一片生机勃勃之下是仓皇无措和兵荒马乱。

  

  多多已经不再理我,即使对面走过也视若无睹。我重新落回独来独往,每次的结果好象都是这样,心有不甘却别无选择。

  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李非。他曾问过我那个人是谁,我说是个贱人。我们极有默契地逐渐不联系了,偶尔打个电话知道他的生意仍然不咸不淡,却总是踌躇满志要大展鸿图的口气。有的客户问起我说你们那个言小姐在的时候我们都被她吓得够呛又不好说什么。我笑笑,我已经是“不在”的人了。对他们,对李非,对其他很多人。

  

  T第二次来昆明,是他自己通知我的。我刚洗了头,换上裙子,去见他。他神色间的不安和畏缩仍然如故,在昆明慵懒的阳光下,他的身体多少有了舒展的感觉。

  我带他去祥云街吃烧烤,他被辣椒呛出了眼泪,我一面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一面继续翻烤牛肉,同时使劲往上面撒辣椒面。晚上九点,我们步行到金马碧鸡坊,然后我转身去作车。地下通道里的艺人还在卖唱,换成了吉他伴奏,唱的是许巍的《那一年》,“你站在,繁华的街上,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慌张……”。夏日的风很温暖,夜幕温柔地笼罩在我身上,空气中透着清新的味道。我不知道这样的夜晚,为什么有人宁愿钻进那些暗无天日的黑房子自欺欺人地假想自己在灯红酒绿颓靡沉溺,难道这样就能让他们显得高于众生吗。

  我在金马碧鸡广场对面的车站等迟迟不来的90路车,在车辆开过的间隙,我看见T一个人站在广场中央,手足无措,仿佛一只等人认领的流浪狗,他朝车站的方向看过来,我扭过脸去,90路车刚好开过来。

  路上人很少,自行车道上有一匹奔马,黑色的毛,尾巴在夜空中翻飞,随着车窗前移,诡异得如同超现实主义的电影。马的主人拖着平板车在后面吆喝着追赶。一匹脱缰的黑马,伴随着我在夜色中奔驰不止。后来每每说及这一幕,T总是说那是我的意想,那是因为你心神不宁,他说。然而那随着马的起伏而一明一暗的车内的灯光在我脸上留下的触感是那样真实可感。就像一个无法证实的幻梦,然而我却知道它的存在,就像米拉已经消失无踪然而我记得他的笑映在我脸上的感觉,我知道一切都真实地存在过,即使它们早已湮灭无踪即使来时路已不见。

  夜里两点接到T 的电话。我问他有没有发现美女。他说他没有去酒吧,他等我走了就回了宾馆。

  “为什么只是隔着街对望。如果你那时走过来,我们可以马上跑到别的地方去。”他说。

  “什么地方?”我说。

  “山上、海边、老房子,或者什么都不说地在街上游荡一夜。”

  “西山很冷,滇池污染,官渡古镇门票是三十块钱。”我说。我们有一万个理由来证明自己其实无处可去。

  他沉默。“你就这样把我扔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然后隔着一条街看我手足无措。”他终于说。

  别傻了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我们知道怎样应付这个世界我们怎么会手足无措怎么可以手足无措既然摆好了姿势就要勇敢上阵要有视死如归的决绝头也不用回一下。我们之间只隔着一条街我们之间确实隔着一条街一条街的距离有时候可以是天涯海角就像你连辣椒都不会吃一样。

  然而我只是说:“你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他终于沉默。我满意地笑起来,自认为笑得美艳不可方物,虽然没有镜子可照。

  这个城市有时悠然自得地让人快要死掉。

  

  T开始频繁地来昆明。我和一刀仍然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网上聊着。天气热起来,每天晴空万里,艳阳高照。在一切的欢乐蠢蠢欲动的同时,一切的腐烂也在静静生长。

  在凉风习习的晚上,我会和T一起从城的西边走到东边,再走回西边,一句话也不说。流转的霓虹从我们身旁缓缓流过,昆明的夜晚永远清凉宜人,前面的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一直到最末班公车从我们身前驶过,却再也没有见过在人行道上奔跑的黑色的马。

  最后的课程一门门地结束,我的毕业论文顺利通过答辩。没课的时候我去一些形形色色的幼儿园教那些和我差不多大却似乎快乐得多的老师们英语,在黑板上认真地写下48个国际音标,告诉她们发每个音的时候舌头应该在哪里,应该发长音或短音,一遍遍地带她们读一些简单的单词。每个星期去音像店淘回一些新碟,抑止不住地反复看《小武》。及时为手机充电,不时拿起来使劲看屏幕有没有显示未接来电。每次和黄静的一大群人去唱KTV的时候,都径自坐在电脑前点好歌,然后拿起话筒极认真地唱,唱得都是老歌。不管别人在喝酒、猜拳还是狂笑不止,我都紧握话筒,盯着屏幕,一字一句地唱“等到风景都看透,你会不会陪我看细水长流”。后来小四提起那时的我,总说我唱歌的眼神里有一种惊心动魄的东西,看了让人害怕。小四是黄静的一大帮人中的一个。我说别傻了,黑漆麻乌的你看得见什么呀。

  周而复始。

  米拉终于再没有出现。

  我换了手机号。

  

