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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直面死亡
日子真是快,在黄文平这么悲悲喜喜的忙碌中,秋天也过去了,街两旁的行道树都只剩了光秃秃的枝矗在那儿,尖锐地指向天空,仿佛要把什么撕裂开来,抓在手里,以此填满自己此时的空寂。
此时的天空也没有温暖,总是瑟瑟着身子,阴沉着脸,成天暗暗的,好象有无数的心事找不到人述说。那些鸽子依然天天在广场上徘徊,广场上依然有人放风筝,黄文平依然卖他的报纸。
要过年了,黄文平想多找几个钱过节,他想无论无如得给老婆买件棉衣,她身上的那件棉衣已经穿了七个年头了。想起老婆,就想起老婆对他的关怀,天寒了,老婆总会在他进家的时候给他备了热水洗脸,然后端了热水叫他赶快喝下,暖暖心。真是个傻老婆,还要什么暖心?看着她的笑脸,心自然就暖了。
带着心里的温暖,黄文平穿梭在道路上,不停地走着走着。走在肥肥瘦瘦的路上,眼里看见了将来的阳光:老婆穿了新棉袄,满心欢喜,带了害羞的笑容站他面前,扭捏着对他说,干嘛这么浪费啊,我不是有穿的吗?女人总归是女人,都很喜欢新衣。
树林子大了,真是什么鸟都有,黄文平要过年,其他的人也要过年,过年没钱怎么办?找!至于是什么方法,猫有猫路,鼠有鼠路。这不,要钱的也想出了新招数:三三俩俩地聚在一起,穿上红红绿绿的廉价戏服,提两破铁片,挨着小商铺门口走,走到商铺门口站下后,这么咣咣敲几下,扯了破锣嗓子嚎叫几声,然后说几句恭喜发财之类不咸不淡的话,就向人要打赏,不赏?不赏就不走,看你还要不要做生意!赏少了也不走,最低得二十。
黄文平第一次见这些人,觉得好奇,也停那儿看,谁知看到后来是这样的结果,黄文平不得不佩服人家的绝顶聪明,智商之高真是匪夷所思。回到家把这事跟他老婆一说,他老婆也是把眼睛瞪得老大,说是怎么会这样?这不是强要吗?这一天要找多少啊?又接着问有没有不打赏的人啊?
“谁去惹?大家都觉得丢二十找个清静,要过年了,谁愿意惹这闲气?再说了,一天的生意要找多少钱啊!”
是啊是啊,中国人最常说的话就是舍财免灾,何况这节骨眼上。
南方的冬天总象是没睡醒的人,整天搭拉着眼皮,灰蒙蒙的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听那温度一点也不低,但是空气中太大的湿度让人觉得闷闷的,经冷风这么吹着扑向人,就会让人忍不住叮泠泠打战。还三天两头下雨,一下雨,一下雨走路就得躲躲藏藏的,那报纸就不怎么好卖,所以这段时间黄文平差不多都要七点左右才能回家,那个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也亮了。
看着自己的影子随着脚步被灯光拉长再拉模糊,又突然变短变清晰,然后再一次被拉长拉模糊,黄文平有一种生命不太能把握的感觉。象这影子,自己只是走路,每一步都差不多,可是它却在这差不多的每一步里发生着大大的变化。
是啊,人只能管住自己的脚,去走路,但是方向似乎早已排定,而该去的方向会是怎么一副模样,也不会全然由自己管住。结果,实在不在自己的撑握之中,生命不过就是生与死之间的那段路,那段路我们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活着。活着的意思就是能动,所以全部的爱恨怨怒气,都在这段路上新鲜地表演完毕。
上帝站在高处,拈花微笑着观看他仆人的表演,很尽兴。
黄文平现在就真实地表演着,只是,演得有些沉重。他不知道现在自己处在影子的哪一个环节上,中途会不会也突然变没了。
想起了曹德林,自从他去那学校值班后两人再也没有见过面,想他坐在那样清闲的地方熬到时间就拿钱,应该是很好的吧。
打个电话过去,接电话的却是曹德林的老婆,她正在家里做饭,黄文平刚一说出名字,曹德林老婆就哭了起来:曹德林住院了,查出是癌,咽喉癌。
黄文平听见后,脑袋嗡的一下就大了:这才几个月,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
平生第一次打车,飞快地赶到医院,进了房间,看见曹德林闭着眼睛安静地躺在床上,脸色灰暗,形容憔悴。他轻轻地叫,曹兄,曹德林将眼睛慢慢睁开,看是黄文平,脸上顿时有兴奋,就抬了上身要坐起来,黄文平赶紧过去压住他不叫起:快躺着躺着,不要起来。
“曹兄,这才多久点日子啊,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曹德林眼里顿时有泪淌了出来:“出结果也才三天。前段日子老觉得咽喉痛,象有什么东西阻着,吃东西总是很费劲,以为是咽炎什么的,没留心,自己买了点消炎药来吃。谁知道一个月过去了,一点不见好,反而觉得一天天加重,到后来简直没法吞东西,咳嗽时还带出血丝,才到医院来查,一查就这结果,唉!”
“怎么会这样?”
“医生说是抽烟太凶,这是最主要的,城市空气差也是一个原因。想想自己平时抽烟是挺厉害的,要早知道这样,我还花钱抽那玩意干什么啊,唉~”
曹德林一句一个叹气,黄文平听了难受,看着他灰暗的神情,心里只想哭:“曹兄,医生说怎么治了没有?”
“医生到是说现在有一种激光治疗,再配上中药效果不错。唉~,癌啊,哪会好?医生也只是安慰我罢了。”
黄文平看见眼泪顺了曹德林的眼角流了下来,扯了纸轻轻帮他擦掉:“你不要担心了,医生说有效果就一定会有效果的。”黄文平艰难地挤出一点笑容出来,他不想再增加悲伤的气氛。
“文平啊,看我这样儿,你那烟,还是不要抽了,费钱伤人啊!”
黄文平重重地点头:“曹兄,你不要一天胡思乱想的,要好好配合治疗,一定会好的。”说出来后自己都觉得这话很苍白,苍白得就象自来水,冰冷、透亮,但是他他还得说这些。
聊着聊着,黄文平老婆来了,黄文平瞧了瞧她,也是憔悴得不行,一脸的倦容,眼神也没了光彩。
曹德林看他老婆来了,笑了起来:“老婆,你吃完了?呵呵,可惜我吃不了你做的饭,好想吃啊。”
“你现在不要贪嘴,好好治,治好了回家我给你做好多好吃的,给你补回来。”
“文平,你看我老婆多好,还要把我这几天空的给我补回来。”黄文平看他那样却酸酸的,知道曹德林是不想老婆再为他的心情担心。
“是啊是啊,嫂子好贤惠的,你可好听话,好好治疗。”
黄文平起身告辞,在走廊上,黄文平问曹德林老婆说怎么把结果告诉他了?
“他自个来查的,结果出来后却要求家属来拿,他就知道不好,回去后死活要看,瞒不住。”抽抽泣泣地答。
出了医院楼门,天已经黑尽了,黄文平摸出兜里的烟,一把甩了好远。
闷闷走回家里,黄文平老婆笑嘻嘻地说:“回来了?今天好晚。”
黄文平不答,也不管儿子是不是在家,走上去把老婆就这么拉来抱在怀里。他老婆抬眼看看他,觉得表情不对,问是怎么了,他只是叹气。
夜里躺在床上,黄文平对他老婆说:“老婆,不知道哪一天我们就会没有了,我要好好爱你。”然后把曹德林的事给他老婆说了。
来生必竟太过遥远,黄文平想这一生先好好爱了再说。
好的时候,为了在别人眼中拥有的光华,总是要不舍地追逐无数的繁华,总是觉得人的力量强大无比,总是觉得有好多的东西值得自己放弃生命去争取,但当真切面对死亡的时候,人都会变得很脆弱,也只有在真切面对死亡的时候,才真正明白活着是多么难能可贵,才明白哪些值得自己好好珍惜,哪些该学会放弃。在死亡面前,那些浮华算什么?这个时候,才真正觉得人类真是无力得可怜。无数的欲念?那些都只不过是过眼云烟。
第二天,黄文平揣了500块钱在身上,中间拐到医院去看曹德林。进去时看见曹德林喉管上插着管子,手上插着吊瓶,生命居然要靠这些冰冷的东西来维系?曹德林拉了他的手只是哭,死活不要,黄文平生气,说是不是嫌少?最后丢在他病床上。
出来,看看这灰暗的寒冷的天空,黄文平的心特别沉重。他在曹德林的眼里看见了对生的留恋,对死的恐慌。