  一刀来了昆明。和T一起。我们照例游荡在深夜的大街上。偶尔经过的路人总要奇怪地看我们一眼。

  “你知道,人们总是这样,”一刀说,“如果只是你们两个,他们就不会那么奇怪。”他个子很高,走路的时候拉着的T的衣袖。

  一刀在电话里说,T是个很不得志的人,上学的时候很有才华,但因为总是得罪人,所以工作很多年了还是一个小小的编辑。所以过得很苦闷。

  “如果他有个女朋友,也许会好一点。”他说。

  我面无表情地说:“女朋友又不是万灵丹,包治百病。”

  他终于沉默。过了很长时间,他说格子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你怕的是什么呢。

  是的我怕的是什么呢我怕的是这个世界又一次给我一个生机勃勃的假象然后下面是一片死寂般的空茫米拉你说过我们已经不能爱已经不能拥抱即使我们爱了我们拥抱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又能证明什么呢难道这样我们就不会恐惧不会慌张了吗噢别傻了别傻了。

  T离开的时候对我说,格子你这样对我是不公平的你心里只有一刀你总是想着他。我忽然抑止不住地笑起来,在昆明五月灿烂的阳光下,阳光刺进我的眼睛,我闭上眼,但眼泪已经迫不及待地流下来。

  

  最后一门考试也宣告结束。我的大学彻底完结。当我在黑暗中闭上眼睛时,脑海里浮现出的,竟是一片不断蔓延的空白。时间不停地流逝过去,留下的只是一个巨大的空壳。如果说我曾经和别人共同拥有过什么的话,我们共同拥有的就是这时间的巨大空壳,它在什么都没有留下的同时又让我们觉得恍如隔世以及如同虚脱般的轻盈。人们在用形形色色的方式哀悼青春的流逝,而我,在从前的某个时刻已经突然老去了,是在我见到米拉的时候,还是在我站在诗人的小院子里鼻子里留出鲜血的时候,抑或在那间狭窄的牛肉面店,然而这一切是真的发生过的吗。

  

  我去找米拉开实习证明。

  公司重新装修过,增加了许多新面孔,大家都忙碌着,一派百业待兴的样子。李非的办公室装修得很豪华,家具都换成了红木的,茶几上还多了一台背投。

  我把要添的表格送到他的大班桌上,看见桌下放了一双大红色的缎面绣花拖鞋。李非盖章的时候,一个扎马尾辨化着浓妆的女人走进来。我不知道她几岁,但李非叫她“珍姐”,说这是以前在公司实习过的小言来开实习证明。

  “珍姐”打量着我说小言啊我们那些客户都很记得你的经常问我说你们那个言小姐去哪里了说她很让人记得的她那个样子搞得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珍姐”临走前突然转过脸对李非说,记得傍晚带多多出去遛遛。

  李非一脸尴尬地看着我,我忽然笑起来,隔着玻璃门,我看见外面那些人偷偷地看过来。

  “多多是她养的牧羊犬,”李非突然说,“格子你知道我的我最困难的时候她出资帮了我。”

  “那么,”他抓住我的胳膊,“那个人到底是谁。”

  

  一天晚上一个女孩遇到了她的爱人于是她很悲伤,她感到悲伤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就快要幸福起来了。她在夜场散了之后发现自己的烟已经抽完了,于是她走到一条小巷里坐在一家烟店门口等着它开门。黑暗中她一次次地打手里那只银色的打火机,光亮一次次转瞬即逝。她想起以前有人问她为什么要抽烟,她说是因为冷。

  这个时候有一辆白色的轿车开过来,下来一个男人。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看得出他腰板挺得很直,没有啤酒肚,想来长得也不差。男人走过来,向她借火。她没有反应,只是接着一下一下地把打火机打着又熄灭。男人凑近了一点,小声地问:“能借个火吗?”这是她正好打着了火,看见他的轮廓分明的脸,在橘红色的火光中,专注地朝向她。

  她打开身边的包,拿出记事本和笔,在纸上写下:“我是聋哑人,有事请写在纸上。”女孩有时候惧怕声音,会心血来潮地装聋作哑。男人停顿了一下,在纸上写了起来,然后递到女孩面前,“能借个火吗。”女孩把打火机递过去,男人掏出烟点上,把打火机还给女孩。在纸上写“谢谢”。然后钻进白色轿车。

  女孩目送轿车离去,在黑暗中,那张轿车不知为什么看起来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车,缓缓地、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女孩当然知道一个轿车里的男人跟一个坐在路边的女子“借个火”意味着什么。她静静地笑。

  然后那个男人在谈一次并没有多大兴趣的生意时,又见到了那个坐在路边的女子。虽然他那时已知道她是在装聋作哑,但听见她口里尖利的话还是很有些惊异。他签了那单生意,虽然不知原因所在。

  

  毕业典礼、毕业照、毕业聚餐……什么事都加上了毕业两个字,有意要将气氛弄得伤感些,好让大家误以为原本冷淡的彼此竟然是生死相知的好兄弟,离别无限制地拖下去。

  最后离开的时候,班主任语重心长地说了很多话,要大家好好作人,调整好理想与现实的差距等等。看着有人低头吸鼻子,我忽然想起edson的一首歌:“You don’t have to pitiful about me.There’s no need to merciful to spare me.……You don’t have to worry.You don’t have to cry.There will be another time.You don’t have to worry.This is not goodbye.You don’t have to worry.I’ll be fine.

  

  You don’t have to worry.

  I’ll be f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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