儿子明年高考了,这个寒假只放七天假,其余的时间都要求补课,落到黄文平两口子身上,不外乎又是钱。平时的日子是比较快乐的,但是一提钱两口子就皱眉。这又是大过年的,又要交儿子的补课费,正愁着不知道在哪儿找些钱来先顶顶,居委会的人上门来了,说是响应国家号召,给困难户送温暖,你们家黄文平下岗了,是大家眼见的困难户,我们给你们送温暖来了。说完放下一壶油,五斤猪肉,二十斤米,还有三百块钱。
黄文平老婆看见这些,拉了居委会人的手就哭,感动得不得了。来的人看她那样也挺难过的,安慰她:别哭了好好过个年吧,以后有什么难处就跟我们说,说不定就能帮了你。
年是可以过了,儿子的补课费也算是有了,没有报纸卖的这几天两口子却为一个事开始愁了:眼见儿子马上就到了上大学的时间,现在都知道随便上什么大学,乱七八糟的钱最少也得八千块左右,不能不先考虑,那个钱可是说要就要的,到时候不没有时间让你慢慢准备。
节里两口子抽空去看了曹德林一次,曹德林看他俩进来,张口就开玩笑:“见了你两口子,就能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说只慕鸳鸯不慕仙。”
曹德林气色好多了,黄文平看在眼里觉得开心,曹德林告诉他,反正也那样了,想开点,过一天就应该开心一天。黄文平和他开着玩笑,说着闲话,但却不敢去问医生有没有告诉他还有多少日子,他很害怕医生口里说出来的答案象利刃,快速剌掉曹德林还算年轻的生命,刺掉自己还算快乐的安安稳稳。
过了初七,又开始卖报了。放了七天长假,黄文平想这报纸应该好卖,就比平时多要了100份,结果这天他在寒风中比平时多跑了差不多三个小时:报纸卖到晚上七点都过了才完。回到家天已经全黑了,黄文平冻得手都木了,嘴里只是一个劲哈气,这个时候突然觉得值班的工作虽然无聊,但是蛮幸福的。
黄文平老婆看他样子,赶紧给他备了盆热水上来,叫他先暖和暖和一下手脚,并问今天怎么会这么晚,黄文平翁声翁气答,想今天是长假后第一天出报纸,应该好卖些,多要了100份。背了儿子才跟他老婆悄悄说,不就是想给儿子积点学费嘛,不考虑不行了。他老婆看着他冻得发青的脸和冻得发抖的身子,又难过又心痛,叫他以后还是估计着出,天太冷,不要这么晚。
这天早上黄文平站在一个公交车站上卖报,差不多八点的时候,一擦皮鞋的也来这儿摆了家当,闲的时候两人就聊开了。黄文平问说你这一天能擦多少钱啊,我常常看你们都是闲着的,那擦鞋的就对黄文平说,你别看这样,一月能挣一千多块。
“一月有一千多块?”黄文平眼睛瞪得大大的,难以置信。
“这你就不知道了,这活只是觉得下贱,钱可并不是太少,你不见我擦双鞋也就一分钟?一天有多少一分钟啊,哪用总忙?这一个月最少一千是有的。”
黄文平听了不再吱声。他脑子里全装的是一月一千多块这句话:因为儿子,他太需要钱了。
卖完报纸,黄文平也去买了一块打光的腊,平时家里用的都是牙膏状的那种,他又特意买了一盒黑色的粉质鞋油。回到家,吃完饭,黄文平把家里的皮鞋全部拿了出来,老婆问他干嘛,他也不答话,只把皮鞋先用湿毛巾擦干净,然后找来鞋油,一双双擦了,又学着街上擦鞋的找一布条给鞋打光,擦完后他围了鞋子转圈儿,一脸的满意,然后对他老婆说:“老婆,我擦鞋的手艺怎么样?”
黄文平老婆随口答道:“还行,跟街上专业擦出来的差不多。”
“我感觉也差不多,不会被说差劲吧。”黄文平抬起双手看了看:“只是技术不到家,一手的黑,这样可没人敢来找我擦鞋了。”
把后洗干净,才跟老婆说起今天听说的事:“我想咱也去擦皮鞋吧,一月有一千多块呢。”
“给别人擦鞋,全都是乡下人在干,这活确实太丢人了,这不太好吧。”老婆也觉得太贱了,可是钱却很诱惑人,便说得活络,让黄文平自己拿主意。
其实黄文平也知道是很丢人,他今天听那擦鞋的说了后就一直在想这事儿,斗争了一整天,在钱的现实和面子的虚伪之间,黄文平最终决定要实际:无论他怎样的丢人,都不能耽误了儿子。
咬着牙下了决心,真要做还是难。第二天黄文平六点过就醒来了,醒来后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想,去还是不去?他老婆也醒了,但只是安静躺着,不出声:必竟是给人擦鞋子,他要让黄文平自己拿主意。最后黄文平还是出门卖报纸,他实在没有勇气背上那个小箱子。
一边在大街小巷走,一边心里总是舍不下那一月一千多块的话,每遇到擦鞋的,黄文平都要停下跟别人聊会儿,这次除了问钱,还问别人第一次做这个有什么感觉。
“能有什么感觉?第一天是特别难过,不过过了第一天就好了,有什么!凭双手吃饭,又不偷又不抢的。”
黄文平明白这最后的话是说来维护自己的自尊的,也不去理会。
“刚开始是很不好意思,不过要吃饭,有其它办法谁来做这个啊,不过做习惯了也没有什么,现在我就觉得挺好。”
黄文平就想起了自己第一天卖报纸时的情形:是这样,过了第一天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自己现在卖报纸不也感觉很好?
“有什么啊,我第一天就很习惯,一样是干活,只要能挣到钱就行,你还别说,这活收入还保证,也不累人,就是坐的时间长些。”
黄文平听见这话,挺服这样的人的,想自己就万万做不到这样洒脱。
晚上回到家里,更是一肚子的提问:做?还是不做?
黄文平老婆看他闷不吭声的,知道他又在捉摸这事儿。其实她也觉得很丢人,不过想着那一千多块的诱惑,自己也没有主意。
最后还是黄文平先开口:“老婆,我去做这个没什么事吧?”
“事到是没什么事,只是,你能不能放下这个脸啊?”
“放不下也得放啊,要不儿子上大学了怎么办?再说了,你也挺苦的,多挣点,也让你过好点。” 他想起他对自己说过,要好好爱这个女人的,今生。
黄文平老婆眼睛红红的,不再说话。
是什么可以让人这么心甘情愿地放弃许多?除了孔方兄还有谁有这能耐?
两人这样折腾了三天后,黄文平终于硬硬心,咬着牙决定这样去做。
早上七点过点,东方现了南方冬天难见的红霞,稍高的地方有亮亮的青色云朵在涌动,它们仿佛不忍心靠近那些难得一见的鲜艳,轻轻慢慢地飘离东方的天空,偶尔会看见鸽子在亮亮的背景下从天空飞过。也只能见到鸽子的飞翔了,黄文平恍惚听见了翅膀拍打空气发出的声音,呼呼呼的,很温柔。
黄文平站阳台上看出去,想:看来今天会是一个不错的天气,好兆头。找了两小凳子提着,把那箱子往肩上一丢,就出门去了。老婆看他真做,叫道:“文平,你可要有足够的准备啊,不行就还是别做这个了,确实太丢人呢。”
“没事,做过今天就好了,你不用担心。见了熟人我就对他说:第一次免费,算是开业打折,以后常照顾,嘿嘿嘿。”
为了安慰老婆,也为了说服自己,黄文平脸上堆满了无所谓的笑,可心里还是酸酸的,难过。他没敢在家门口摆,专找了一个离家远又热闹的地方。下意识里还是希望一个熟人也遇不见,好让他坦坦然然地过今天,以后再遇上,就不会象今天这样别扭了。
找到了觉得理想的地方,黄文平放下凳子,从肩上取下箱子,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大大的口罩戴嘴上,把脸遮了一大半,觉得不容易被人认出后,才打开箱子,把擦鞋的工具拿出来,摆上。这时,别人才明白他是一擦鞋的,只是这擦鞋的与众不同,居然带了一口罩。
马上就有好奇的过来,让他擦鞋,并盯了他看,看不出什么异样,然后问:“我说擦鞋的,你怎么要戴一口罩呢?我可从来没有见过。”
“卫生啊,病从口入,对吧,我健康了你的鞋也健康了是吧,你也就健康了,嘿嘿嘿。”
“你这人还蛮有意思的,看不出来还蛮讲究的嘛。”
只有黄文平知道,戴这口罩只是为了不让人认出自己来,他还想维护自己那残存的面子。
生活,真的常常挤压着人的心,挤压着人的自尊。
第一天,不知道是因为黄文平选的地方好,还是因为他戴了一口罩很特别,到六点半他收工的时候,他居然找了差不多六十块钱,这钱够他卖四天的报纸。看着这厚厚的一沓零票,黄文平的心激动得不知道怎么形容,觉得儿子的学费已经是稳稳拽手里了,这时,他一点儿也不知道这活儿很丢人。
回到家里,一脸喜气地对老婆说,真的,干这活一月绝对可以挣一千块以上,我今天就挣了差不多六十。
希望和伤心象一对孪生姐妹,总是伴生伴灭,从来没有分开过。就象鲜花和春天,就象黄叶和秋景,就象黄文平和他老婆,注定这一生会在一起,并且,黄文平还企望下一生也能够在一起。
有一次,他儿子和同学在大街上走,同学也是看了戴口罩擦鞋,心里很好奇,就对黄文平儿子说,走,擦鞋去,我请客。两人走到离鞋摊不远时,黄文平认出了儿子,心里一高兴,也没多想,摘了口罩张嘴就叫儿子的名字,他儿子当时就愣在了那里,脸刷地发白,一句话也不说。儿子的同学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擦鞋的:“你们认识?还很熟?”
黄文平儿子当时窘在那儿,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发白的脸在瞬间又变得通红。黄文平一看,明白了,赶紧改口:“是啊,认识,我住他隔壁”。口里说得自自然然,心里却酸酸的,很难过,也庆幸刚叫的是儿子的名字:黄文平觉得自己这辈子已经丢够人了,他不想儿子再跟着他觉得丢人。
黄文平儿子一句话不说,呆了一会儿后拉了同学就走。黄文平重重叹了口气,把口罩重新戴上,坐下,等着干活。
晚上回到家里,儿子守着黄文平哭,问他:爸,你可不可以不要擦鞋?黄文平说不出话来,只是忧伤地看着儿子。他老婆一看这阵式,拉儿子回他屋里,对他说:你当你爸爸愿意做这个?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他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再说你爸爸再怎么也是你爸爸,你也因为这个瞧不起你自己的爸爸?儿子十几岁了,当然也明白这些,不再说话,只是坐自己屋里把眼泪淌得长长长长的。
黄文平在外面听他老婆说得重了,反劝他老婆说:算了,儿子小,不懂事,长大了他自会明白的。
坐沙发上,一副很疲倦的样子:黄文平将身子向后仰,闭了眼睛,头靠在沙发靠背上,右手放额头,如枯树一般,一言不发。 他觉得自己真是老了。
当还有遮掩的时候,是还想保留一些人前的尊贵,一旦最低的那条界限打破了,就可以毫无顾虑。就象偷,知道这是做恶,知道这违背人心,所以第一次必定是颤颤惊惊的,但是随着第二次第三次的实施,一切都变成了自然。
自给儿子知道后,黄文平再没有什么顾虑,他大大方方很坦然地背了鞋箱,在各条热闹的大街上擦鞋,遇到熟人,他还会笑嘻嘻嗡嗡着声音对别人说,下次还来啊,我给你实行三包。只是黄文平的口罩还戴着,不知道是因为习惯还是觉得这好象也算是一种拉客的招数。
在快速飞动的鞋刷里,黄文平仿佛看见儿子上了不错的大学,找了不错的工作,前程似锦;仿佛看见老婆穿上了漂亮的衣服,在夕阳里挽着他的手臂,一脸幸福的笑。
从此,这城里的人都会看见一擦鞋的,居然戴了口罩,只是下雨的时候,擦鞋的人差不多都知道那是黄文平,因为雨天的时候,他会在他家的附近擦,而不会走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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